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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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野的呼吸就在耳畔。

他們的動作很親密,背後抱,比這親密的舉動應該還有,但擁抱是唯一能和親吻相提並論的,擁抱是慰籍,傳遞彼此的體溫,聽著心跳就會安下心來。

世界上所有的風暴都會隔絕在愛人的懷裏。

“我二十七歲的時候,覺得人生剛剛進入一個新的起點。”

慕笙整個人都很放松,語氣也是,像是偶然想起來往事一樣的語氣,是懷念的,這樣說著。

“那年,秦子陽叛變了,秦君庭氣的半死,公司取得了重大的成果,傅修和我說,公司有了新的版圖,想要進軍酒店行業,問我有沒有興趣去當老總,在南方,拿股份,有分紅。”

“我覺得挺好的,人生小巔峰啊。”

“然後我就死了。”

祁野聽見慕笙這樣說。

他一開始沒有懂,只是楞住了,四肢都僵硬,直勾勾看著慕笙,好像明白了又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死在最後一天。”

她喃喃:“那一年最後一天,我本來要迎接新的開始,半路上,飛機出了事故,墜機,我就死了。”

“過程好像更怕一點,比起痛更覺得怕,整個機艙都是尖叫聲,是人類極度恐懼才會發出來的聲音,都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慘叫了,幾萬英尺的雲層之上突然就很驚悚了,飛機下面就是海,蔚藍的像藍寶石一樣的海,很漂亮,但我死在那,也不覺得多漂亮了。”

慕笙摸到祁野的手心都是汗,骨骼僵硬,她握住,很緊很用力,死死地。

“然後我重生了。”

她說出了這句話,咬著字。

“我一開始回來的時候,總是很恍惚,分不清上輩子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我的夢,但是我總是能聽見那些慘叫聲,一直在耳邊嗡嗡嗡,吃不好,睡不好,我以為我沒那麽怕的。”

“我回四九城之後,沒過多久就看到你了。”

“你以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醫院嗎,其實不是,我那時狀態很不好,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去了學校那邊那家書店,有很大的落地窗,我有一天,在窗戶裏見到你了。”

“你穿著運動衫和長褲,和朋友打打鬧鬧經過我的窗,我只認識二十八歲的你,命運卻把十八歲的祁野帶到了我身邊,我只肯遙望,卻不想走近。”

“我那時候想過,這輩子做個陌生人也挺好的。”

慕笙的影子縮成很小一團,框在陰影裏,無數次,她在書架的縫隙中,書頁的翻轉中,他人的眸光中,窺伺到熟悉的身影,獨自捱過最難熬的日子。

“你出現在醫院的時候,我就想,完了,你多難纏啊,我要費多少心思才要脫離你,但是我又舍不得,我看見你我就舍不得,所以我心軟了,我慢了一拍,我有僥幸的心理,我想,萬一呢,萬一不一樣了呢?”

祁野的手力氣大到要捏碎她的指骨,但現在沒人在乎了,他們都緊貼著,祁野的喉嚨好像堵住說不出話來,他眼底都是紅血絲。

“可是爺爺走了。”

慕笙的眉眼黯下來,低低說道。

“我能改變什麽呢,或許命運就是既定的,死亡是無法改變的,如果我註定二十七歲死亡,那麽我……”

“別說了——”

祁野好像能說話了,聲音嘶啞的可怕。

“別說了,慕笙。”

他哀求:“我知道錯了,我不應該和你鬧脾氣,我不應該監視你,我不應該偷拍你的照片,你別,你別說這種話。”

祁野的手臂上都是暴起的青筋,他迫切的想要直到慕笙的表情,而不是回避,他把她抱起來換了個姿勢,讓她面對面看著自己,有些焦躁:“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我錯了,你別說這種話來騙我,除了離開你,我什麽都會做的。”

慕笙低頭看他,頭發絲垂下來,她說。

“你不是也夢見過嗎?”

祁野突然發現,她的表情是難過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說:“我一直試圖弄清,為什麽老天爺要讓你知道,但又不讓你全部都知道。”

慕笙喃喃。

“你說我們二十八歲的時候就應該在一起,你說是上天要我們早點相遇,你說現在是最好的時候,但其實我們二十八歲的時候沒有在一起,我二十七就死了,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

“餵?”

友人又接起電話,聽見慕笙問:“你賭的什麽?”

“啊?”友人才反應過來,說:“我賭你會去找祁野。”

十年後的那個機場,是四九城最大最漂亮的機場,客流量巨大,慕笙本來往前走了又坐了下來,開始退機票重訂,她輕飄飄的說:“那你贏了,事後分我一半。”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傳來歡呼聲。

前往南方的飛機不會經過海,她最後墜落在了北冰洋,墜落到冰冷的深海裏,瀕死的前一秒,她覺得很遺憾,憎恨命運,祁野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她想要和他說什麽了。

“我膽怯。”

她的眼淚砸在祁野的臉上滑下去,他仰著頭,發現她的表情如此悲戚,長期以來被壓抑,裝作無所事事,獨自承擔所有事情的靈魂因為痛苦而顫抖。

“我實在膽怯,你愈是走近我,說喜歡我說愛我,我愈是恐懼,我要怎麽告訴你,我們的結局註定是慘烈的?”

