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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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大二那年, Beauty新品發布會結束之後,溫惟夏時隔八年,再一次見到了秦牧川。

不對, 那個時候, Beauty還沒有單獨成立品牌、自立門戶,它只是溫氏美妝集團旗下一條主打草本美妝的產品線,因為效果顯著、配方溫和, 在沒有營銷滿天飛的時代背景下,依然為溫氏貢獻了大半的銷售額。

竹溪路63號,溫家舊宅,徹夜燈火。

中式風格的院子裏放著一座香檳塔, 小橋流水旁,身著白色禮服的溫惟夏站在人堆裏, 扯著笑意,挨個應付眼前長相風格類似的一二三五張面孔。

“夏夏, 你們家草本美妝線這麽火, 又持續推出新產品,賺了不少錢,溫叔叔怎麽不送你去國外念書啊?”一位梳著公主頭的女生這麽問。

隱約記得, 這位姐姐和自己同在霖城大學讀書, 談了個跨國網戀,正有留學的打算。

正值期末周,社會心理學的老師以嚴厲出名,劃的考試重點約等於一整本書, 溫惟夏為了不掛科, 接連熬夜, 在考試結束的下一秒被叫回家, 參加這個觥籌交錯,卻毫無意義的宴會。

按照溫遠新的話來說:“新品發布會不參加也就罷了,家宴再不來就過分了。”

她認同。

於是,她撐著疲倦的身體打車回家,任由化妝師在她臉上蓋了一層又一層的粉底,才將將把她的黑眼圈蓋住。

溫惟夏沖那公主頭女生笑了笑:“這不是舍不得嘛,我爸是個女兒奴。”

周圍人捧場地哈哈大笑,直言一物降一物,溫總這樣面冷又不喜社交的個性,沒想到私下竟是這副面孔。

溫惟夏維持著表面的客氣,實則心底暗想,溫遠新才不是不喜社交,而是和她一樣,覺得眼前這些人不值得深交罷了。

很久之前,草本美妝的概念還沒打出的時候,溫氏美妝曾面臨過一場破產危機。

眼看溫氏大廈將傾,眼前這些人立刻倒戈,奉承起了溫氏的競爭對手,甚至拜高踩低,對溫家多番言語欺辱,直至溫遠新帶著妻女遠赴西江,花費數年時間找到草本配方,開辟草本產品線之後,這局面才就此打住。

揭開名為浮華的輕紗,身處其中的人們個個帶著面具。

身處面具堆子裏的溫惟夏覺得頗為無趣。

正想找個借口擺脫她們的時候,溫宅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門口那人是秦牧川吧?”

秦牧川?

溫惟夏的心一跳,順著眾人視線的方向,跟著看了過去。

晚風下的少年顯得有些清瘦,他穿著單薄卻潔凈的白色襯衫,身形俊朗,一頭黑發下,深淵般的眸子閃爍著一視同仁的疏離與冷淡,仿佛眼前眾人只是他腳下不起眼的螞蟻一樣。

原來是他?

溫惟夏回眸。

他比在西江的時候健康多了,小臂上已經可以看見隱約的肌肉雛形,不像那時候,全身骨如柴,那雙眸子依舊涼薄,現如今卻帶了上位者的睥睨。

眾人依舊在旁若無人地議論。

“秦牧川?秦家人?怎麽從沒見過?”

“聽說是一直養在外面的,秦家那個大的不是身體不好嗎?就把小的接回來了。”

“秦牧軒的弟弟?”

“是啊!才23歲,就已經是盛秦業務部總監了,在公司內部大搞改革,肅清不少關系戶,把不服的人一一擺平,是個厲害角色。”

“這秦家的人,怎麽個個顏值逆天啊……”

“不過,今天是溫家的宴會,和他秦家有什麽關系?他怎麽會過來?”

