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對你心有憐憫，卻也不僅僅是憐憫。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碰到Linda，她遠遠的看到我便沖了過來用力的給了我一個擁抱後又拉著我仔細端詳，“親愛的，你今天看起來好像有點不一樣哦。”

“有嗎？”

Linda點了點頭，摸了摸下巴，眼睛裏閃爍著狡黠的光表情一本正經語重心長說，“面若桃花，老實交代，是不是有艷遇了？”

我只是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Linda當作是默認，嘟起嘴假裝生氣，“真是，有帥哥看都不叫上我。”

我揉了揉她短短的頭發，她拉下我的手，順勢道，“你得補償我。”

“怎麽補償？”我歪著頭問。

“請我吃飯。”Linda目光堅定，說的鏗鏘有力。

“好。”

這一次，她把我帶到了另一家中餐廳，同樣要了很多菜，同樣吃的毫無形象。

就在她那盤新上來的菜即將不小心碰到右手邊的杯子是被我扶住。我拿起一張紙巾，幫她已經吃花了的小臉。

一個小時後，我們走在大街上，Linda喜歡走在前面，像個小孩子一樣做各種可愛的表情用手機自拍了很多照片。突然她跑回來一只胳膊搭在我脖子上摟過我拿著手機說，“茄子！”

哢嚓一聲，我還沒回過神，照片裏Linda笑的沒心沒肺，我一臉迷茫。

“天衣你真漂亮，我要把這張照片設成手機屏幕。”Linda開心的說。

“你最漂亮。”我揉了揉她的頭發，笑著說。

她一把捂住臉，捏著嗓子用很嗲的聲音說，“不要這樣子嘛。”

我被她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

每一次往回走，Linda一定要先將我送回家，她總說我剛來怕我迷路。到了家，她無意間提起，“下個月的舞蹈比賽你去嗎？”

“我不會跳舞。”我條件反射的說，似乎是在有意回避“舞蹈”這兩個字。

“嘻嘻，我也不會。我是說，你去看嗎？”Linda笑嘻嘻的說。

“不去了。”我微笑著，不知怎麽感覺有些累。

“噢。”Linda突然失望低下了頭，“那好吧，我走了。”

我看著她失望的神情，還是叫住了她，問，“你想去嗎？”

“我覺得你想去。”Linda回過頭對著我笑，無辜的眨著眼睛。

“好，我去。”我一狠心，還是答應了她。

“要買門票。”Linda雙手糾結在一起，眼神充滿求助。

“我去買。”

“天衣你真好。”她撲上去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熊抱，然後小個得到糖果的小孩子一樣快樂的離開了。

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突然覺得有點心疼。想起蔣麗說的話，關於Linda的。比如她是個棄兒，比如她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家，比如她十年沒有買過新新衣服只是去揀別人丟掉的舊衣服來穿。蔣麗講起她的時候神情有一絲不屑，“她總是假裝和每個人都很熟然後蹭吃蹭喝，每次見到她都有點兒不爽。”

是嗎？

可是，每一次看著她坐在我對面吃的狼吞虎咽毫無形象，我還是，會莫名其妙的心疼。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場對決，是誰在幕後寫下戰書。

只是我沒想到，一周後，自己的名字會出現在參賽名單裏。Linda賭咒發誓她絕對沒有替我報名。

我拉過她指天為誓的手，無奈的笑了笑，“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啊。”

“謝謝。”Linda感動的笑了笑，轉而問，“那會是誰呢？”一轉身，羅小柔正從我們身邊走過，看了一眼我，冷笑了一下走過去的時候撞了一下我的右肩。

“餵，你站住！”Linda突然大聲說。

羅小柔回過身，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皺了皺眉，“你叫我嗎？”

我還沒回過神，Linda便三兩步走上前去，“是你搞的鬼吧。”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別裝，上次天衣的傷就是你打的。”Linda叉著腰恨恨的說。

“不好意思，我聽不懂你們下等人的語言。”羅小柔輕蔑的一笑，正準備走，卻被Linda一把抓住，“你去給天衣道歉！”

羅小柔嫌惡想要掙開Linda卻不能，聲音逐漸提高“別拿你的手碰我，沒人要的爛包袱別拿你的晦氣倒黴我！”

“你說什麽？！”Linda瞪著眼睛，語氣暴烈的問。

“怎麽，整天蹭吃蹭喝的小乞丐腦子有問題聽力也有問題了？”羅小柔鄙夷的一笑。

啪的一聲，Linda一巴掌狠狠地摑在羅小柔臉上，在羅小柔瞪著眼睛要反擊的時候Linda一把抓住羅小柔的頭發，兩人瞬間扭打成一團。

很奇怪，路過的同學並沒有勸架，大家圍成一圈像看馬戲表演一樣期待而安靜。

“別打了！”我試圖分開她們卻被狠狠地推倒在地，Linda力氣很大，一會兒便占了上風，她騎在羅小柔身上狠狠的摑掌，羅小柔便狠狠的罵她。直到薛斯明路過，看到兩個扭打的女生趕忙跑過來拉開了他們。

