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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姝今天戴了一個紅色蝴蝶結發卡。

“慕笙！”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慕笙背著書包走進來，迫不及待的傾斜身體：“你看我，你看我。”

慕笙把書包放下來，扯了一下往上縮的衣擺，才看向她：“怎麽了？”

顧姝把臉湊過去，一臉期待：“我今天有什麽不一樣嗎？”

她審視片刻：“更漂亮了？”

顧姝不滿：“你敷衍我。”

“我可沒有敷衍你，”慕笙低笑，坐下來側頭又看了她幾秒：“修眉了？蝴蝶結也挺好看的，新買的？”

顧姝其實底子不差，她皮膚白皙，五官秀氣，但是從來規規矩矩，不像其他女孩子會想辦法偷偷塗口紅或者戴五顏六色的頭繩，比起慕笙，她是真正的乖乖女，性格內向，說話溫柔，膽子很小，不喜歡被矚目。

那個蝴蝶結中等大小，有些垂的質感，顏色偏深，襯得顧姝頭發烏黑發亮，她顯然非常開心，氣色看著也很好。

顧姝從來不戴這些東西，慕笙猜可能是因為燕子行。

“是燕子行給我買的跨年禮物！”顧姝果然很高興，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想和慕笙分享，湊近小聲說：“他昨天給我的時候我都嚇到了，他和我說是路邊買的，我才不信呢。”

上課鈴響了，課堂逐漸安靜下來，顧姝不得不停止了講話。

過了一會，她又忍不住拿出字條，慕笙瞥見她在旁邊奮筆疾書，扯了扯嘴角，又幾分鐘過去了，顧姝把紙條偷偷往她手邊挪。

慕笙掃了一眼臺上講課的老師，翻開紙條。

上面密密麻麻像是寫小作文，顧姝的感情全部傾瀉在她的字裏行間，詳細講述了燕子行送她東西時的場景，她寫的時候眉梢眼角都是笑，是少女才有的純粹又害羞的笑，熱烈直白，又隱忍含蓄。

年輕真好啊。

慕笙看著紙條，撐著下巴想到。

她提筆想要回應顧姝的話的時候，卻停頓了一下，躊躇了片刻。

慕笙對於這種感情是陌生的。

仔細想想，她上輩子在上學的時候離經叛道，我行我素，沒有什麽朋友，往後的都是在社會上結交相識，他們之中不婚者有，同性戀有，享樂主義者有，有的保守，有的花樣奇多，但相同點是，因為年齡增長和閱歷堆積，足夠成熟，足夠理智，對自我有清晰規劃和了解，也因為背後資本和自身底氣加成，有及時止損的勇氣和果斷，有游戲人間的底線和冷靜。

他們幾乎不會把戀情的煩惱告知朋友，因為在他們看來，這不算煩惱，有的甚至都稱不上戀情，再不濟也只是找朋友先蹦迪再飆車最後喝酒痛快收尾，第二天爬起來收拾好外表心情，迅速投進現實的漩渦，因為他們的世界裏，太多的事情排在愛情之前。

但顧姝不同，她年輕，天真，單純，她的喜歡也是。

少年人的感情，是幹凈，青春的。

慕笙努力揣測著顧姝需要什麽，她想，顧姝應該是想要她熱烈一點的回應，問一些細節，在這個時候，慕笙不太想掃顧姝的興致。

她寫好之後把紙條遞給顧姝，觀察到顧姝依舊眼睛發亮，沖她眨了下眼睛，用口型和她說下課聊。

慕笙嘴角微揚，收回了視線。

這堂是英語課，慕笙不需要花費多少力氣在隨堂作業上寫上答案，老師的口語飄過她耳邊，慕笙轉了下筆，開始思考著，上一世她或許也應該早點回四九城，這樣就能早點認識顧姝，也知道她和燕子行是什麽發展什麽結局了。

