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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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預報說,這是四九城三十年來的最遲也最大的一場雪。

車窗降下來,祁野對上傅修鐵青的臉。

“怎麽回事?”

祁野擡起眼,眼底晦暗。

傅修雖然看上去成熟穩重,老派正經,其實他只比慕笙大了九歲,今年也將將二十六,但是二十六歲的男人身經百戰,目光銳利,身上的東西是十八歲的少年沒有的。

祁野模糊的知道一點,他知道未來,慕笙會在他手下做事,傅修白手起家建立商業帝國,足足分給了慕笙百分之十的股份。

慕老爺子的性子祁野是聽祁銘說過一點,他向來會在財力和學識方面傾盡全力支持自己資助的學生,但從來不喜歡走後門靠關系,有文化人清高的脾氣,即使他是京大有名的教授,這一點也折射在慕笙身上,所以,傅修能有之後的成就,足以窺見他的能力。

可看他未來發展迅猛,和對待慕笙的態度,很難不說沒有依靠過慕家的人脈,或許是有了利益的堅固支撐,傅修和慕笙情誼信任非同一般,遠遠超過許多人。

“和你有什麽關系?”

祁野心情不好,說話不太好聽,除了有慕笙的原因,他本身就是這樣的性格,我行我素慣了,除了慕笙,誰見過他低聲下氣的樣子。

“我是慕笙的叔叔。”

傅修聲音冷冷。

“你如果沒打算好好對待慕笙,就離她遠點,像今天這麽晚,還帶她出去,最後還讓她哭著回來的事情,希望不會有第二次。”

祁野嗤笑:“她媽是獨生女,她爸那一輩都快死絕了,你算哪門子叔叔。”

傅修的視線冰涼,瞥見祁野副駕駛上孤零零落了一條灰色圍巾,一開始它出現在祁野脖子上,後來是慕笙,現在,它被殘忍拋棄了。

洞察到什麽,他突然回憶起慕笙是什麽人。

於是傅修口吻淡然:“至少她還叫我一聲小叔叔。”

潛臺詞是,你呢?

商人都工於心計且老謀深算,這個人本能的讓祁野不舒服。

他本來就頹懶靠在座位上,現在腰慢慢直起來,看起來又漫不經心:“那又怎麽樣?”

傅修道:“離她遠點。”

祁野回:“除非我死了。”

這一句話說出來,好像是少年意氣,傅修一開始沒有在乎,祁野這樣年紀的人,十七八歲,覺得愛到天崩地裂,要死要活,愛到恨不得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傅修看著眼前的人,不知道富幾代,貪玩放蕩,揮霍無度,年少輕狂,連喜歡都顯得淺薄。

“你不適合她。”

好似一槌定音,傅修聽見自己說完了這句話,有一陣寒風刮來,一下吹醒了他,傅修眉頭沈下來,有些不愉快,他今天的時間是完全被耗費掉的,他並不熟悉四九城,根基也不深,慕笙又像根刺一樣,紮著人心堵。

因為她冷漠,寡情,邊界感極重,有一堵很高很高的圍墻,她在圍墻裏面無所事事,有人叩墻,有人徘徊,就大殺四方,片甲不留。

“我不在乎。”

祁野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撕開包裝紙。

“我不在乎慕笙身邊有多少人,我不在乎你們怎麽看,我不在乎你們怎麽說,我只要慕笙。”

他手指間攥著一個打火機,黑銀色。

“就算她以後有什麽男朋友,未婚夫,甚至丈夫,沒關系,我也不在乎,名份順序我不著急,因為她的身體和心遲早都是我的,我要慕笙,不止要她。”

打火機的微妙火花有一瞬間點亮了他的臉,狂氣冷冽,下顎緊繃,完美流暢的弧度。

“我要慕笙的愛。”

他的眼神漆黑,像一頭不知天高地厚,夜行的狼。

比起睥睨,比起挑釁,比起嘲諷。

祁野只是宣言。

堂而皇之,放肆追逐,去狠心撞南墻。

那是一種令人錯愕震驚的堅定和執念,不該出現在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人身上,傅修的眉眼驟然沈下來,發出警告。

“你想幹什麽?”

祁野咬著煙,打火機扔在了一邊,沒再看傅修。

“和你沒關系。”

他準備發車,口吻淡然:“我聽說傅先生出身不好,慕爺爺資助過的學生不少,他養你捧你供你上學,還愛屋及烏放任你把傅塵也帶過來,走到今天不容易,眼看扶搖直上指日可待。”

祁野擡起眼皮。

“小心點,別毀於一旦。”

一兩句,長期浸溺名利場的傲氣顯而易見。

那種眼神和語氣傅修見識過許多,多到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淡然,他從不回避自己的出身,不否認爬到現在有貴人扶持,然而祁野那一眼看過來時,突然讓他回到十七歲時,第一次來到慕家時那個自卑,小心,什麽也沒有見識過的少年。

不是這樣難熬的灰色冬季,天邊是潑了油墨的夏,沒有見過長的那樣好的綠油油的玉蘭花樹,沒有見過那樣幹凈的地板,和好像只在電影裏面出現過的房子,白裙子的女人和乖巧的孩子,溫文爾雅的白頭發老人,那時傅修只是遠遠看著,就覺得像夢境一樣閃閃發光。

十八歲的祁野一往直前,毫無畏懼,前程大好。

然而當初十七歲的傅修,怯弱到不敢靠近。

大雪紛飛,傅修面無表情看著祁野離開,很久很久,才收回目光,他知曉有的人竭盡一生,也不過觸碰到別人的起點。

電話響了,像是在催促,傅修接起:“怎麽了?怎麽這麽晚打過來?”

