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

老爺子去世那一年,慕笙依舊很混賬。

她是張狂的,不知節制的揮霍青春,她太年輕了,以為老爺子能支撐她走很遠很遠。

超市很大,人來人往,慕笙推著輪椅,護工阿姨推著小推車,超市內部張燈結彩,氣氛好極了,慕老爺子臉上笑呵呵,讓她想吃什麽買什麽。

“今年過年看傅修和傅塵要不要來四九城,”說到這裏,慕老爺子又擺擺手:“算了,算了,傅修那小子忙的很,跑過來跑過去麻煩。”

超市有點吵,慕笙彎下腰和他說:“我問過他了,他說除夕可能回不來,爭取初一趕過來。”

慕老爺子又有點不高興:“你一問他肯定是要過來的,他這會是上升期,就讓他和傅塵在那邊過好了,還能好好吃頓飯。”

他想起來,又問:“子陽呢?”

慕笙沒接話,其實她沒想過秦子陽,也很久沒有聯系過,他們最近處於一種微妙氣氛,不冷不淡,只避而不見,避而不談,也挺好的,對大家都好。

慕老爺子好像就隨口問了一句,路過生鮮區,喊:“你去買點東星斑魚,他們兩兄弟都喜歡吃這個。”

而後就再也沒有提到過。

二月一日,慕笙和慕老爺子去了超市。

買了花生和瓜子,東星斑魚沒有買,先預訂了,等除夕那天再拿,糖果和零食裝了兩袋子,慕老爺子特意挑了紅紙,準備了筆墨。

二月二日,慕老爺子教慕笙寫對聯。

小時候她是被逼著學過幾年,功底還在,就是力氣不太行,慕老爺子難得有興致,戴上眼鏡站在旁邊指點,單是一個福字她寫了好幾張,轉頭撒嬌說不想寫了。

二月三日,祁野給慕笙拍了一張照。

照片中雪山皚皚,他穿著厚大衣蹲在一個雪人身邊,附言,說蘇黎世很漂亮,就是東西不太合胃口,你看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慕笙看著那個胖乎乎歪歪扭扭的不明物體,回了他一個滾。

二月四日,天氣放晴,慕老爺子和慕笙在住院部院子逛了一圈。

遇到正在休息的相熟醫生,於是一同結伴而行,醫生是個爽朗的中年女性,聊著聊著說到了慕笙身上,先是天花亂墜誇了一頓,然後感嘆還不知道以後便宜誰了。

慕笙摸了摸下巴,聽見慕老爺子哈哈笑,說:“小笙啊,以後別讓人在外面等著了,上來給大家看看。”

她知道話中所指,逃掉醫生揶揄的目光。

二月五日,慕笙開始失眠,整夜睡不著。

二月六日,慕老爺子檢查身體,慕笙得心應手做好準備工作,說檢查完了包餃子先吃點,於是整層樓都難得熱鬧起來,等待水燒開的時候,慕笙撐著下巴頭一點點往下墜,差點睡著,慕老爺子看到了,勒令她別吃了趕緊去睡覺。

二月七日,結果報告出來,醫生表情有些微妙,告訴慕笙老爺子身體沒有變化,不好,也不算壞,只是還有待研究,他們這樣籠統的說。

祁野給她發消息,說蘇黎世有家巧克力店很好吃,問她要杏仁堅果的還是柑橘白巧的,她說都不要,祁野回她,那都買了。

二月八日,慕笙繼續失眠,她做了一晚上的卷子,等到外面有光的時候,她給傅修發消息,問他明天來不來四九城。

過了一上午,傅修才回她,明天來不了。

那時她們在病房裏看一檔肥皂劇,慕笙坐在沙發上,幾個字看了很久,聽見老爺子發出的笑聲,最後一個字一個字敲鍵盤,說你必須來。

傅修沒再回她消息。

二月九日。

除夕。

慕笙狀態失常,神經焦慮,導致她飯也吃不下去,她打開一罐薄荷糖,牙齒嚼碎往裏吞,喉嚨難受的要死,最後被辣到鼻尖發酸。

她自己坐在房間裏整理好狀態,才推開門。

慕老爺子坐在窗戶邊,外面是半個四九城的風景,他精神很好,是近一年來最好的。

“您睡得好嗎?”她照例問。

慕老爺子接過她遞過來的熱水,說:“年紀大了沒什麽覺咯,總是夢到一些事情。”

“夢到什麽?”