這樣，她或許能幫點什麽，如果是好結局就皆大歡喜，如果不好，也盡力不要讓顧姝傷心難過。

在慕笙看來，顧姝不夠成熟，不夠理智，她的情緒輕易綁在另一個人身上，胃裏蝴蝶飛舞，泛濫成災。

這有悖慕笙的準則。

下課之後，顧姝問她發什麽呆。

“沒什麽。”

她這幾天沒睡好，打了個哈欠。

“多穿點衣服，天氣冷。”

—

寒潮來臨，整個四九城溫度驟降，昨夜下了一場大雨又刮了一晚上風，地上濕漉漉，空氣裏又冷又潮，吹過來的風誓要穿透骨髓，冷得讓人發抖，室內溫度也沒差到哪裏去，即使如此，顧姝和慕笙出門的時候依舊打了個哆嗦。

外面天氣陰沈，烏雲壓頂。

她們兩個人並肩往校門口走，慕笙在書包裏摸什麽東西，聽見顧姝說：“好不容易周五不上晚自習，要不要去書店看看？”

她聞言笑了一下：“今天不要約會了？”

顧姝和燕子行正處於熱戀期，顧姝還在為燕子行補習，除了上學的時間，顧姝幾乎都在和燕子行在一起，雖說她一天也有八個多小時是和慕笙待著，但顧姝還是竭力保持一碗水端平，不讓慕笙覺得她重色輕友。

顧姝笑嘻嘻：“明天跨年再約會，今天當然陪你最重要啦。”

開始下雨了，慕笙拿出雨傘撐開，往她那邊傾斜了一點，聲音懶懶的：“少說好話哄我。”

正是放學的時候，五顏六色的傘匯成特殊的風景線，雨滴砸在傘面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微微夾帶著風刮進來，水汽潮濕，校門口有不少家長在等候，顧姝抱著書包輕輕挨著她走，慕笙握著傘柄，小心避開水坑。

顧姝突然拉著她，小聲的說。

“哇，你看那個大叔好帥。”

她擡目，在面前的人群裏看到了一個人。

一中是省級重點高中，和隔壁三中不相上下打擂臺，其中不乏家世好有錢人家，於是這個點有好幾輛豪車大張旗鼓停在門口，但比起那些車，站在一臺暗灰色寶馬面前的男人更引起註目，他身著黑色大衣，圍著一條千鳥格圍巾，即使人過中年，仍被歲月偏愛，不茍言笑，嚴肅冷淡。

哪怕他身上的衣物價值不菲，氣質外貌出眾，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但在某種程度上和其他家長是一樣的，撐著傘冒著雨打濕的幾率，他在等待自己的孩子。

傾盆大雨。

雨幕之中，秦君庭的目光在看著她的方向，視線模糊悠長，卻不容忽視，可能是在看慕笙，也可能是穿透過她，在看著別的什麽人。

有這麽一瞬間，慕笙不自覺繃緊了下顎。

她走了一下神，腳因為一時疏忽踏進水坑，好在很淺，只是濺起一點水花。

“爸爸！”

有一道清晰無比的聲音在慕笙後面響起，清亮之中帶著滿滿的驚喜，然後是短促的腳步聲，與此同時，慕笙的傘被剮蹭了一下，她握緊了，秦嬌剛好舉著傘與她擦肩而過，鞋底濺起來的水花沾到了慕笙的褲腿上。

秦嬌沒有察覺到，她看到秦君庭很高興。

“嬌嬌！你慢一點別摔了。”秦子陽的聲音稍慢一點傳過來，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他好像看到慕笙，快跑了幾步到她身邊：“慕笙？你還沒回去？”

他舉著一把傘，另一只手上提著秦嬌的書包，微微彎腰問她：“要不要我順路送你們？這麽大雨不太好走吧？”

慕笙聲音淡淡：“兩條腿長著，怎麽不好走。”