就在這議論滿天飛的場域下,秦牧川踩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向溫遠新走去,站定後,道了一聲恭喜。

“溫叔叔,您最近身體還好嗎?”和他外表如出一轍的淡嗓。

在和溫遠新說話時,他眼裏的鋒芒便收斂了,甚至夾雜著一絲溫和。

“小川,你來了?叔叔身體最近很好。”溫遠新看見他,笑得嘴巴都要咧到後腦勺去了,說罷,還沖溫惟夏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

“夏夏,你還記得牧川哥哥嗎?你們在西江見過的。”溫遠新介紹道。

溫惟夏當然記得。

於是,她向秦牧川揮了揮手:“記得,牧川哥哥,好久不見,你又變帥了。”

溫遠新聞言哈哈一笑,摸了摸溫惟夏的頭,繼續道:“我們夏夏再有兩年就畢業了,心思卻還跟小孩一樣,小川,到時候還要請你多多照顧啊。”

秦牧川點頭應承。

本以為這只是過過場面的客氣話,誰知後來竟真的承了他的照顧,很多年。

溫氏破產,父母去世之後,溫惟夏從圈子裏被捧著的大小姐,瞬間變成了人人都可以欺負的對象。

一次下課期間,她被幾個女生堵住,丟在了霖城大學教學樓的女廁所裏。為首的,正是當初參加溫宅宴會的那個公主頭女生。

“溫大小姐,廁所地板的味道好不好聞啊?”

“我最討厭你身上這股高高在上的傲氣了,不就是仗著有幾分姿色嗎?不過那又如何,溫氏徹底沒法翻身了,你還能繼續高傲下去嗎?”

她的腳踩在溫惟夏的連衣裙上面,不停碾壓著,廁所地板上是一股令人作嘔的黴腐味道,溫惟夏被壓在地上,生理性地想吐,卻吐不出來,只有淚水在眼眶不停打轉。

午休時間的教學樓,根本不會有人經過。

溫惟夏絕望地閉上眼,歇了等人來救她的心思,心一橫,裝作一副就要嘔吐的樣子。

果然,那些女生開始嫌臟,四散後退,溫惟夏找準時機,用了最後的力氣,起身一把將公主頭推開,在她肚子上踢了一腳。

“疼!你這個小婊子!”

“快抓住她!”

在一陣罵聲中,溫惟夏逃離女廁所,因為速度太快沒剎住車,徑直撞上了樓梯口的秦牧川。

她被他拉住。

那公主頭的指甲太鋒利,還做了帶鉆的美甲,剛剛在她臉上刮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溫惟夏想,自己現在一定是滿目猙獰的醜陋模樣,甚至身上還有獨屬於衛生間的腥臭味道。

“你怎麽來了?”她下意識甩開秦牧川的手,就要後退遠離,卻被他再一次拉住。

以公主頭為首的人追上來之後,遠遠看到了秦牧川的身影,就說什麽也不敢上前,反而迅速逃走了。

“她們欺負你了?”他的臉黑得嚇人。

溫惟夏心裏一陣酸澀,但還是否認道:“沒有,是我自己不小心,在廁所滑倒了。”

秦牧川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噙著狐疑的眼神看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臉色比走廊外的雷雨天氣還要惡劣。

良久,他才嘆了一口氣,決定尊重溫惟夏的想法,沒再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這次過來,是有個溫叔叔的遺物要交給你。”

秦牧川從身後拿出一個原木相框,照片是在當年在西江拍的,溫惟夏紮著蓬松的丸子頭,身上穿著和今天一樣的碎花連衣裙。

只可惜,這件裙子已經廢了。

多方因素的刺激下,溫惟夏心中的委屈感被頂到了極點,她狠狠咬唇,手指也死死按著相框,指節泛白,卻還是無法阻止淚水的滑落。

但沈浸情緒不過三秒,她就伸出手掌,將眼淚抹掉。

“摔倒真的太疼了。”溫惟夏嚴肅地說。

霖城大學醫務室門口有一汪湖泊,雷雨過後,夕陽餘暉撒在水面上,魚鱗一般閃爍著。

秦牧川與溫惟夏一前一後走在湖邊,保持著禮貌的社交距離。

“畢業之後有什麽打算?”突然,秦牧川這麽問道。

“出國?”

“還是有什麽夢想要實現?”

“想什麽都能實現嗎?”溫惟夏問。

“客觀來說,不行。”

繾綣湖風下,秦牧川一頭黑發被吹得飛起,卻不顯淩亂,與溫宅宴會時相比,他又成熟了許多,再也不是清瘦弱小的模樣。

溫惟夏撇嘴。

這世界上怎麽會有如此不會安慰人的人?

說一句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師,只要誠心許願,願望就都能實現,不就好了嗎?

不過下一秒,秦牧川就補充道:“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都可以實現。”

話音剛落,一尾錦鯉從湖面躍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再次落入水中。

落日大道上,溫惟夏內心突然變得暖融融的,她三兩步跑到秦牧川前面,然後回身沖他笑了笑:“想先吃飯行不行?”

