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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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君庭接到電話的時候是深夜。

一般人很少知道他的號碼,這個電話是秘書打來的,一向持重的秘書語氣有些混亂,他說:“董事長,慕笙小姐出事了,有人綁架了她,中途發生了車禍和爆炸,死了好幾個人。”

那邊緘默,半晌,秦君庭才道:“……誰死了?”

秘書大概反應過來自己用詞不當,他定了定神,這次清楚的說道:“是綁架的人死了,慕笙小姐僥幸跑了出來,受了傷,被人發現送到醫院了。”

其實送到醫院已經好幾個小時了,但是一直無法確定身份,直到有物業的趕過來,才打了電話給他。

慕笙在四九城沒什麽親人了,只有秦君庭一個名義上的監護人。

秦夫人睡得朦朧:“出什麽事了?”

秦君庭已經掛了電話,難得在發呆,聽見秦夫人的聲音,他回頭,說:“沒事,你睡吧,我出去一趟。”

他隨便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發車,點了根煙。

大概是人上了年紀,時過境遷,秦君庭覺得很多事都要放下了,畢竟斯人已逝,人要往前看,何況他現在家庭和睦,事業有成。

沒過多久就到了醫院,秘書比他早一點,匆匆迎上來:“秦董。”

秦君庭點頭,問:“慕笙呢?”

秘書說:“情況不太好。”

慕笙一直在慘叫。

她的意識突然間陷入了混亂,掙紮亂動,根本不能配合正常的治療,嘴裏發出痛苦的嗚咽聲,臉上全是生理淚水,她身上血跡很重,玻璃雖然只劃破了皮膚表面,但還一直在滲血。

幾個護士壓著她,一邊說話安撫她,一邊不得不強力給她綁了起來。

“你是慕笙的家屬?”

護士長趕回來,看見他站在旁邊。

秦君庭仿若大夢初醒:“是。”

“你是她爸爸?”護士長語速飛快:“因為病人沒有身份證,所以有的事情我們不好確定,她今年多大了?有沒有對什麽藥物有過敏現象,以前有沒有生過病,而有禁服藥的?身體方面一直都還比較健康吧?”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秦君庭沈默了。

秘書縱橫職場多年,瞥了一眼老板的臉色,立馬反應過來,說道:“下周就滿十八歲了。”

“她小時候身體不太好。”

秦君庭突然說。

“有先天性貧血,一直在國外治療,十歲的時候應該治好了。”

同一個胎盤裏,後幾分鐘出生的慕笙運氣著實不太好,加上是早產,哭的聲音像小貓,慕瑤那時候和他大吵一架,說要把兩個孩子帶走。

秦君庭說什麽都不肯。

秦家傳統,重男輕女,慕瑤把還是繈褓的慕笙抱在懷裏,眼睛哭紅了,聲音卻很冷,她說:“你是不是非要看到我們的女兒死了你才高興。”

慕瑤固執的想要離開他,不讓她帶走秦子陽,她就以治病的借口帶走了慕笙,飛到了國外,秦子陽那個時候,以為慕瑤只是鬧脾氣,吵一架就過去了,他從未想過,他們中間會分開那麽久。

酒過三巡的時候,秦君庭清楚的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不喜歡慕笙,因為她長的太像慕瑤,因為她帶走了慕瑤,如果當初是因為慕笙的身體而讓慕瑤還存有活著的念頭,那麽她應該一直身體不好,一直體弱多病。

“媽媽——”

陡然間,秦君庭聽見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媽媽!”

秦君庭被她那一聲喊得頭皮發麻,他倏地轉過身,大步走過去,面上已經慍怒:“你們在幹什麽!別讓她喊了!她到底怎麽了!”

秘書都沒想到他突然發火,戰戰兢兢拉住他,護士長也攔在他面前,說道:“病人是受了強烈的刺激才會這樣,您不要激動,她以前是不是也經歷過類似強烈的刺激?不然反應不會這麽大,或者遭遇過什麽對她影響很大的事情?”

秦君庭一無所知。

秘書又看臉色,絞盡腦汁:“呃,網暴?”

田龍川的事情很多人都插手了,秦子陽來求過,但秦君庭不為所動,或者是在等慕笙親自求他,只是事後被壓的太快,秘書略有耳聞,聽聞祁家也幫了忙。

“她媽媽去世的時候,在她面前。”

秦君庭說。

其實應該不止一次,秦君庭後來才知道,慕瑤得了產後抑郁癥,狀態相當糟糕的時候,曾經在年幼的慕笙面前自殺過,正因為如此,他簽了離婚協議書,想放慕瑤自由。

秦君庭重重吸氣:“她爺爺去年也去世了。”

醫院給慕笙註射了鎮定劑。

藥效開始發揮作用的時候,她漸漸安靜下來,還沒有睡著,眼睫上掛著淚珠,茫然的看著秦君庭。

“爸爸?”

秦君庭一震。

她視線已經開始渙散,意識模糊,喃喃。

“為什麽不讓媽媽看莎翁?”