她莞爾。

“夢到你一個人躲在家裏哭,哭的可傷心了,一直在喊我,我就想誰欺負你了呢,想過去安慰你,可是怎麽也過不去。”

慕笙手一頓。

“你小時候乖,聽話,就愛哭,你媽走了之後你只在我面前哭,剛剛就在想,我要是走了,你是不是只能一個人躲著哭了。”

慕笙心下莫名,聽見他問了一句:“是今天吧?”

“什麽?今天有什麽事嗎?”

她收拾桌子上吃完的早餐盒,問道,等了一會聽不到回答,於是轉身,笑:“怎麽了?您說……”

慕笙對上慕老爺子的視線。

她原本還笑著的嘴角微滯,慕老爺子的眼神溫和悠長,包含了其他隱秘的不為人察覺的東西,穿透她的靈魂,不知為何,她話沒有說完,消散在風中。

慕笙隱約意識到什麽,她喉頭發緊,骨骼僵硬,半晌,聽到自己聲音。

“您……說什麽?”

她嘴角繃直,又慢慢的松開,說不出話來。

慕老爺子看著她,眼神還是看多年前那個在懷裏哭的孩子一樣。

“小笙,”

他聲音溫和:“我死了之後,你很難過吧?”

這一句在慕笙耳邊炸開,炸的人頭腦發暈,身體僵硬,她指甲掐進了掌心,不痛,沒有感覺。

她大腦有一瞬間空白。

“沒有很難過……”

她突然不知所措,指尖發冷,喪失了基本語言組織能力,磕磕巴巴的說:“我沒有很難過,我……我還有錢,過的還可以,然後……我去國外讀完了大學,回來之後也有工作,做的還可以,也有朋友,我有好多朋友,他們對我很好的,就……沒有人能欺負我的,我還可以,我過的還可以,就是……”

慕笙語無倫次,眼神略微焦躁往旁邊瞥,又很快收回來,手指不安的扣住手腕,最後喃喃。

“我就是很想你。”

她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思念漫長,震耳欲聾。

說出來之後,情緒似乎找到了宣洩口,慕笙尾音有些發顫,試圖找回理智:“我從來沒有和您說過,您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她眼眶和鼻尖都發紅,因為浸著眼淚,眼眸裏的光是破碎的,皮膚蒼白的幾乎毫無血色,眼神茫然失措,空落落的站在那裏。

慕老爺子突然想起來,這個孩子十歲那年,母親死在自己面前,她也是這樣站在床邊,楞楞的看著他。

“來,你過來。”

他還是和多年以前一樣,朝她招手:“乖乖,別哭了,爺爺在這呢。”

和以前一樣,那個孩子朝他走過來。

可是他老了。

慕老爺子輕輕拍著她因為抽泣而發抖的肩膀,掌心是厚實的,溫暖的,他說:“你是我養大的,你突然變了個性子,我總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慕老爺子心疼,給她擦眼淚:“你不知道吧?你那段日子半夜噩夢,總是哭,說夢話,我猜到了一點。”

難過嗎?能有多難過。

難過嗎?怎麽能不難過呢。

她蜷縮著身子在被子裏,含糊夢囈,表情是痛苦的,在黑暗裏悶聲哭泣,醒不來,怎麽不讓人心碎。

慕笙低喃:“所以我說來四九城,您答應了,我說讓您去醫院去住院,您也答應了,那麽多檢查,那麽麻煩的事情,您也答應了。”

她的行為舉動,慢慢在日常瑣碎中拼湊。

“小笙,”慕老爺子反而輕笑:“在我這個年紀,知道自己的死期也是件幸事啊。”

他嘆息:“可惜今天是除夕,日子不太好,等幾天再告訴別人吧,追悼會葬禮什麽的也沒有必要了,拿幾本書,葬在你奶奶和你媽媽身邊就好。”

這樣的好的日子,怎麽偏偏是這樣的日子呢。

慕笙用力了擦了下眼淚,她搖頭,說:“我做了很多準備,醫生們也都在,不會有什麽事情,我們比之前發現的早了,肯定不會有什麽事,是我,是我有點害怕而已。”

想說什麽來著?

