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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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有千般若,此心向一人。這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是另一個人的傻瓜,誰也跑不了。

那天薛容熙正好有事沒辦法回來,我趁瑞貝卡不在時偷了她的門禁卡溜了出去。

沿途,兩旁商店和燈一派天真的等待著駐足的行人,樹木掠過眼前,像一片氤氳不清的水汽一樣模糊,放在右邊的心臟,三個月來,才開始有了第一次覆活的跳動。

三十分鐘四十二秒的車程,一分二十三秒上樓,敲門,當陸子軒開門臉色蒼白的站在我面前時,他看到是我,怔了一下,我一把抱住他像抱住一整個餘生的希望,他手裏的書應聲落地,一會兒,他才回抱住我,說,“對不起。”

陸子軒發了高燒,卻固執地不肯去看醫生,不知是在和誰慪氣。三個月來,他拼命工作,拼命學習,分分秒秒都忙碌不堪,生怕給自己留出一點時間去回憶那場噩夢一樣的婚禮。像把自己懸在車廂吊帶上那樣緊張,而整個車廂連同前後平臺都擠得密不透風。他獨自跌入我親手挖給他的深淵,並且拒絕任何搭救。

三天了,他始終沈睡著不肯去醫院,不肯醒來,滴水不進,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他不肯說話,不願見人,仿佛又回到了兄長剛剛離世時的狀態,不人,不鬼,不生,不死。

房間依舊整齊,只是被落上了一層壓抑的塵埃,像是許久沒有人住過的樣子。完全不像是一個有潔癖的人的家。

我收拾好屋子,做了粥餵他喝下,抱著他讓他躺在自己的懷裏入睡,等到他睡著了,我看著他孩子一樣不安的睡顏,撫上他微蹙的雙眉,眼淚在盤旋,卻仰起頭,不讓它們掉下來驚醒了我的少年。

翌日陸子軒醒來後,我已經離開,我不能讓薛容熙知道,說實話,我恐懼他骨子裏的嗜血與暴烈,生怕他一個不順意,傷害了他。

薛容熙回來之後看到我乖乖的坐在桌前看書,笑了一下,將西裝隨意的甩在床上,“你倒是不鬧。”

“鬧也沒用,惹急了你再把我強奸了不是自作孽了。”我平靜的回答。

“你還是這麽刁鉆。”薛容熙戲謔的笑了一下,對我說。

“謝謝。”薛容熙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

“斯明回來了,你想不想見見他。”他轉過頭看著我,神色裏有一種捉摸不定的笑意。

“我說想與不想也沒有用不是嗎?直接聽你吩咐就好了。”我自嘲的說。

“我說——見。”

這世界,一直世態炎涼的鏗鏘有力,從未改變。

又是瓊瑤夜宴,又是美酒佳肴,照舊鐘鳴鼎食,照舊驕奢淫逸,換了愛馬仕LV GUCCI的內衣內褲也不過是包裝精致的男盜女娼,這所謂的上流社會,說白了,就是嫖客尊貴,妓女價高。

餐桌上,我看到了不少被薛容熙公司包裝火了的新舊明星,她們穿著性感的裙子一擡腿剛好能露出大腿供人撫摸,低胸的禮服讓她們的胸看起來一不小心就要跳出來一樣。我想起父親給我講一步叫做《人間失格》的小說,那個時候我八歲,父親從不避諱讓我了解成人世界的本質與真相,他說,“天衣,人不能沒有天真,但不能只有天真。”後來他創作出那幅被拍賣出兩百萬的畫作《變形》,那是父親唯一一幅超現實主義諷刺畫作。我記得那是一個孩子,他的身體和頭由被擰亂且永遠無法歸位的魔方組成。

薛容熙名義上是給薛斯明洗塵,實際上是要告訴GIMF公司的董事們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掌權人。被流放厄瓜多爾數月的薛斯明回來後瘦了,黑了,也沈默了。直到薛容熙吩咐他敬各位董事的時候,薛斯明才傀儡般的站了起來,微笑著照做。

整個聚餐被活活拖到深夜。

回到別墅,薛容熙吩咐瑞貝卡去整理薛斯明的房間。

“你的房間天衣用了,你就住在貝拉原來的房間吧。”薛容熙微笑著,口氣確實無容商榷的命令式。

“好。”薛斯明沒有任何辯駁,順從的答應了。只是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讓我想起了陸子軒,多少個被命運毫無預兆放逐的夜晚,他也是這般,憂傷而溫柔的微笑,然後順從地答應著說“好”。於是腦子發熱的說,“我可以搬得樓下,反正我也沒什麽東西,倒省的他麻煩了。”

可是薛容熙根本不理會,他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不悅的表情,“你先上樓去。”他不帶一絲情感的命令到。

第二天,薛容熙出門時吩咐瑞貝卡準備他的行李下午要去一趟上海,被我聽見,微微舒了一口氣。

“才新婚多長時間,你這麽希望他走?”薛斯明站在我身後玩笑的說,嚇了我一跳。

一回頭,看到薛斯明照舊一副好像對任何事情都很所謂的樣子笑著看著我。

“昨天我哥說你住在我的房間,那這麽說你們還沒有那什麽啊?”薛斯明一臉興味的調笑道。

我瞪了他一眼,上了樓。沒有聽到身後漸遠的他喃喃自語的說,“其實我想問,為什麽你會嫁給他,那個魔術師呢?”