秦牧川似乎也輕笑了一聲,問她想吃什麽。

“我要吃最貴的!一邊吃飯,一邊欣賞霖城風光的那種。”溫惟夏激動舉手。

半個小時後,秦牧川開著他墨綠色的歐陸GT,將人載到一家名為“纏冬”的西餐廳。

最佳視野座位上,擺滿了一桌美食,但很快,就在溫惟夏的努力下,全部變成了食物殘渣。

“吃飽了嗎?”

“嗯!”

“那現在可以說說了吧,之後有什麽打算?”

說話間,秦牧川摸過檸檬蘇打水,動作優雅地喝了一口,他的手腕是溫惟夏見過最好看的,內側藏著一顆紅色的痣,視線繼續向上,因為在喝水,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隨後停住,視線中取而代之的是他那雙狹長墨瞳。

鬼使神差地,溫惟夏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想結婚。”

對面的秦牧川頓住,仿佛定格動漫般,不知為何,他的嗓音染上了一絲顫抖。

“和誰?我可以給你準備最豐厚的嫁妝……”

還沒說完,溫惟夏便打斷了他。

“和你,行嗎?”

剛對上秦牧川微微放大的瞳孔,溫惟夏就緊張了起來,嘴上不停解釋道:“我就是聽說,秦家最近在給你物色妻子人選,但你好像身邊從來沒有過女孩子,我就……”

可這一次,輪到秦牧川來打斷她了。

“給我一個理由。”他說。

溫惟夏一楞,這一刻,仿佛自己進入了什麽找工作的面試現場。

冷臉面試官問她:你有什麽優勢?我們為什麽要選擇你?

於是,她的大腦開始工作,理清思路後,她回答道:“溫家雖然已經破產了,但我長得好看,是討老人家喜歡的類型……”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呢?

溫惟夏咬了咬唇,隨後紅唇輕啟,說了一句什麽。

……

從“纏冬”回到霖城大學旁的出租屋後,溫惟夏立即後悔了,自己剛剛一定是被那公主頭刺激到了,再加上秦牧川美□□惑,才提出了這種要求。

結婚?

真是荒唐。

如今,溫家已經破產,連老宅都賣了,就算是要找個協議婚姻的對象,也不該輪到自己吧?

秦牧川怎麽可能會同意?

想到這裏,溫惟夏在三十幾平的房間內來回踱步,幾番掙紮下,給秦牧川發了短信。

溫惟夏:【對不起。】

溫惟夏:【我現在想出國留學了,可以嗎?】

消息發出去的下一秒,那邊的秦牧川就回覆了。

秦牧川:【現在不可以了。】

看到這句話,溫惟夏心裏一驚,秦牧川是生氣了嗎?被一個臉上帶傷、渾身臭味的女生主動求婚,換作是誰都會有被冒犯的感覺吧?

就在她編輯文字,想要再次和秦牧川道歉的時候,一條新消息進入了對話框。

秦牧川:【做我的妻子,是需要犧牲一點自由的。】

秦牧川:【抱歉,你現在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溫惟夏踩著拖鞋,沿著熟悉的道路返回客房,她腦海中不停閃回著過往的畫面,直至聽到Joyce的聲音,才回過神來。

“Summer,你去哪了?”Joyce坐在桌前,問道。

“去了趟衛生間。”

“可是,房間裏不是就有衛生間嗎?”

溫惟夏一楞,隨即答道:“哦,下午的時候,我耳環掉在主樓衛生間了,我剛剛去把它取回來。”

Joyce了然地點了點頭:“哦,這樣啊,時間不早了,我們早點休息吧。”

“好。”

應答間,溫惟夏走到書桌邊,蓋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然後向床邊走去,將自己摔在床上。

那邊的Joyce關了燈,房間內頓時陷入黑暗。

良久,眼睛適應環境之後,溫惟夏睜開了雙眼。月光透過窗戶傾盆而出,窗戶玻璃上,還殘留著溫惟夏胡亂塗抹的一大片痕跡。

發現自己畫了愛心之後,溫惟夏立刻用手掌在上面摩擦,蓋去了蹤跡。

當初在“纏冬”,秦牧川問出“除此之外”後,自己是怎麽回答的?

——“我可以和你進行協議婚姻,我不幹涉你的自由,不貪圖你的錢,更不會對你動心。”

她食言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稍晚一點還有一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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