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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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理應有更好的處理辦法。

喬律師隱約覺得。

不是以平常人的標準,而是以慕笙——這樣的出身和背景——的標準,有時候無法以常理度之。

但是傅修過於謹慎,慕笙過於憤怒。

直到現在,喬律師才能感覺到慕笙的情緒波動,撕裂這一路上來的淡定和冷靜,歇斯裏底,幾乎失控,哪怕她很快恢覆了理智,也無法再確認她是真的風平浪靜。

像是忍耐了很久,很久。

喬律師推測著傅修的話,很容易聯想到一些細節詞匯,難不成被拍到照片的不是慕笙的朋友,而是慕笙本人?

這樣似乎更符合常理。

田龍川的父母臉色煞白,手裏的協議幾乎握不住。

“這份協議可以送給你們。”

慕笙很大方:“你們可以去找任何你們信任的律師鑒定有效性,這樣的東西我多的是。”

兩百萬。

對於田龍川這樣家庭來說難堪其重。

田龍川在幾年前確實拿到了慕笙說的錢,只是沒告訴具體來說,只說是“受傷的時候對方又賠了錢”。

一家人搬來四九城之後,田龍川就以不想上學為由輟學,整天在外面游手好閑,不知道幹什麽,那一百萬也揮霍完了。

家裏人勸說他找份正經工作,他說在網上有工作,收入時好時壞,他沈迷電腦,父母也管不了,只是心裏嘀咕兒子大變樣。

直到前陣子田龍川意外死亡。

家裏人清理遺物時,才從田龍川的電腦裏看到了視頻,很多很多視頻,震驚之下,又看到了慕笙打人的那一段,田龍川還留了一段話,表述自己都是因為慕笙才會淪落到今天。

——像慕笙這樣的女人,拜金,虛榮,清高,自以為是,她只會對那種有錢長得帥的男人搖屁股,這本來就是一種不公平,她毀了我,羞辱我,還以正義抨擊我。

田龍川對慕笙有一種極端的怨恨。

這種怨恨又被田龍川父母接收。

在田龍川父母眼裏,田龍川從小老實,是個好孩子,乃至於後面變成這個樣子,就是他自己說的“都是因為慕笙”。

網絡上硝煙四起,屋內一片死寂。

喬律師口齒清楚,給慕笙做好助手工作,為他們講明,解釋好這份協議的公正性,而顯然,田龍川明知道協議的內容,依舊我行我素,心懷僥幸,或者毫不在乎。

“田龍川的電腦在哪裏。”

慕笙輕描淡寫問。

田龍川的母親狠狠的盯著她,卻沒有那種外放的咄咄逼人:“你想幹什麽?”

“如果你給我,我可以減免五十萬。”

慕笙張開手,比了個手勢晃了晃,她勾唇笑了,漫不經心的,未達眼底,甚至有些邪氣。

田龍川的電腦是筆記本,配置好的出奇,慕笙心算了一下,這臺電腦現在賣出去依舊能讓田龍川家裏三個月溫飽不愁。

但是電腦裏什麽都沒有。

慕笙擡眼,顯然,他的父母已經知道裏面是什麽東西,而且已經刪過了。

田龍川的父母佝僂著背,他們看著慕笙的表情很奇怪,扭曲著,無聲落淚,又夾帶恨意和怨氣,蒼老,滿臉皺紋,壓彎的背宣誓著他們動搖。

“我們沒有這麽多錢,我們還有個兒子……”田龍川的父親喃喃。

田龍川的母親尖叫一聲,突然狠推了一把她的丈夫,然後捂著臉痛哭起來。

慕笙把電腦合上。

可能是空間太過陌生擁擠,她覺得胸口發悶,無力感從指尖開始蔓延。

不知道是不是退燒針的作用,她想到。

有這麽一瞬間,她看著田龍川的父母,片刻恍惚,慕笙又出神的想,即使田龍川像下水溝的老鼠一樣倒胃口,可是他的父母也願意維護他,不允許他受到傷害,哪怕不好說明這是對的還是錯的。

可是上輩子,她身後一個人也沒有。

在這樣的時候,慕笙隱秘的,厭惡的察覺到,她有一秒甚至在嫉妒田龍川。

慕笙覺得煩躁,她受不了這樣的哭聲,按壓了一下太陽穴,放下手時,眼眸恢覆了清明。

“發個視頻。”

“說明,解釋,文字和視頻都可以。”

慕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冒,說的很慢,很清楚:“告訴他們,事情的真相,告訴他們,是你們錯誤判斷和教育失敗。”

“這樣,這筆債,我可以一筆勾銷。”

慕笙不在乎錢。

她並不缺這一百萬,兩百萬。

一百萬和兩百萬,她可以賺回來,往後她擁有了多少了一百萬和兩百萬。

走出那間房子之後,慕笙看到祁野。

他就站在門邊上,垂眸看她,冬天太冷了,他皮膚顯得蒼白,眼睫輕顫。

慕笙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麽。

她只是擡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來,半晌,她低聲:“隔音不好?”

