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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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風景飛速而過。

慕笙握著手機握了半天,手腕骨頭都僵硬發麻,從上車之後她就一言不發,頭發垂在耳畔,擋住了大半的臉。

司機往後視鏡瞟了一眼。

突然,她猛地把頭撞向前座,額頭磕在柔軟的皮革上,定定的不動了。

司機嚇了一跳。

慕笙又突然擡起頭,手撩起頭發,坐直了身體,露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她往後視鏡瞥,剛好對上司機的目光,司機立馬驚恐的挪開了視線。

慕笙:……

她接著放松了身體,靠在椅背上,皺著眉抱著手,指尖碰到袖子上的扣子,指甲輕刮磨擦,節奏不安。

冷靜不下來。

算算今天做了多少蠢事,慕笙對自己說,你居然拒絕不了祁野。

氣氛水到渠成,接吻理所當然,他眼神直白熱烈,藏不住尾巴,也沒想藏,而她控制不住誘惑,任由尾巴爬上手指,勾住脖子舌尖交纏。

親了就親了。

親了就親了,他幹嘛要露出那種表情!

慕笙狠拽了一下扣子,磨了下後槽牙,扣子從指縫溜走,彈了回去。

她腦中又浮現出剛剛他把頭靠在她肩上,轉過身時,祁野低頭垂目,頭發略亂,微抿嘴,這人有天然外貌優勢,光是神情稍黯淡,就顯得可憐巴巴,垂耳落寞。

顯得她好像是無情渣女,欺騙了他感情似的。

她騙了嗎?

慕笙蹙眉,淺淺懷疑了一下。

她明明沒有,祁野自己也說了沒有感情也可以接吻,默認了只享受這一片刻的放縱。

“美女,在這停行不行?”司機聲音裏莫名小心。

慕笙回神,看了外面一眼:“好,麻煩了。”

她提起包,下車,車門關上發出沈悶的一聲,地上潮濕,鞋尖沾上了水。

想來想去,她果然一開始就不應該答應祁野。

哪怕頂著雨也應該拒絕他的提議。

不應該跟他回家。

不應該扛不住誘惑。

慕笙往醫院裏走過去,九點剛過一點,路邊燈光明亮,思緒亂飛,想到從前,她也算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什麽男人沒見過,求愛手段七八百,她都能應付自如,斷的幹凈。

她走進電梯,習慣性的摸了一下口袋,打開糖盒,慕笙有煙癮,重生之後就很少抽煙,改成了薄荷糖,她往嘴裏塞了一粒,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走廊安靜,她聽見自己腳步聲響起。

她側頭望窗,燈光刺目。

怎麽就對祁野心軟了啊,慕笙。

她為此挫敗。

慕笙深吸一口氣稍稍冷靜下來,她照例去病房看了爺爺,看到慕老爺子安睡在床上,才徹底平靜下來。

光影昏暗,晦澀不明。

她重生之後,最想要改變的只有爺爺的死亡。

二月九日,她銘記終身的日子,那年慕老爺子在這一天猝然去世,慕笙還未成年,背著偌大遺產暫時無法繼承,遭不少人算計惦念,她還沒有來得及走出失去親人的痛苦,就要被人吃肉喝血,活活撕碎。

在那之後的日子裏,地獄一般掙紮的日子裏,她每一天都無比清楚的意識到,這個世界上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呼吸變重,感覺到心臟開始泛疼。

那日子太難捱,所以她除了瘋了一樣工作,沈迷極限運動帶來的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談工作談上床不談戀愛。

她也許是自由的,並享受這段自由。

但是當慕笙停下振動的翅膀,萬家燈火,熱鬧散去,她獨自一人,浸泡孤獨。

慕老爺子醒來時,慕笙坐在旁邊,看見他睜眼看過來,彎眉就笑。

“早上好,爺爺。”

慕老爺子剛睡起來,看到慕笙才清醒了一點,口中問:“昨天這麽大的雨,什麽時候回來的?帶傘了嗎?”

“我等到雨停的時候再回來的,沒什麽事,”她眉眼溫軟,聲音柔和,展開手裏的東西:“昨天月考的成績出來了,我考了年紀第三。”

她把卷子遞了過去,微微俯身,按下床頭鈴。

“京大的保送名額一月初就能確定,老師找我談過,以我的成績保送沒有什麽問題。”

京大是全國數一數二的重點大學,也是慕老爺子和慕笙母親的母校,老爺子也曾在那數年任職擔任教授,情誼深厚自然不可比,但上輩子她少年叛逆,從未想過這些事情,爺爺離世之後,她一蹶不振,最後只得遠赴國外念書。

慕老爺子果然很高興,樂呵呵的:“想讀什麽專業?有主意了嗎?”