羅小柔的頭發已經散開，口紅歪到了一邊，嘴裏仍然咒罵著各種不堪入耳的話。薛斯明從後面抱著張牙舞爪的Linda，在看到摔倒在地上的我時突然很生氣的喊了一聲，“好了！別鬧了！”

Linda瞬間安靜了下來，羅小柔也住了口。薛斯明松開Linda走到我身邊蹲下來輕聲問，“能走嗎？”

我點了點頭，撐著地面準備站起來，剛站到一半卻覺得一陣鉆心的痛頓時又重新跌坐在了地上。

“天衣！”Linda和薛斯明同時開口。

Linda跑過來蹲下來看著我突然哭的小個迷路的小孩，反反覆覆說著，“天衣對不起，對不起。”手足無措的樣子讓我莫名的心疼。我伸手擦去她的眼淚，努力微笑說，“沒關系的。”她卻並未好轉，哭的更兇了。

薛斯明一把抱起我，Linda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哭。

醫務室。

醫生診斷後告訴等在外面的薛斯明和Linda沒有什麽大事，只是扭傷了腳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臨走時，醫生叫住了我，說，“你還是要小心，這種情況很危險。”

“我知道，謝謝您沒有告訴他們。”我虛弱的微笑了一下，醫生叫了他們進來扶我回去。

薛斯明作勢抱我，被我止住。Linda趕忙上前扶著我，我說，“薛斯明，今天謝謝你。”

可是當他伸手試圖去揉我的頭發時，我條件反射性的躲開了。那條手臂在空中尷尬的懸了幾秒鐘之後，還是放了下來，薛斯明臉上還是擠出了一絲笑容，滿不在意地說，“客氣。”

你說：即使我化成了灰，還剩下一顆真心。

真相是，灰還沒成，心已變了。

天鵝。

這是一個聽起來似乎有些虛浮的詞。

可是我曾經又是那麽執著的愛著它，像愛著大英帝國皇冠的伊麗莎白女王一般虔誠。

一年前，我本應該作為一名特長生坐在考場上接受前途的認真檢閱，然而命運的無常就在於你永遠無法知曉下一分鐘來臨的是什麽。高考一個周的晚上，我拿完覆習資料下樓時“意外”從學校的樓梯滾落，顱內出血，內腳腳踝骨折。當那個面癱的醫生拿著拍好的只顯露一截藍色骨架的CT片通知我的父母我舞蹈生涯的徹底結束時，我正靜靜躺在隔壁重癥監護室將那宣判一字一句聽進每一根血脈賁張的血管裏。

或許是忙於高考，那些平日裏歃血為盟的朋友們沒有一個人來看過我甚至是一個電話的問候。

只有兩個小時來換一次藥的護士們在怯怯交談，她們談論我變成植物人的概率大小就像談論股票房子那樣氣定神閑事不關己的悠閑語氣，讓我在夢裏也睡不安穩。

在我高考的前一天，就在我感覺自己即將蘇醒的那一刻，蘇菲，一個與我交好了將近十年的女孩來到我的病床前，她低下身子，神色憂傷嘴角卻微微上揚，附在我耳邊輕聲說，“天衣，你好好睡吧，我會代替你好好去A大讀書，代替你做舞臺上的那只白天鵝，我也會代替你，好好和宇辰相愛。”

一切都不必再多加言語，這是我的姐妹，肝膽相照的姐妹，她精心策劃了這場“意外”，取代我，和那個曾經為我逞強打架寫了整整一本書的男孩一起狼狽為奸的斬殺了我的夢與前途。

真好，你看書裏那些包裝精致的男盜女娼現在身臨其境的出現在我原本波瀾不驚的生活裏時，帶著多麽生動而鮮活的荊棘，它們充滿惡意與刻薄的樣子，像是命運給予的遺言一樣荒誕。

我終究還是膽怯，選擇了沈睡，毫無懸念的錯過了高考。

後來很多個夜晚當我失眠的坐在陽臺上的藤椅上吹著冷風發呆時，都會想起那兩張美麗卻扭曲的臉。

少年騎單車時脊背突出的白色襯衫，被手心裏汗水浸濕的黃色信封，逆著光棱角分明的側臉.....那些整飭林立的記憶像一座森森叢林，我如一只麋鹿，前有獵犬，後有槍聲，四處逃生之間，時常會撞上一棵樹，身心都苦不堪言。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要度過多少個這樣無法被分擔的夜晚，那些日子裏，失眠像是一座年代久遠的大鼎一樣狠狠熬煮著我，我的感情，我的一派天真。

兩個月後，當母親站在陽臺小心翼翼地問我是否意去法國時，我望著外面灼灼傷口一樣燒紅了的楓葉，輕輕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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