想起來了。

他們最後一次吵架,僅僅是因為,慕瑤有一本莎翁的《仲夏夜之夢》,結婚之後,慕瑤放棄了很多,那本書只是是導火線,是在每個日常裏安下的緘默和妥協,秦君庭一開始只覺得莫名其妙,他只是不讓慕瑤看莎翁,為什麽她會變成那個樣子。

“媽媽把照片放在床頭,告訴我那是爸爸,所以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你是我爸爸,低頭很難嗎,認錯很難嗎。”

慕笙像是在胡言亂語,邏輯混亂,她眼淚打濕了枕頭,又嗚咽著:“我不想睡覺,祁野……我要去見祁野。”

她的手臂伸在外面,好像很疼,整個人都在發抖,好像遭遇瀕死的時候,身體被風撕開被高壓碾碎的痛感,在秘書的視角裏,秦君庭只是冷靜的杵在旁邊,多餘的一個表情也沒有。

後來藥物作用占了上風,她不喊了也不哭了,又看到了秦君庭,眼睫輕輕抖了一下,眼皮已經開始受不了往下沈,她最後一句說的最清楚。

“你早點死。”

秦君庭盯著她看了一會,捂住她眼睛,冷靜的說道。

“不錯,清醒了。”

他們天生就不對付,好像一個有喪子之痛,一個有殺父之仇,其實父和子都還活著,他們針鋒相對,是因為一個有亡妻之痛,一個有亡母之仇。

慕笙一直在睡。

她昏睡期間,警察也來了,網警大隊也來了人,常警官外地出差,安排了另外一個網警跟著到了現場,秦君庭拿到了事故報告,情況一目了然,那些人綁架了慕笙,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沒開出多久,面包車突然失控,從坡上滾了下去,最後汽油爆炸,只有慕笙奇跡般活了下來。

“他們表面上都有不同的工作,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暗地裏都是暗網小房間的管理員,都和田龍川有利益勾結。”

秦君庭一開始沒聽懂,他眉頭一皺。

“慕笙一直在為我們提供幫助,”那位網警回答:“田龍川的線也是她給我們提供的,我們也有為她提供保護措施,但是這一次確實是沒想到他們會這麽大膽,也不知道是從哪裏知道的慕笙。”

“那些人都不是什麽善茬,如果不是半路出車禍,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你們讓一個小姑娘去做這種事情?”

秦君庭聲音冷下來,一點客氣都沒有。

秦君庭是四九城商業大佬,幾個警察或多或少都知道,網警只好說:“一開始的時候,我們沒有見到面,不知道她還這麽小。”

說實話,他現在還有點震驚和後怕,如果知道慕笙是秦君庭的女兒,估計常警官絕對不會讓慕笙參與進來。

雖然還要錄筆錄,但是慕笙還沒有醒,只能暫時作罷,送走警察,秦君庭讓秘書辦理轉院手續,去了更大型的醫院。

“陳秘書,”走之前,秦君庭說:“這個月我會讓財務給你支付雙倍獎金,辛苦。”

專業打工人有強烈的職業操守,聽完這句話陳秘書精神抖擻,感覺自己可以再戰五百年。

但是誰也沒想到慕笙會睡這麽久。

任何高精密儀器都顯示她身體各方面都很正常,傷口不深,已經止血結痂,但就是一直醒不來,好像陷入很長很長的夢。

大概第三天的時候,陳秘書推開門進來,看見慕笙坐了起來,他們一瞬間四目相對,慕笙先挪開視線,掙紮著要起來。

陳秘書當然不知道,作為秦君庭身邊的得力幹將,上輩子慕笙和他打過不少交道,自然也不存在不認識的問題,而陳秘書看見她伸手要去拔手背上的針頭,嚇得叫了一聲:“唉!你別動!小心出血!”

慕笙下手快準狠,針頭說拔就拔 陳秘書根本沒來得及制止,她扶著床要下來:“我手機呢?”

慕笙聲音嘶啞,第一聲幾乎發不出聲音。

陳秘書急匆匆按了床頭的交換鈴:“你感覺身體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我說你拔針頭幹什麽,傷口疼不疼?”

慕笙臉色蒼白,眼睛漆黑:“我手機呢?”

陳秘書發現這小孩有點執拗:“……你手機壞了,用不了了。”

他重新遞給她一個,順便把她的包給了她。

慕笙聽到自己手機壞了,好像才想到什麽,一開始先接過了自己的包,帆布包裏的東西都還在,她低頭快速的翻著,聽見陳秘書說:“學校那邊我已經為你請過假了,你可以等身體好了晚一點再去。”

慕笙一頓:“已經開學了?”

“是,你已經睡了好幾天了,”陳秘書背過身去給她倒水:“不用擔心,你現在在醫院裏,已經安全了,等下醫生再幫你檢查一下……等等,你去哪?!”

慕笙已經下床站了起來,即使雙腿發軟,她堅持往外走,陳秘書急壞了,上前攔住她:“你現在身體還沒有完全康覆,不能隨便亂動,你要幹什麽我給你安排?”

慕笙確實感覺身體很差。

四肢疲軟,沒什麽力氣,頭昏腦脹,傷口隱約發癢,哪哪都不舒服,但她心裏的那口氣還撐著,現在陳秘書擋在她面前,慕笙想讓他滾,奈何力不從心。

“蘇黎世。”

她說:“我要去蘇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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