每一次。

每一次看見祁野的時候。

每一次猶豫、仿徨、糾結,無法回應的時候。

慕笙幼年母親自殺,少年爺爺去世,她太清楚活著的人是什麽感覺了,死亡給予人解脫,懲罰塵世中的人。

她不願祁野承受這些痛苦,隱瞞對他不公平,縱然愛本就自私。

抱著她的少年人聽完了這些,臉上有淚痕,不知道是慕笙的還是他自己的,他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很怕?”

“是不是坐飛機的時候,你還是很怕。”祁野看著她,指尖壓出皺褶:“你來的時候,有多麽……”

他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了,尾音微微發抖,祁野無法想象慕笙以什麽樣的心情坐上了飛機,只要一想到,他就心如刀割。

慕笙沒想到他在乎這個。

她楞了大概幾秒鐘,低頭親親他下巴,說:“也沒有那麽怕,一想到要見你。”

聽到這句話應該要高興,但是祁野笑不出來。

所有的舉動好像變得有跡可循,慕笙的沈默,慕笙的視線,慕笙說過的話,一直以來,她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和他相處的,理所應當切忌投入過多的感情,否則結局來臨時,要怎麽坦然面對死亡的鐮刀。

慕笙從他懷裏走出來,把衣服重新穿好,她坐在床邊上的一把椅子上,有一杯水,是溫的,她喝了一口,祁野一直怔怔的看著她,沒有說話。

原來那些夢對於慕笙來說不是夢。

那是她真實經歷過,並且要再經歷,時間還要往前拉回,年少時的痛徹心扉,只要再見過一次就不願意重覆遭受的離別,慕笙她通通都要再承受一遍,上天還要讓她在這樣的日子裏,一遍一遍溺斃在死亡命定性的恐懼中。

而他只是歡欣鼓舞,認為這是命運的恩賜。

祁野背脊都發冷。

夜色降臨,房間裏依舊沒有開燈,外面的街景光線隱隱綽綽,勾勒出模糊的身影。

“我從來不是個寬容的人。”

慕笙靠在椅子上,抱著手臂,頭發絲全都散了,淩亂的勾在身上,她的聲音很輕,像蘇黎世夜晚的風。

“要把自己看成世界第一,比起所有東西永遠最愛自己,我不想痛苦,也不會讓自己受委屈,比起情感或許利益更牢固,因為人總是會變的,亙古不變的愛要怎麽去相信。”

“我不確定你對我來說到底算什麽。”

她說道。

“我會樂意把所有過錯都推給你,有一萬種方式把你推開,畢竟我們上輩子也只是床上關系,你想留住我,而我很抗拒,我不喜歡黏著的關系,只要感覺到一點窒息我就會跑,我絕對不適合做一個愛人。”

“所以來之前,我想了很多。”

她握著杯子,手指上有水漬,祁野看著她,看見遙遠的夢。

“你說的話我都記得,你什麽都不知道,這對你不公平,我唯一確定的,就是我可能會死,但是總要告訴你這些,雖然不告訴你也許會更好,本來你也不必承擔我的痛苦,為了以後,我也要做出決定,畢竟長痛不如短痛。”

慕笙看起來很冷靜,她擡手,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我過來見你一面,是想和你說……”

她說的每一句話像是淩遲,一片一片剮走祁野的血和肉,他大腦如遭重擊,反應遲緩。

慕笙要離開他,他心頭有頭怪獸在尖叫。

她在這個時候轉過身來,看著呆坐在床上的少年人,繼續道。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我不要分開!”

幾乎異口同聲。

說完,兩個人都楞住了。

沒有一個世紀也像有半個世紀一樣漫長,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祁野,他本來臉色慘白坐在床上,突然一下子撲過來,椅子摩擦在地板發出刺啦的聲音,他的手一瞬間抓住椅子邊緣,穩穩的固住,高大到身軀半壓下來與她直視,頭發絲劇烈的晃動。

“你說什麽?”

他眼睛亮的驚人:“你剛剛說什麽?”

慕笙仰著頭看他,嘴角欲勾起來又生生扯平,這個時候笑好像不太好,她認真的問了一遍:“我說,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她的腿微曲著,因為坐姿被壓出一點肉,指節搭在椅子邊緣,因為距離近,恍惚間能感受到祁野隱約起伏的肌肉。

他壓迫感十足,慕笙卻不後退,她擡起來的脖頸修長白皙,脆弱的筋脈若隱若現,她毫無畏懼。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祁野的眉頭松開,有些恍惚,他被這句話砸懵了。

慕笙眼底倒映著他的影子:“我總是擔心傷害到你,自以為是對你隱瞞,自以為是做出犧牲,美其名曰為了你好,為此我從不肯直視你。”

怕留下遺憾嗎?怕的。

她必須坦然承認對祁野的情感,正視這一份感情,是因為愈是長大,而更加怯懦了嗎,是這世界不好,人太壞了,擔心付出沒有回報,擔心愛而求不得,但她現在要踏出那一步,不計後果,不計代價。

“你盡管可以說我自私,我現在馬上要十八歲了,等到二十七歲,還有將近十年的時間,我不想浪費和你的每一天,我不會強迫你做選擇,你也不必要有心理負擔,不必要為我早逝的人生負責,不必要同情,不必要憐憫,我只是想問你,如果你確認喜歡我,如果你還願意……”

她的聲音微妙的停頓了一秒,好像因為緊張,吸了口氣,調整了聲音和語氣。

“請你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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