那邊鬼哭狼嚎:“合作方又臨時改註意了,要加兩個百分點,傅哥你快回來吧,你弟也發瘋了一樣在灌酒,哥們我是真的扛不住了啊!”

話音剛落,那邊又是雞飛狗跳,好像手機被搶走了:“……哥,你見到小笙了嗎?爺爺呢?為什麽連爺爺去世都不讓我回去?”

神志不清,聲音含糊,傅修蹙眉,又聽見那邊嗚咽:“哥,我知道錯了,那個時候我不應該逃掉的,我不應該逃跑的……”

傅修的眉頭微妙的松開,涼意從脖頸處爬了上來,有雪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想,慕笙成為了這樣的人,或者,她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殘酷,絕情,自我,□□的暴君,她和傅塵陪伴將近四五年的時間,連體面的告別都沒有,連原諒的機會都不願給,說走就走,毫不留情。

電話被搶了回去,那邊唉聲嘆氣:“老大,什麽時候回來?兄弟們都受不了了。”

那個項目是跟了很久的,也是預計在南邊最後一個,他本來做好了回四九城的打算,沈吟幾秒,傅修道:“我明天回去。”

他掛斷電話,祁野私以為憑借少年之微薄愛意,便可占有慕笙嗎。

癡人說夢。

四九城的雪下了很多天。

慕笙醒來的時候,頭痛的厲害,外面天都黑了,她下床時腿軟,差點被行李絆倒摔在地上。

屋子裏家具齊全,但空氣裏透著寂冷的味道,很久沒有人來住了,剛剛慕笙簡單收拾了一下,在床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房子很大,漆黑一片,慕笙摸索著開了燈,到廚房準備燒水,她嗓子渴,肚子餓,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搬了個凳子坐在廚房,等水開的間隙,打開手機。

鋪天蓋地的信息和電話。

“餵?”

那邊傳來秦子陽的聲音:“你人在哪?”

慕笙緘默,腦袋清醒了點,她迷迷瞪瞪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是陌生號碼。

“……你哪裏來的我的電話?”她奇怪。

“我找周律師要的。”

怎麽說,都這麽久了,連聯系電話都是找律師要的,秦子陽有些不自然,岔開話題:“你在哪裏?”

這些天,慕笙感覺總有人問這句話,她說:“家裏。”

“你在哪個家?”

“我就一個家。”

秦子陽呼吸停滯了一瞬,又低下來:“地址發給我。”

秦子陽已經從秦君庭那裏知道了監護人的事情,說不上心情好壞,秦夫人和秦嬌還沒有回來,這幾天秦子陽一直在家坐立不安,秦君庭好像也不太在乎,他又一直聯系不上慕笙,就忍不住開始擔心。

“不發。”

說完,她就掛斷電話。

燒水壺開始冒出熱氣,慕笙給顧姝打完電話安撫好她,就開始點外賣,她這個時候註意到廚房裏還有一些速食,應該是傅修準備的。

傅修走的時候和她道歉,說他會回來的。

慕笙說沒關系,祝他前程似錦。

自年幼時,他們就認識了,傅修不是窗邊沈默的樹,他相當會審時度勢,目光敏銳,心思縝密,是個合格的商人,他們曾經合作的很好,權衡利弊,各取所得,也算沒有辜負慕老爺子的栽培。

但是那些現在已經不符合慕笙的軌跡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滑動著屏幕,如果知道是有限的生命,等大學畢業之後,就要試試做上輩子沒有做過的事情,不想上班。

點好外賣,水開了,慕笙拿出新買的一個杯子,水蒸氣一瞬模糊了視線。

房子雖然很多年沒有人住,但一直有專人來打掃和保養,地暖也能正常運轉,她端著杯水,搗鼓著電視機,還能正常使用。

電視劇開始逐漸放出聲音,好似能驅逐這棟房子的寒冷。

慕笙盯著看了一會,她自己覺得沒有過很久,等到門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她恍惚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四十分鐘。

但是外面的人不是外賣騎手。

水已經稍微涼了下來,喝了一半,慕笙視線微挪,小小的顯示屏上顯示門口站著的人身形修長,裹了一件棉衣,像是急匆匆趕過來。

“慕笙。”

秦子陽又按下門鈴,低聲下氣。

“我知道你看見了,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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