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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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野最後還是發了瘋。

他說他要和慕笙冥婚。

祁野說這話的時候很冷靜,像是早就決定好的,祁言大風大浪什麽沒見過,當場就楞住了,已經頭發花白的祁銘勃然大怒,沒忍住,扇了他一巴掌。

氣得發抖,又掄起拐杖,一棍子砸在他背脊上。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的混賬事!慕笙她爺爺對我有大恩,我讓你照顧她你就是這樣對她的?!你是要讓她在地下都不得安寧嗎!”

老人家軍人出身,下手極重。

“說!你還做嗎!”

一棍接著一棍,祁野的身體只是輕微晃了幾下,道。

“我要做。”

“我要和慕笙在一起。”

“她死了也別想離開我。”

祁銘最後一棍把祁野砸的跪倒在地,但是他就是倔,不肯低頭不肯服軟不肯認,越打越不服輸,毛骨悚然的偏執,臉色發白,衣服都滲出血來。

祁言看不下去了,攔住祁銘讓他別打了要打死了,祁銘扔掉拐杖,看著祁野,眼神很失望,喃喃。

“我曾以為慕笙能讓你變好,但對她而言你是一場災難。”

“是我太自私了,我對不起老師。”

祁銘一夕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祁言連夜帶著祁野去醫院,祁銘是下了狠手,脫了衣服他背上全是淤青和血跡,斷了一根肋骨,觸目驚心,祁言看不下去,出去抽煙,這點傷在祁言看起來不算什麽,只是人已經不在了,那種傷要怎麽治愈?

這個世界上沒人能管住祁野了,他和慕笙冥婚震撼了不少人,一度鬧得驚天動地,至少未來幾年都會淪為茶時談資,祁言試著勸過祁野。

“如果被慕笙知道了,她不會高興的,祁野,你不能強迫她,愛不是強迫。”

祁野原本耷拉著眼皮,聽到這句話反而笑了一下,說:“也挺好的,她生氣就會來找我了,這樣也不錯。”

沒人能救得了他,但凡見過他樣子的人生都知道。

無可救藥。

後來沒過多久,祁野放下了白手起家的公司,交接了所有的東西,告別了所有的家人和朋友,獨自一人前往格陵蘭島居住,那裏很冷,離北冰洋很近,是慕笙葬身的地方。

那年祁野三十二歲,慕笙二十七。

往後的日子裏,會有朋友陸陸續續來訪,一開始人還挺多,後面就沒什麽人了,因為太冷了,路不好走,冰天雪地,祁野變了個樣,皮膚粗糙,沈默寡言,他總是望著那片海。

偶爾會知道四九城的一些消息,傅修結了婚,和妻子相敬如賓,地位更上一層樓,傅塵作為新媒體博主紅得發紫,秦君庭和秦夫人離了婚,身體垮了,他不知道和傅修達成了什麽協議,買下來慕家的老宅,大概率會在裏面孤獨終老,秦氏的企業大不如從前,逐漸走向衰敗,最終低價賣給了傅修。

秦嬌還在四九城。

她成了一個戰地記者,秦夫人離婚之後,她帶著母親遠飛國外居住,四九城也有房子,她偶爾會回去看望秦君庭。

秦子陽有一年也來了,自己來的,他幾年前和高中同學重逢結婚,妻子生下了一對雙胞胎,龍鳳雙生子,他給祁野看了孩子的照片,說其中的小女兒很像慕笙小時候。

祁野和秦子陽其實沒有多好的私交,但那天祁野願意招待他,給他準備了當地的酒和食物,他們去很遠到地方看海,極北地帶,白色的冰川占據了大部分,秦子陽彎下腰去碰海水,很冷,透進骨子裏。

秦子陽把脖子上的玉觀音扯下來,松開了手,玉觀音沈進海裏,他常年帶著,他們在胎盤裏就共享體溫,希望慕笙不會再冷了,他說再見,妹妹。

每個人都在往前走,只有祁野永遠緬懷慕笙。

也有特別的客人來訪,是祁野和慕笙共同認識的友人,她多年不曾造訪,如今轉贈給他慕笙的一盒舊物,友人看著他現在的樣子,突然沒頭腦一樣說了一句。

“是去找你的。”

她也是慕笙上飛機前打的最後一通電話的人,用了一種很殘忍的,很直白的話告訴他:“那年慕笙臨時改簽飛去紐約,是去找你的。”

這原來是一種報覆,死亡無法可視化,死亡是慢性病毒,死亡是突然按下的關機鍵,他人私以為不知情或者遺忘是一種幸福,反過來說,若是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世界會因此崩塌嗎。