她在上輩子的時候,有無數的話想和爺爺說,重生回來之後,也有好多好多數不清的話,但是到現在,她想不起來,她焦慮,恐懼,讓她大腦空白。

慕笙無措擡眸,撞進慕老爺子溫柔的眼神,他似乎也感覺到了疼痛,那麽溫和疼愛,永遠擔心她好不好。

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會害怕。

她在這樣的眼神裏逐漸崩塌,一塊一塊碎開破裂。

“我其實過得不好。”

那個瞬間,慕笙突然想起來了。

“我酗酒,抽煙,總是覺得煩,沒有穩定的關系,我不喜歡和別人說話,我討厭秦家,也怨恨秦子陽,有人很喜歡我,我也拒絕了,因為我膽小,又怯懦,不想付出,又想得到回報。”

她語句沒有什麽重點,想到什麽說什麽,一股腦不管不顧全部倒出來。

“我變得很容易討厭別人,也不喜歡喜歡我的人,我不缺什麽東西,又覺得什麽都缺,看什麽都不順眼。”

她嚼碎了話語。

“去他媽的,這樣的世界誰願意來第二遍。”

她說著說著就想笑,眼睛還帶著眼淚,歪頭看慕老爺子:“我過得好糟糕。”

她握著慕老爺子的手,又說:“但是,但是我這輩子會好好的。”

“我一定會好好吃飯,睡覺,讀書,快樂。”

所以。

上天啊。

哪怕施舍也好。

哪怕一次也好。

等等吧,再等一等吧。

慕笙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她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手是冷的,她下意識縮緊,擡起頭。

病房裏很安靜,只聽見暖氣呼呼的聲音。

她整個人僵硬不敢動彈,幾乎要窒息,倉惶著站起來跑出去。

十五點四十九分,慕老爺子被推進手術室。

慕笙一直獨自一人坐在手術室外面,人來人往,有人勸阻,她仿若未覺,亳不動彈。

前世,老爺子走的很突然。

不知名的血液病,短短幾天就與世長辭。

不像如今,漫長又折磨的拉鋸戰,換來的不知道是什麽,只有一點是相通的,前世的慕笙也是這樣坐在手術室外面,懷揣著虛幻的希望。

這場手術漫長的將近九個小時。

慕笙打開手機,已經晚上十一點多,顧姝給她發了個視頻,點開,裏面是她在放煙花,背景能聽出來很熱鬧,她在裏面哈哈笑,說快看快看,好不好看。

慕笙打字的手都有些脫力,打出來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猶疑著,最後發送出去的,是一句好看。

祁野也給她發了很多消息,她沒有看。

但這個時候他的電話打了進來。

一個沒有接,就打了第二個,打進來第三個的時候,慕笙盯了很久,快要掛的時候按下了接聽。

“慕笙!”

他的聲音撞進耳朵裏,帶著快溢出來的笑和溫柔。

“是不是快整點了,我一直在掐點,你在幹什麽?為什麽不回我消息,你答應好我的,是不是在外面玩呢。”

手術室的燈熄了。

慕笙的手不自覺用力握住手機,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門,主治醫生推門而出,對上她的視線。

“蘇黎世這邊冷死人了,我們家還特意去市場買了點肉回來做大餐,就等著唱難忘今宵了,啊,你替我和爺爺說一聲新年快樂,但是我第一聲肯定要和你說的……”

主治醫生身上的手術服徹底濕透,他取下口罩,臉上都是紅色的被按壓出來的皺褶,滿頭大汗,臉色發白,神情凝重,很輕又很重的搖了下頭。

“……慕笙?”

祁野聲音很輕:“你怎麽不說話?”

她掛斷電話,手垂下來,指尖無力,手機啪嗒摔在地上,蓋過了外面陣陣爆竹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