她知道怎麽討老爺子歡心,笑說:“還沒想好,京大好專業太多啦。”

慕老爺子來了精神,慕笙走過去俯身熟練的讓老爺子上半身坐起來,往他身後墊了個枕頭,聽見老爺子叨叨:“你文科好,語言類專業也有不錯的,京大的文學系是數一數二的,你媽就是文學系畢業,工商管理、金融方面也是王牌……”

護士長先敲了門走進來,做檢查前的準備工作,聽到老爺子絮絮叨叨的,難免也笑:“小笙想考京大啊?”

“她成績還行,有保送的機會,先看看再說吧。”

說到慕笙,老爺子也不太謙虛,護士長早和他們相熟,知道些情況,也附和道:“聽說京大保送生都很厲害的,我看慕笙又聰明又懂事,您福氣還在後頭呢。”

慕老爺子笑瞇了眼,嘴上還說:“哪裏,她只要平安快樂就行了,我都這把年紀了,還不知道還有沒有後頭呢。”

“爺爺,”慕笙本來站在一旁沒吱聲,聽到這句話笑意收了收,嘟囔:“您又說這種話。”

其他醫生和護士陸陸續續走進來,病房裏頓時更加熱鬧,慕笙抱著手看著主任醫師樂呵的和慕老爺子說著話,旁邊的護士打趣說笑,氣氛融洽,她嘴角帶笑,卻沒覺得高興起來,察覺到自己呼吸緩慢,心臟隱約鈍痛。

離二月九日還有四十天。

這簡直比任何倒計時還要折磨人,一把軟刀子捅進來又捅出去,時刻提醒著她死亡來臨的恐懼。

醫療檢查繁瑣而細致,耗費時間極長,一套流程下來一天結束大半,老爺子已經疲憊,慕笙讓他坐在輪椅上推回去,回到病房,護工已經準備好熱水和鋪好的床,慕笙蹲下身給他擦腳,她動作輕柔,相當認真細致。

慕老爺子看她良久,突然說道:“我們慕笙長大了。”

他語氣中有一種特別的嘆息,好似在懷念過往,暮色追憶朝陽。

“我還小呢,”慕笙垂目,接話道:“還有好多事情您得看著我啊,不然我闖禍了怎麽辦。”

慕老爺子笑了一下,道:“我老頭子也不能一直陪你。”

慕笙知道。

她動作停頓了一下,心臟又開始不舒服。

“一月初,京大保送名額就能定下來。”半晌,她聲音輕而柔,又像兒童時溫言軟語。

“到時候我有好幾個月的空閑時間,您想幹什麽我都可以陪您,九月京大開學,我想在校門口拍個照給您看,像您和媽媽一樣放在家裏裱起來,我想給您介紹我的室友,我的朋友,我的老師,食堂的飯菜,告訴您我在大學做了什麽事情,學到了什麽東西,甚至跟您抱怨一些討厭鬼。”

慕笙還維持半蹲姿,看不清神色,眼睫纖長,薄如蟬翼。

“也許學校有人追我,可能我會談戀愛,我想給你介紹我喜歡的人,有一天把他帶到您面前,讓您把關,”她輕輕笑了:“如果談的不好分手了,我可能會很難過,找您求安慰,想讓您給我開導。”

“我畢業之後找到了工作,說不定會幹的不好,遇到挫折,遇到糟心的領導和同事,您得指導我,告訴我怎麽做會更好,別讓我走彎路,再過幾年,我可能會結婚,婚禮上您牽著我把手交給我的愛人,讓我們照顧好彼此,互相體諒包容,我也許會懷孕,生下一個男孩或者女孩,您會給他起名,抱在懷裏親吻,直到牙牙學語,慢爬走路,就像當初……您養我一樣。”

慕笙說到這裏,擡起頭,對上老爺子已經濕潤的眼睛。

“這樣不好嗎?”

她幾乎祈求。

“我想讓您看到這些,您一定會很高興,我也是。”

這些是她未來得及的,想要告訴的,想要做到的,樁樁件件,一如大多數人的按部就班的穩妥半生,只是她那時孑然一人,歇斯底裏中脫軌失控。

慕老爺子沒有說話。

他眸中的情緒很覆雜,不知道在這一刻他在想著什麽,是輕率給出承諾還是提醒她坦然面對,這個年輕的孩子是跟著他長大的,她蓬勃生長,而他垂垂老矣,再難以抵達她說的幸福此岸。

爸爸失去了女兒,女兒失去了媽媽,兩個可憐又沈默的個體,隔了一代又密不可分,比血管脈絡更親的羈絆,他們是在這滿目瘡痍的世間相依為伴的唯一家人。

所以慕老爺子很清楚,慕笙在害怕什麽。

但是他最後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擡起手,掌心放到慕笙的頭頂,輕輕摸了摸。

慕笙低了下頭,鼻尖發酸,一滴眼淚砸下來。

未盡之言,她早已知曉。

只是心存僥幸,望命運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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