我們的愛時差太大,等不到你說的風花雪月,等不到我手中沙被風揚起的很優雅。

客廳的水晶吊燈壞了一個燈泡,瑞貝卡收拾給薛斯明的房間裏藏匿著前夫人的遺書,薛容熙的白色襯衫上惹上了新的香水味,生活看似平靜的從時間的水面上劃過去。誰也無法洞悉未知的暗湧和地塹,直到它們通通皇然砸到眼前。

薛容熙沒收了我的人身自由。我只能在趁著他不在的時候用手機偷偷了解一些關於陸子軒的消息。他畢業了,他讀研了,他去威尼斯演出了,他到曼哈頓交流了......我看到他的FACEBOOK上面的照片與文字,他像是寫信一般自言自語著生活與旅行,他寫了很多東西,寫給一個叫做阿澈的姑娘,可是那個姑娘從來不會回覆,她靠著一些無法捕捉的網絡信號在一萬公裏之外的深夜裏虔誠而認真地讀著那些過目不忘的文字和心情。

只是你,不知道。

直至那天看到子軒寫下的Tracing,他說要去大阪比賽,如果那個叫阿澈的姑娘能來多好。

然後我就真的去了,不顧薛容熙的警告與暴虐,我搭乘了最近的一班飛機,一萬多公裏的距離,還好,等我上氣不接下氣的進入表演大廳時,陸子軒剛剛出場。

我站在那個最不起眼但卻最近的角落裏註視著他,從那樣一個角度,他不會發現我,而我,正好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舉手投足。

一樣專註的神態,一樣魅惑的微笑,一樣精湛的手法,他走到哪,哪就會有震驚。

待表演結束,掌聲四座,我又哭了。

整場演出結束後,賓客們逐漸走遠,演播大廳裏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安靜的躲在哪個角落裏,在等待什麽,我問自己,或許,只是想再看他一眼。

許久,他從後臺走出,我看到那個清瘦的身影從化妝間出來,他本應從後門出去,卻折回了觀眾席,我來不及躲閃,與他迎面相撞。

下意識想要逃離,卻被他一把抓住,手上的力道逐漸加深,直到我終於忍不住輕聲說疼,他才放了手。

“你來了。”他輕聲說,一如第一次見面時他說的那句“聖誕快樂”般小心翼翼,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路過。”說完恨不得一巴掌怕死自己,哪有從巴黎一不小心路過到大阪的。不知怎的,每一次見到他,我總會這樣,語無倫次,智商盡失。

“這樣啊。”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問,“還好嗎?”聲音裏有一絲落寞與無奈。

“好。”沈默了好久,才艱難地說出這個字。

“那就好。”他如釋重負的疲憊的笑了笑。

“再見。”

“再見。”

“保重。”

“保重。”

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知道該如何進行下去,千言萬語,在見到他的那一刻通通被桎梏在思維之外的另一個星球上。強迫自己不去想他眼裏的憂傷,我強忍著淚水轉過身去離開,手臂上被他緊緊握到的淤青張牙舞爪的疼。我對自己說,還好,還好,燈光很暗,他沒有察覺。

所有今日積累的,是為了此去繁覆不明充滿不測的人生。

一天後,當我拖著像水泥一樣沈重且癱軟的步子回到別墅,一打開門,發現薛容熙正面無表情的坐在沙發上。

“回來了?”他語氣冰冷。

“嗯。”我低著頭輕聲回答,料想必然又是一場大鬧。

“到哪去了?”薛容熙有些不耐煩的問。

“我爸爸身體不好,回國去看他了。”燈光下我略微低著頭沒有看他。

“哦,那為什麽不告訴我?”薛容熙不帶一絲感情起伏的問。

“太突然,沒來得及。”我依舊平靜的撒著謊。

“你爸爸在大阪?”薛容熙突然擡起頭,鷹一般的眼光打量著我。

“什麽?”我被他問的有些措手不及。

薛容熙突然將手裏的煙一摔,三兩步便走到我面前,一把拉過我,惡狠狠的問,“你去看他了對不對?!”

“沒有。”我壓抑住慌亂,假裝平靜的說。

“我最後再問一遍。”薛容熙隱忍著怒意說。

我突然覺得很煩躁,擡起頭質問他,“你又不愛我,我只是你手上的一顆棋子,我做了我該做的,你也可以順理成章的拿到你的家產......”

啪的一聲,話還未盡,他便狠狠的甩了我一個耳光,我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他順勢揪起我的頭發,強行讓我擡頭,“是不是又犯賤了?!”他狠狠的又扇了我一巴掌,將我扔在地上。我艱難地爬起來就準備往樓上走,還沒走兩步他便沖上前來將我來下來,我一個重心不穩跪在了臺階上,血從膝蓋處伸出來,開上去仿佛盛開的鳶尾花一般妖冶。

“你幹什麽去?!”他怒氣未消,質問道。

“我不想和你說了。”我踉蹌著試圖站起來。

又是一巴掌,薛容熙狠狠指著倒在地上的我,“道歉!”

我不理他,起身欲走,他一把揪過我,把我拖到客廳中央,拿起方才扔在地上的煙,狠狠的燙在我手臂上,我聽見皮肉因焦糊而發出的嘶嘶的聲響,不禁在心裏感嘆一聲,原來烙刑這麽疼,倒也被我見識過了。

“認錯!”見我不做聲,意欲再一次打我的時候,薛斯明突然從樓上下了,他說,“哥,董事長找你。”

薛容熙整了整衣衫,一把將我扔在地上離開了。

腳踝處似乎因為剛才踩空臺階而扭傷,我試圖站起來卻失敗了。這時候,從身後伸過來一雙手將我扶起,薛斯明憂傷的問,“為了他,值得嗎?”

我跌跌撞撞的站起來,笑了一下,嘴角因為咧開而生疼,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頭,平靜的道,“從來,都沒有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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