秦子陽哽住，聽見秦嬌在喊他：“哥！快點來！”

他擡頭應了一聲，腿已經準備邁開，只來得及和慕笙說一句：“那你路上小心點，註意安全。”

說完，秦子陽加快腳步，匆匆離開，跑步間飛起來的水花又濺濕在了慕笙的褲腿上。

顧姝輕輕靠著她，幽幽道：“他要是再問一句說不定就答應了吧。”

“他就是隨口一問，那輛車的主人的又不是他。”慕笙收回視線，說道。

顧姝想到什麽，她是第一次看到秦君庭，但聽到秦嬌喊他爸爸就猜出了幾分，於是撇了撇嘴：“我覺得那個男的也不怎麽樣。”

慕笙一楞，失笑：“得了，小祖宗。”

“他就算問我八百遍我也不會答應的，喏，你看，”她把傘舉高了一點，微揚了一下下顎。

“接你的人來了。”

燕子行的身影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街道對面，他舉著傘，因為剃著寸頭，又因為人群堵塞遲遲不能過來而略煩躁，顯得更兇神惡煞，看到顧姝遠遠的想招手，但因為另一只手提著奶茶，不好伸展顯出幾絲笨拙，惹來好幾人側目。

顧姝輕輕啊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慕笙，猶豫：“可是說好要去書店。”

“天氣冷了天黑的早，還是快點回去吧，”慕笙說道：“好了，別站在雨裏太久，會感冒的。”

顧姝躊躇片刻，點頭答應了，她從書包裏拿出傘撐開：“我真的走了哦？”

“好。”

慕笙沖她擺手：“路上慢點。”

因為要去見喜歡的人，顧姝小心翼翼踮起腳加快了步伐，慕笙一直看著她的身影融進人群裏和燕子行匯合，才舉著傘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馬路旁邊避開人多的地方，這天氣實在稱不上好，夾風帶雨惹人心煩，她側身而立，面容白皙，清冷疏離。

公交車裏人堆人，也擠不進去，打車軟件上顯示附件等待人數上跳到三位數，預計等待時間超過一個小時。

她盯著手機，微微蹙眉。

雨聲陣陣，摩托輪胎在柏油馬路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慕笙並未擡頭，只感覺有輛摩托飛速行駛，突然面上一涼，摩托車直直的擦過水坑裏，濺起好大的水花，迎面砸了慕笙一身，幾乎頃刻，她身上就沾濕了，水順著手腕往下滴。

……操。

摩托車很快就開走了，車上乘客不知道說什麽發出笑聲，只留了瀟灑遠去的背影。

慕笙保持姿勢在原地定了幾秒，冰冷的水意爬上四肢骸骨，也有不少人中了招，發出短促的抱怨聲和罵聲。

慕笙討厭下雨天。

南方多雨，就讓人難以忍耐，來到四九城也逃不開，她討厭這樣陰沈潮濕的天氣，討厭人群擁擠地上水漬骯臟，討厭校門口等待的人，討厭秦君庭，討厭秦子陽，討厭秦嬌，討厭所有讓她不愉快的人和事情，沒理由。

想殺人。

她重重的吸氣，壓抑著心頭的惱火和暴躁，目光更加冰冷，藏不住想刀人的念頭，就憑世界這麽大，她此刻孑然一人，倒黴透頂。

在這種平常，枯燥，毫無波瀾的日常裏，沒有好天氣，只有壞心情，日覆一日，周而覆始，平淡的日常熨帖人心，也讓她像個隨時爆炸的炸彈，怒罵這操蛋的暴雨天。

“慕笙——”

突然有人喊她。

她側目，看到了祁野。

他朝她揮手，桃花眼笑得瞇起來，要是人類有尾巴，他估計已經搖成旋螺槳。

有這麽一瞬間，雨滴的聲音變弱，輕飄飄的變成霧水，化成虛無。

雨停了。

慕笙驟然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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