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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事情是什麽時候開始發酵的。

很多事情一開始的時候，沒什麽人在乎，在偏僻角落裏逐漸生根，直到有一天——因為某個契機——它突然就進入了視線裏。

生在在象牙塔中的學生比別人慢了半拍，他們學業繁重，偶爾新聞八卦只是課間放松的談資。

幾乎同時，祁野收到了宋書的消息，他還附了一條視頻鏈接，簡短的說道。

——出事了。

那天四九城下雨了。

慕笙坐在教導主任辦公室，窗戶關緊了也偶爾被風拍打出聲音，她垂下眼睛，瞳孔漆黑深不見底，倒映著手機屏幕的光，劈裏啪啦的雨聲沒有掩蓋視頻裏那尖銳、混濁的哭音。

忘了。

這件事，差點忘了。

視頻裏兩個痛哭的蒼老面孔，一男一女，他們說的內容也很簡單，舉報南陽七中慕笙，在兩年前校園霸淩他們的兒子田龍川，導致田龍川半路退學，直到前幾天田龍川在外打工不慎墜亡，老兩口才得知霸淩這件事，決定不管怎麽樣都要為田龍川討回公道。

視頻最後，田龍川的父親顫顫巍巍舉著手機，裏面播放著另一個視頻，能清楚看到一個女孩子毆打著男孩，最後幾秒露出了臉。

“就是她！就是她害死了我的兒子！”

視頻很粗糙，沒有過多的痕跡，顯得更加真實，讓旁觀者觸目驚心，紛紛留言。

“已經有人找出了你的信息，知道你現在轉學到了我們學校，”教導主任面容嚴肅，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慕笙：“校領導剛剛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學校聲譽，所以我才把你找過來，了解事情經過。”

慕笙視線微動，視頻是六個小時前發布的。

她關掉手機，視頻裏那種尖銳的，讓人難以適應的聲音隨即消失。

慕笙擡眸。

辦公室裏站著三四個老師，幾乎不約而同的蹙著眉，相同的目光看著她。

“京大的保送名額通過了嗎？”

她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辦公室的氛圍變得更古怪了，教導主任聲音冷冷：“如果持續發酵下去，學校的處理還有待商榷。”

實際上，這很難有好結果。

慕笙大約安靜了幾秒鐘，然後冷冷擡起眼皮。

“我確實是打了田龍川。”

一語定音。

從教導處出來，正是上課的點，秦子陽不知道去了哪裏，她沒管，也沒有回到教室，而是打著傘一個人走出校園，她下意識摸了下口袋，又把糖盒子放回去，到小超市買了一包煙。

買完了她也懶得撐傘走了，和老板打了聲招呼，坐在門口小板凳上，拆開煙盒，抽出一根。

尼古丁的味道曾一度讓她安心。

屋檐下地板濕漉漉的，冬季的雨天更讓人覺得難熬。

抽到半根，她拿出了手機，因為是靜音的緣故，收到了一大堆短信和電話而沒有聲響，慕笙垂眸看了幾秒鐘，然後打了一個電話。

“是我，慕笙。”

那邊傳出一個低沈的男聲：“我在等你的電話。”

她步入正題：“視頻你已經知道了吧。”

“你應該比我提前看到了，”她指尖夾著煙，抖了抖：“你做到哪一步了，和平臺達成交易了？刪評？壓熱度？買水軍？撤熱搜？”

“你所想的我們已經都做了，”男人回答：“只是物極必反，我低估了現在大家的正義感。”

慕笙輕嗤一聲。

男人知道她現在情緒不好，告訴她：“不管怎麽樣，我會保護你的，慕笙。”

“是嗎，”她聲音淡淡：“那謝謝你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語氣輕描淡寫毫無感情，不等那邊回答，慕笙繼續說道：“我給你幾個號碼，你幫我查一下地址，是誰的。”

男人答應。

慕笙掛了電話，繼續抽完手上這根煙。

雨還在下。

她很清楚，在這短短的時間裏，事情會走向什麽地步，尤其是在虛擬的，不可估量的網絡世界，那些東西，慕笙全部經歷過一次。

首先，憤怒。

——難以相信這是學校裏發生的事情！霸淩者全都不得好死！

——學校幹什麽去了？老師幹什麽去了？平時不是自詡是孩子的保護傘嗎？遇到這種事情不僅不管還全部隱身了？

——聽說這女的家裏有錢是富二代，現在在四九城重點高中上學，前途不可限量，但有的人卻永遠醒不過來了，這是什麽吃人的世道。

其次，謾罵。

——看她小太妹樣，沒素質沒教養，她媽不會是批發的吧？

——不是我說，好多學校都有這種學生，披著天使皮囊的外殼，幹著畜牲不如的事情。

——死媽玩意，這種女的就應該好好打一頓，打一頓就老實了。

再者，質疑。

——先了解事情真相再說吧，就一段視頻也不能代表全部東西啊。

——笑死，男的能乖乖讓女的打？肯定有貓膩。

——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現在才說，不會是想訛錢吧？

然後，爭論。

——我覺得有的人真的好笑啊，建議評論裏的同胞們都小心極端女拳，男的怎麽了？男的就活該被打嗎？

——真她媽有意思，話題還特別標註被欺負的是男的，反校園霸淩需要分辨男女嗎？？？

——理中客別這個時候說話行不行，辯論你媽的性別對立呢？

最後，待定結局。

半個小時後，慕笙的電話再次響起，男人對她說。

“查出來了，是田龍川。”

