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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鹽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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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鹽柱(4)

韓驍嚴禁警察局內部向外界透露疑犯在逃,比起會掀起軒然大波的全國通緝,他更相信自己的警察部隊可以很快解決一切。他頭一個就找到了霍墨爾的家,老局長正在家中和自己的孫子共享天倫之樂,房門忽然被踹開,無端端地就沖進了幾個警察。

“你們身為警察,居然也知法犯法,私闖民宅嗎!”

面對老局長的厲聲呵斥,幾個年輕小夥子不由緊張得掌心冒汗,支支吾吾半晌就要棄甲而逃——他們還未退出門去,已經身為代理局長的總警監先生就帶著一臉笑容,款款走了進來。

霍默爾一直不算太喜歡韓驍,他雖然擁有著完全足以服眾的出色能力,可他的工於心計和處處要占上風的那股子狠勁常令老局長非常不舒服。當然這其中也不排除老局長一直知道這個男人和他情人間的事情,盡管他所喜歡的那個年輕人從未在他面前提過一個字關於自己戀人的不好。

“您可以把我們的到來當作一次拜訪,慶賀您已經功成身退,結束了那槍林彈雨的警察生涯。”韓驍微微帶笑著說話,霍默爾發現他說話的聲音異常尖銳,神態看來也十分輕佻怪異。

“你看上去不太好,我勸你還是早點帶著你的屬下們回去。”霍默爾將被嚇壞了的小男孩護進自己懷裏,冷著臉註視眼前的男人。

“不,我很好,從未有過的好。”韓驍模樣古怪地勾了勾嘴角,仿佛是兩片黏合的唇指間破出一道縫隙,繼續掐著個嗓子說,“只是褚畫出了點小問題,在押送去教改中心的途中他襲警之後畏罪潛逃。你知道嗎?”

“不,我對此一無所知。”老局長微吃一驚,隨即馬上凝重面色,說,“你應該出動警力全力抓捕他歸案,而不是在這裏浪費時間。”

“我不覺得這是浪費時間。他潛逃之後一定會向他人尋求幫助,難道他沒來找過你?”

稍稍皺著眉頭思索一番,老局長又望著對方的眼睛說,“為什麽一個潛逃的罪犯要自投羅網,向一個老警察尋求幫助?”年輕警探的殺人案老局長本就將信將疑,此刻更是將他心頭的疑慮升溫至了沸點,頓了頓,“還是說,他本就是無罪的,只是受了他人嫁禍?”

霍默爾試圖從對方面色的細微變化中探索真相,但那張精英感十足的男人面孔絲毫未起波瀾。

“不,褚畫已經認罪了。他有罪。”韓驍走向前,蹲身在了霍默爾懷中的小男孩身前,望著他問,“你有見過一個大哥哥嗎,他黑頭發,白皮膚,笑起來眼睛像個月牙嘴角還有梨渦——哦,不,他應該已經不會笑了……”唇角的笑意又擴了幾分,他伸出手指擦過男孩兒的臉蛋,又笑,“你見過他嗎?他是個漂亮家夥,但同時也很危險。”

可顯然小男孩覺得眼前的男人更加危險,把半張臉使勁地埋向自己祖父的身體,怯怯地搖了搖頭。

“不要威脅一個孩子!”老人憤怒了,身體微微發顫。

“不不不,這不是威脅……”站起了身,身材高大的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起老局長的眼睛,忽然掏出了自己的槍——用槍口抵上那個小男孩的眉心說,“這才是威脅。”

小男孩害怕得放聲哭泣,所有在場的人都楞住了。

“很顯然,有人在幫助褚畫。是你嗎?”韓驍慢條斯理地微笑開口,手中的槍又用力戳了戳男孩的額頭,“是不是你,回答我!”

“你、你太放肆了!”“衰老的獅王”不得不向更年輕的領導者屈服,這個事實使得霍默爾渾身顫栗,漲紅著臉連咳不止。

或許是因為看出老人不曾撒謊,或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行為已近失控,韓驍重又將槍收回腰間。在一眾下屬的愕然註視下,轉身翩然而去。

屠宇鳴從來都是個熱血暴躁的蠢貨,而那個神秘的富翁目前與總統千金薩莎打得火熱,桃色新聞隨時可見。韓驍認定褚畫會去尋求幫助的應該另有其人,他現在迫切地要把那人揪出來。

夜色開始像網罟一樣束縛起這座城市,韓驍仍一動不動一眼未眨地坐於局長辦公室——這幾日他天天如此,整個警局因代理局長的反常狀態同樣如臨大敵。

審訊那日他已向褚畫坦承了自己的所有罪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他如芒在背,寢食難安。

正當韓驍坐於局長的位置蹙眉思索之時,一個值班警員前來匯報,說有個聲稱知道褚畫行蹤的線人指名道姓要找他。

令男人萬分意外的是,自己接到了那個牛郎向笛的電話。對方的口吻顯然想向他示好,表示自己厭煩了躲躲藏藏的日子,還說褚畫最近聯系過自己,告訴自己他能利用以前掌握的資料迫使副局長範唐生給予幫助。

“……或許這個時候他已經在範唐生的家裏了。”

