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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荊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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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黯淡,淮水河面偶爾泛起的浪花沾染了月光,留下點點微光,更顯得死水微瀾。淮水邊的荊陽城在夜色中隱約突兀著嶙峋的城墻垛子,還有那高聳的哨塔。秋風頻起,灌進城墻,忽如千軍萬馬,又似鬼哭狼嚎。

哨塔裏的陳四抱著長槍,蜷在一角閉目養神,耳邊不時傳來同袍的低語。他安之若素,須臾鼾聲漸起。

年覆一年,他從毛頭小子到如今須發漸白,在這亂世討得這口飯,無所謂好壞,求一個飽肚罷了,安穩覺?那是不敢強求的。

未幾,有人將他推醒,他擡頭看來,那白白凈凈高鼻深目的安子操著不甚流利的漢話一臉靦腆的說:“陳叔……”

陳四喉嚨裏咕嚕一聲,便撐著長槍站起來,也沒多搭理安子,便往垛子那處走。

安子在後面徑自呢喃了一句胡語,便解了身上兵刃,學著陳四蜷在一側打盹。

陳四皺了皺眉,又搖了搖頭,低罵一聲:“小子!”,便瞇了眼往北面細細掃了一圈,並無發現,這才籲了一口氣,往一側取了一瓢涼水醒神。

涼水激得渾身一爽,陳四立即神智清明。他才要站直,卻突然發現遠遠的西南邊、淮水之上似乎湧起道道黑雲,就著秋風,時聚時散,變幻莫測。他兀得後背一緊,那頭皮便似炸開一般!當兵二十多年,陳四出了名的好眼力,除此之外,也是出了名的小心謹慎。旁人不知,陳四也不說,但他自己知道,身經百戰之後養出來的警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陳四不敢怠慢,轉身一腳踢散了哨塔裏燃著的火堆,然後趴在哨塔的垛子裏往西南細細分辨。

身後的兵士們被陳四的舉動嚇了一跳,炸了窩似的湧出來,卻看見陳四往西南淮水方向看,便有人道:“四哥,北面胡虜都是騎馬,往淮水走,那不是找死呢?”

陳四不答,只看見淮水盡頭黑魆魆的一片,隱約有黑影蠕動,宛如鄉間遮天蓋日的飛蝗出現在天盡頭!

陳四一抖,便滑坐在哨塔邊,雙手來回搓著:淮水上邊來人?不曾聽得將軍吩咐!

心動手動,陳四一躍而起,沖進哨塔,搖起木柱,那碩大的銅鐘“當”的一聲,重音傳於四合,撕開了夜幕,撕裂了人心!

荊陽城城墻頓時鼎沸!

荊陽守將、南朝龍驤將軍朱旭夢裏聽得警鐘,眼睛未睜,卻當即一躍而起,左手抄起軟甲,右手挽了佩劍,直往往城墻而來。而不消朱旭吩咐,其副將雷諾已經緊隨其後。

“看好糧草輜重;守緊城中水源;城內立即巡查奸細!”

“將軍放心!”

朱旭一面疾走一面吩咐,兩人不一會就上了哨塔。

此時遠處淮水上黑壓壓的霧影,卻是越來越清晰。此情此景,陳四已然確認淮水之上有大規模船只順水而下!他一見了朱旭便回道:“將軍,只見淮水有人渡江,北面卻未有人馬!”

朱旭雷諾兩人瞇了眼睛朝西南方向看了一會,各自心驚膽戰!

淮水上游是欒陽諸城,淮水沿岸往東,一向是南朝北疆。為抵禦北方氐族霸主尹強,諸城素來嚴陣以待。淮水之北,胡騎馳騁,因此朱旭抵禦胡虜重裝騎兵多,卻從未聽聞、見識胡人能登船順流而下!但若非尹強,朝廷並未曉諭欒陽諸城有船東下……

朱旭寬眉,此刻卻恨不得皺在一堆!手上的佩劍瞬間浸濕冷汗!

“將軍!無論是敵是友,末將以為必要遣船前去攔截!”,雷諾一拱手,聲音裏肅殺之意頓起。

朱旭抿著嘴,擡頭看了看黯淡的半彎月亮,當即下了決心,沈聲道:“雷諾聽令,遣水軍胡凱率兩千水軍一百五十艘艨艦在淮水攔截,無論是敵是友,一並攔下!”

雷諾一楞!兩千人!荊陽城水軍幾乎傾巢而動!

未及雷諾說話,朱旭繼續吩咐:“雷諾,你立即帶著三千人馬出城,連夜將城外未及收割的糧草全部收割。東邊平天山一帶的密林,領人於城外挖一條壕溝,然後溝外放火!本將軍要荊陽城一裏開外寸草不生,連一只老鼠爬過都要看得見!”

雷諾又是一震,旋即明白朱旭的意思,這是要堅壁清野、困守荊陽了!將令如山,他不敢猶豫,領命急去。

未幾,夾雜在步軍甲士中間,兩匹快馬旋風一般沖出荊陽城,沿著淮水邊平天山下崎嶇狹窄的羊腸小道往東南方向疾奔。

兩匹快馬不過飛馳了十幾裏地,便沒入平天山腳下靜謐的密林。

後方荊陽城人聲鼎沸,林內夜梟竟徒添靜謐!密林中央,濃蔭如蓋,連原本黯淡的星月都消失不見,只有伸手不見五指般的黑!