男人聲音有些沈：“他一直在給你打電話，你沒有接？”

“我不接陌生電話，”她道。

“他一定是來找你要錢，”男人微微咬著字，隱約有走動的背景音：“我在四九城有認識的律師，是業內高手，我會和他聯系，把他的電話發給你，如果能私下調解……”

“我不接受私下調解。”

她聲音冷靜。

“我要告他。”

男人緘默了一會：“慕笙，這是不可行的，田龍川已經死了。”

煙頭發燙，燒在指尖，她渾然不覺，喃喃：“你說得對，他已經死了。”

“慕笙，”

男人道：“不要上網，別看消息。”

他聲音平淡無起伏：“號碼IP地址顯示就在四九城，我會把田龍川父母的住址發給你，他們都在四九城，如果你願意，慕笙，我今天下午能趕過來。”

男人是慕老爺子一路資助上來的學生，在慕家的幫助下在南方站穩腳跟，扶搖直上，和慕家交情匪淺，傅修這個名字儼然成為了新貴代表。

“別帶傅塵，”

她掐了一下煙蒂：“我不想看到他。”

而他弟弟傅塵，曾經是慕笙最好的朋友。

傅修嘆氣：“好。”

在等傅修發地址的時候，慕笙抽完了煙，和老板道了聲謝，準備回學校拿東西，有需要的物件還在書包裏。

某個時候，因為某件事情，再遲鈍的人也會察覺到氛圍的變化，這種變化是迅速蔓延開的，空氣成為顆粒狀，讓人難以呼吸，無所適從，那些視線大概會像刀子一樣，竊竊私語間被具象化。

這個時候，每一寸的皮膚每一根發絲都會被人審視，被人打量，渾身□□暴露在陽光之下，抽骨扒皮。

“慕笙！”

突然有人喊她。

她恍若大夢初醒，怔了一下。

是秦子陽。

他從走廊的另一頭跑到她身邊，抓住她的手，呼吸淩亂：“你去哪裏了？先和我回家。”

慕笙蹙眉：“放開。”

秦子陽不肯：“我已經聽說了，現在輿論對你很不利，我會向爸爸求情，秦家會解決這件事的，你先跟我回家……”

慕笙張了張嘴，突然聽見一班裏一聲巨響，有桌子撞到的聲響，緊接著傳來驚呼：“顧姝！”

慕笙悚然一驚，一把推開秦子陽邁進一班教室。

顧姝被人推搡在地，連接撞到了好幾個桌子，她半天沒能站起來，臉色發白，而站在她前面的幾個女生都楞了一下，突然之間幾本書橫空砸過來，頓時尖叫。

慕笙心裏壓著火，快步走到顧姝前面，她順手抄起椅子，摩擦在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打人了！”

有人尖叫。

慕笙動作停了下來。

教室裏片刻安靜，所有人像定格一樣，身體姿態戒備而恐懼，不安的看著慕笙。

想起來了。

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很熟悉。

這是來源於她上輩子的噩夢之一。

再經歷一次，慕笙仍舊覺得背後像有濕漉的蟲子爬動啃咬。

她咬了下舌尖，好讓自己清醒一點，她把手裏的椅子擺正，彎下腰扶起顧姝，問她：“沒事吧？”

顧姝應該是扭到腳了，伸出手拽住她的手腕：“我沒事，你……你怎麽樣？”

她看見慕笙快要哭出來：“我給你發消息你沒回我，你又不來，我不知道你怎麽樣……”

人真是奇怪，只要有一個人站在她身邊就覺得安定了，顧姝就是這種存在。

慕笙沒說話，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秦子陽過來幫忙，讓顧姝坐到椅子上，聽見慕笙微低頭，輕聲細語對她說：“我不會有事的。”

她接著看向秦子陽：“你帶她去醫務室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秦子陽問：“你呢？”

“我不會有事的，”慕笙避而不談，只是把這句話重覆了一遍：“我有一點事情要去處理，明天我還會來上學。”

秦子陽不同意：“我說了你和我回家，秦家會解決這件事的。”

“夠了！”

她驟然發火，腦袋發疼。

秦子陽表情一滯，慕笙狠咬了口舌尖，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看向秦子陽，眼尾洩露出尖銳的冷意。

“秦家不是我的家。”

慕笙一字一句，沒有一點別的情緒：“秦君庭也不是我爸，你想讓我回去求他，不可能，別想。”

秦子陽心被刺了一下，陡然緘默。

“慕笙……”

顧姝還沒放手，擔憂而不安，慕笙知道她在想什麽，把她馬尾上歪了的蝴蝶結扶好，說道。

“我會做到的。”

她好像是在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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