“牛郎永遠那麽賤!為了金錢能出賣肉體,當然也能出賣自己的朋友。”尖聲尖氣地笑出了聲音,這個男人如今已經很難做到不掐著喉嚨說話,然而這麽一張硬朗黝黑的臉孔配以這樣女氣的聲音,委實太過教人毛骨悚然。

收了線,韓驍並沒有命令所有的精英警員都荷槍實彈地趕往範唐生的住處抓捕嫌犯,反倒讓他們全副武裝,保持待命狀態。

按照既定日程結束各地的演講,範唐生應該就在今天返家。

吩咐屬下將幾把槍一同陳展於辦公桌上。男人閉起眼睛,以指尖緩慢地滑過槍管——指下的金屬輕輕奏鳴,那種美妙的觸感如同撫摸戀人的滑膩肌膚。從不同口徑的幾款手槍摸至自動步槍,最後定於一把火力超猛的微型沖鋒槍上。韓驍滿面笑容地將它舉在手中,反覆欣賞。

他決定自己獨自前往。

他沒打算要抓活的。

※ ※ ※

趁著夜色潛入了副局長的豪宅,小心蟄藏於窗外的褚畫透過玻璃向裏窺視——範唐生正獨自在書房中踱步,演講過後他的支持率遙遙領先於對手,但今晚上他心情似乎並不太好。

剛一下飛機就接到了情人的電話,那個法國模特碧姬對他說,那個一直負責雙方接洽的手下邁克最近出了點岔子,隨後他就帶著一些關鍵的資料銷聲匿跡了。

那塊街區年輕警探巡邏過很多次,貝爾街十三號壓根沒有什麽漢堡店。

因為擔心談話被非法監聽,他們的談話內容非常小心,用詞也盡可能地隱晦。但即使淪為了階下囚,褚畫仍然敏銳地意識到這個名叫範霍文的律師話中有話,語帶玄機,似乎是想幫助自己。

盡管不明白為什麽向笛會講自己引去貝爾街十三號,但是打從韓驍告訴自己他殺了瑪麗蓮起,褚畫就不打算坐以待斃。如同響應翌年春天召喚的冬蟲,逃跑後他第一時間來到了範霍文一登場就提到的那處地方,仔細一番搜找後終於有所收獲——一爿墻頭下用油漆胡亂留著“這裏的漢堡超美味”這麽句話,像是某個淘氣鬼隨心所欲的塗鴉,根本不會引人矚目。

避開旁人視線,扒開塗鴉下的一塊墻磚,一只微型答錄機赫然藏在其中。

答錄機裏是那個嬉皮笑臉的律師的聲音,那個奇怪的家夥給了他一系列聽來冒險而且不可思議的指示,並且表示是否這麽做全憑他自己的心意,亡命天涯有時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結局。

但褚畫幾乎瞬間就決定要照對方說得做,他必須為自己的清白殊死一搏,他必須要讓那個殺死自己小妹妹的兇徒付出代價。

他還想再見到那個男人。

當範唐生意識到屋子裏還有另一人時已經來不及了,屋裏的燈光猝然熄滅,像團被生生撲滅的火。迅速從抽屜中抽出手槍的男人被比自己更迅速竄近身前的黑影給攫了住,瞬間就失去了招架之力。

然後他於月光中看清了對方的臉,一張形容糟糕同時又異常堅忍憤怒的臉。

※ ※ ※

將槍奪在手中的褚畫沖被自己捆綁了手腳的副局長說,“你得幫助我,因為你別無選擇!”

“是嗎?”那張窄長臉孔絲毫不見慌張,範唐生故作優雅地動了動嘴角,“你不過是一個在逃的殺人犯,即使你殺了我,也無法改變這個現實。你會被全國通緝,被懸賞捉拿,像下水道裏的老鼠那樣過起暗無天日的生活。”

“那個狗仔不是我殺的,真正的兇手是韓驍,你應該知道!”

“我完全不在乎真兇是誰,”盡管正有一支槍指著自己的腦袋,被迫跪在地上的範唐生繼續輕描淡寫地說,“我馬上就會是一州之長,警察局長的位置讓誰來做我並不關心,即使從今往後這座城市裏的所有警察都將被一個殺人兇手領導,也和我毫無關系。”

“即使那個殺人兇手不僅是個屠殺牛郎的變態,還殺了一個八歲的小女孩?!”

範唐生微微作了個驚訝的表情,隨即馬上聳了聳肩,表示自己對此毫不介意。

“哦,是的!我忘了你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褚畫恍然大悟般擡了擡下巴,又拿槍口抵住了對方的腦袋。幾宿不曾闔眼,身上臉上俱是傷痕,卻依舊模樣花哨地挑了挑眉,勾起了月牙眼,“你就沒想過一個在逃的嫌疑犯敢自投羅網,是因為他手上已掌握了能讓對方處境十分不利的鐵證?”

“不,你沒有。如果你有,你當初就會有所行動,而不是等到自己身陷囹圄百口莫辯的時候,不是嗎?”自認為當時就將一切證據堙沒的副局長根本不以為然,“想訛我,你還太嫩了——”

“那麽邁克爾呢?”

話剛一脫口,褚畫就清楚地看見對方的面色變了——盡管只是稀薄月色下的倉猝一瞥,那張半晌未起波瀾的臉孔還是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的痕跡。如同極力掩飾卻片片剝落的搪瓷,一碰就將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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