兩匹快馬心無旁騖,悶頭疾奔。進得密林,陰郁之氣撲面而來,騎馬兩名信使一身的熱汗倏然而收,成了粘在背上的冷汗。兩名信使皆是老馬識途,知道不可久留,只緊繃肌肉,低聲促馬。

馬蹄聲踏在衰腐的落葉上,發出悶悶的聲音,回蕩在了無光亮的密林間,驚動了林獸,掩藏了伺機而動的危機!

破空之聲突然間在頭頂暗處輕輕響起,旋即“噌”的一聲,輕微而鋒利的聲音流星奔馳來,其中一名信使應聲悶哼一聲,跌下馬來!另一名信使聽得聲音,當即心神大亂,卻連頭也不敢回,匆忙間伏低身子,急夾馬刺,促馬而去。

卻不待他多跑兩腳,密林間輕細而淩厲的聲響密集而起,瞬間密網般鋪天蓋地。那靜謐密林中而不可忽視的破空之音,顫動著交織成片,成了殺人於無聲無形的利器,呼嘯撲向僅存的信使。

電光火石,命懸一線!靜謐中沈重的窒息感讓信使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而恰在此時,頭頂一筆劍氣染指,旋即“當、當”之聲不絕於耳。未及信使醒神,他便覺得身後一沈,隨即劍鋒在自己的周身運成一圈,護著他往前疾奔!

信使心中一安,立即專心策馬。

疾奔行得兩刻鐘,頂上樹蔭漸疏,星月黯淡,再度隱約可見。

一聲鶴唳突然劃破夜空,環於周身那淩厲的聲音竟霎時間消失殆盡,信使這才長舒一口氣:“多謝相救!”

身後之人不著一字,似無需助力一般拔地而起,穩穩落在信使前方。

信使立即勒馬,只見前方之人長身而立,身上寬衣博帶,微微露出胸膛,手中一根細竹竿,似松柏般頎長挺拔,只是偏偏帶了一頂鬥笠,蓋住了面容,僅餘光潔下頜。

信使並不下馬,拱手道:“多謝壯士相救!”

前方男子卻並不答話,徑自站立一會,才嘆息道:“去吧,前方必無障礙!”

信使一愕,正要相問,那男子卻忽的運力劃開竹竿,縱身往密林中央掠去,月影下,衣帶影影綽綽,恰似寒塘鶴影。

信使頗有些驚訝,卻不敢再耽擱,回頭看了一眼密林,又策馬而去……

鬥笠人揮動寬袍,於樹影搖動間借力,猿攀豹躍般在山石間急掠,不一會便登上平天山山巔。

平天山山巔倨傲而立,原先搭的瞭望塔內空無一人,僅有山風嗍然。鬥笠人衣袍如大鵬展翅,風鼓下獵獵而響。他一手持杖負於身後,一手一揮,寬袖卷起,面前視野一寬,他便默然環視一周。西面荊陽城毋論城防,便是哪家人家的舉動也遙遙在望。從荊陽城外延伸而漸次濃密的林子匍匐在山腳,月影微光下,依稀可見!

鬥笠人微喟,旋即薄唇一抿,視野落於山巔面前一處草叢。他快步走去,蹲下一看,地上衰草似被重物壓過,呈現一凹陷,那樣子……像是三足器物……

鬥笠人凝住身形,似在思索,良久後拈起一根衰草,湊在鼻端輕嗅。

一股似有若無的氣息竄入鼻腔,如辛似辣,倏爾即散。鬥笠人微微仰了頭,口中呢喃:“居然是他?”

正在此時,山腳下突然騰起萬丈火焰,不一會火焰蔓延,荊陽城立即環繞火焰之中。而火光似霞,拱托一座孤絕之城,宛如如來座下光耀而出的烈焰紅蓮,叫人不可逼視又不由自主追隨!

鬥笠人居高臨下,瞬間看見此等情景,只覺心頭一震,旋即嘴角一揚。

此時淮水上一江的火光,卻已分勝負。

北朝都益侯慕容垂獨立主帥船頭,一身玄色筒袖鎧,頭頂兜鍪,上面長長的白纓在月光下分外分明。他寬眉闊唇,容貌在鮮卑慕容族人中算不上俊俏,卻別有一股沈穩大氣,叫人一見折服。

看著座下甲士潮水一般往荊陽城湧去,慕容垂波瀾不興,眼中卻深邃似海。未幾其副將慕容磊上來稟報:“將軍,我等並未等到鎮南王接應。”

慕容垂微頷首:“此刻再論接應,已然太晚!”

話音剛落,前方火焰升騰,慕容垂所部止步荊陽城外!

慕容磊大愕,看著烈焰滔天不禁又疑問的轉向慕容垂:“將軍!”

慕容垂目光流轉,似在玩味,卻紋絲不動,良久嘆道:“朱旭!”

慕容磊擰眉想來,便有些恍然大悟:“火燒荊陽,堅壁清野,朱旭要困守?”

“荊陽扼住淮水水道,是南朝重鎮。荊陽不破,天王南征止步。相反,南朝要回環,荊陽不可丟,朱旭自然希望荊陽久拖不決!”

“將軍……”,慕容磊有些遲疑:“如此,咱們孤懸城外,豈非無險可據?啊!末將知道了!將軍勢必速戰速決?”

慕容磊年輕跳脫,私下在族兄面前不大顧忌,慕容垂深知其性,並不加以斥責,只是笑笑:“未必!”

慕容磊不明,歪著嘴看著族兄,慕容垂卻並不再理他,走前兩步,似在思索,而後吩咐:“不必著急,待火滅後再圍困不遲。遣人回報天王,我等止步荊陽。”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坑,請多支持。

我用一座城池的孤絕,提綱挈領,演一段亂世情緣,述一場兒女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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