友人走後,祁野打開盒子,裏面有本書,是莎翁的《仲夏夜之夢》,上了年頭,頁面泛黃,隨便翻閱幾下,掉出一張草稿紙。

應該是當年寫完匆忙塞進去的,有很深的折痕,祁野展開,鋼筆的字跡刻進去很深,筆鋒淩厲,密密麻麻撲面而來。

——我恐懼。

祁野驚覺。

愛與欲,痛與傷,突然一瞬間身臨其境,原來愛是返老還童的靈藥,帶回到二十五歲一見鐘情的霎那,他無可救藥的愛上一只飛鳥。

竟然不死也不休。

祁野笑了一下,他捧著那張紙,心臟痛到失去感覺,臉上僵硬,扯著很痛,覺得可笑和荒誕的笑,笑著笑著就哭了出來,失聲痛哭,他以為自己麻木了,不是的,只是選擇麻痹了,有的時候,人去世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祁野在這個瞬間,才真正意識到。

他永遠失去了慕笙。

第二天,住在格陵蘭島邊緣的華裔男人投海自盡了。

夜還很深,山間露氣很重,祁野驚醒時,月光清清淡淡的透過窗簾縫隙灑下來,他只是呆了幾秒鐘,然後爬起來,準確的說是連滾帶爬,跑出了房門,慕笙住在隔壁。

他的敲門驚動了慕笙,她迷迷糊糊:“誰?”

“是我。”

祁野的聲音都在抖。

他是竭力在穩住身體的平靜,慕笙打開門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門口,頭發睡得淩亂,臉色煞白,死死地盯著她的臉。

祁野的臉上有淚痕,慕笙看見了,她一瞬間清醒了:“怎麽了?”

她朝他走過來,牽他的手,摸了摸他冰涼的臉,因為剛睡著,聲音有點鼻音,很溫柔:“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祁野的眼淚掉了下來。

等了多久?十二年吧,死的時候四十歲,想開了之後決定殉情,他不覺得孤獨,海裏有慕笙的靈魂。

祁野伸手抱住了她,是很突然的,很用力,臂膀要嵌入她的腰部,關上門,把她抱起來,一直走到床邊,把她放下來,膝蓋跪在床上,眼淚一直在流,眼睛很紅,布滿紅血絲,不願意眨眼而是一直看著慕笙。

“想你了。”

這思念原來這樣漫長。

慕笙不明所以,她的愛人偶爾脆弱敏感,極易患得患失,他好像願意把身上的骨頭打碎,重新組裝變成她喜歡的樣子,只是那不是慕笙希望的,她摸了摸祁野的頭,笑:“有那麽想嗎?”

她的觸碰有些癢,祁野也笑了一下,聲音嘶啞:“我每次見到你……才覺得心臟是跳動的,我就知道我原來很想你。”

慕笙語氣揶揄:“那你沒認識我之前心臟是不跳的嗎?”

祁野被她堵的說不出來,也哭不出來了,咬了她一口,慕笙笑得發抖,頭發盡數鋪在床上,像勾人的塞壬。

“睡吧睡吧,”她抱住他:“等你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我了。”

她溫柔的安撫他。

祁野抱著她,聲音悶悶:“你又同意我留下了?你不是說在道觀要清心寡欲,要尊重玉皇大帝元始天尊太上老君。”

鬧脾氣呢。

完全是一見面祁野就像餓狼撲食,只要兩個人獨處他就上頭,弄得多了,慕笙就不讓他在明顯的地方留印子,他一貫喜歡踩她底線蹦噠,脫了衣服,慕笙才發現他啃在後背上,穿著衣服是好好的,她好氣又好笑,板著臉說了兩句,祁野一哄二親,被趕出了門。

慕笙的手指穿過他的頭發,前段時間剛剪了一點發尾,有點硬,紮手,她摸了摸又揉了兩下,說:“沒事,男歡女愛天經地義,神應該高興。”

他們十指相扣。

“別怕。”

“只有死亡能將我們分離。”

是既定的誓言。

決定在一起的時候,慕笙是抱有不回頭的決心在的,人生真正遺憾的是沒有達到的終點,祁野給了她最好的回應,她覺得也值了,猶豫只會敗北,相愛已經很難了,要在有限的時間盡管勇敢。

她不知曉死後的事情,祁野也沒有打算告訴她,十二年的光陰由他自己承擔,他不希望慕笙由此有負擔,因此而混淆愛和憐憫。

祁野把她攏在懷裏,聲音低啞。

“也許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離。”

也是既定的誓言。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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