祁野回答:“是。”

“都聽見了?”

“是。”

其實查田龍川的時候就知道了,但是聽到實際又是另一回事,祁野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對不起,我應該等你告訴我。”

“不用說對不起,”慕笙把凍僵的手放在口袋裏,抱著電腦往外走:“你沒做錯什麽。”

她每一步都很重,踩著靴子,發出沈悶的聲音,寒冷的冬季,灰色的霧霾,一個人走太冷了。

“慕笙。”

祁野在背後對她說。

“你也沒錯。”

他聲音應該不大,卻震得慕笙耳朵開始發疼,這種疼順著耳部神經蔓延到大腦,紮進心臟深處,反而壓得人更加喘不上來氣,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慕笙不敢回頭。

她知道祁野就站在她身後,她不敢回頭。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走著,坐上喬律師的車,發動,喬律師問:“去哪?”

空氣裏是一種異樣的平靜。

慕笙聲音冷冷:“你去盯著他們,視頻要經過你審核,輿情你知道怎麽把控,我會聯系公關團隊,必要時候,你們聯系。”

喬律師不明所以:“那你呢?”

“我出去走走。”慕笙回答。

說完,她就像一刻也不能忍受,打開車門,下車,祁野也下車,車門嘭的關上。

慕笙走了幾分鐘,抵著後槽牙。

“你跟著我幹什麽?”

祁野說:“我也想走走。”

慕笙猛地回頭:“那你他媽的就不能滾到一邊嗎?!”

她罵完之後,空氣安靜了幾秒。

祁野渾然不在意,往前走了幾步,靠近她,低聲:“你再多罵罵,慕笙。”

她氣極:“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我說了離我遠一點,你他媽為什麽非要和一條狗一樣賴著我?!”

祁野說:“好,我不會離開你的。”

慕笙忍無可忍:“神經病啊你!”

“再罵罵。”

“你真的是傻逼吧,人話是聽不懂嗎?!”

“再罵罵。”

慕笙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呼吸淩亂,她深深吸氣,竭力平覆著急促的呼吸頻率。

“媽的,瘋子。”她最後罵了一句。

祁野當然是瘋子,在聽到那些話時,他恨不得殺了田龍川,哪怕他已經死了。

但他什麽也沒說。

祁野拉住她,盯著她的眼睛,告訴她:“慕笙,你沒錯。”

慕笙的手指驟然收緊。

上輩子有人這樣告訴她嗎?

最難捱的時候,她咬碎了牙吞了血,在關燈的房間裏失聲痛哭,作死一樣盯著那些留言和評論,爺爺去世了,她只有一個人,獨自治療無法愈合的傷口。

她曾經不理解。

一點也不理解。

慕笙把他的手甩開,往後退了一步。

“如果我沒錯,那誰錯了?”

她腦袋嗡嗡。

“田龍川?當然,他那種垃圾讓我惡心到反胃,但是他偏偏死了,他居然死了?”

她拿出手機,開機,消息音不斷響起來。

“那些罵我的?人肉我的?踩我的?給我寄刀和布偶娃娃的?”

慕笙把手機猛地摔在地上,屏幕四分五裂。

“如果我沒錯,我他媽為什麽要受這種折磨?!”

她徹底失控,一腳踩在手機上,冷笑一聲,幾乎咬著牙:“我以正義抨擊田龍川,他們以正義抨擊我?”

慕笙視線冷寂。

“你說,誰錯了?”

她喉嚨裏冒出血腥味,難受的要死,慕笙還想怒罵,還想發洩,但是身體一點都動彈不得,釘在原地,毫無知覺。

祁野的心像裂開成碎片。

他抱住她,手扣住她的腰和背把她死死箍在懷裏,從身體到靈魂,傳遞出體溫,試圖在冬季給她取暖,他不知所措:“慕笙,慕笙,你告訴我,我要怎麽做,怎麽做才好,我可以幫你,我什麽都可以幫你。”

視線開始模糊,她瞥到街邊站著一個人,晃了晃神。

男人西裝革履,一絲不茍,看上去是屬於極貴的那一類,丹鳳眼狹長,冷峻穩重,朝她看過來。

慕笙視線陡然沈下來。

是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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