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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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照。”

五分鐘後,祁野又乖乖的掏出了駕照。

對面的交警接過來,看了一眼他身邊的慕笙,語氣奇怪:“又是你?”

慕笙一臉無辜,聳聳肩:“張警官,我可不是開車的。”

祁野摸了摸鼻子,回味過來,側過頭盯著她,她沖他眨了下眼睛,往他這邊挪了一步:“老熟人了。”

交警聽到這句話,頓時輕呵一聲,橫眉開始教訓:“你還好意思說?上一次也是被我逮到的吧?我說你一個學生,一天到晚不好好學習,成天和外面的人飆車玩,像什麽話啊?”

敢情還不是初犯,祁野挑眉,跟著說了一句:“像什麽話啊?”

“你在這搭什麽腔,”誰料到交警馬上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女朋友也不管管,真出了事怎麽辦啊,你們這些小孩怎麽一點也不考慮自己家裏,都多大了,騎這車覺得很酷是不是。”

祁野還沒開口說話,慕笙就往前走了一步:“是是是,您教訓的是,您去年抓到我的時候讓我受到了深刻的教訓,從那之後我不是再也沒開了嗎,我可是時時刻刻把法律和您的教誨記在心裏。”

慕笙背著手,笑得乖巧:“我們保證配合您的工作,您看這次是有什麽問題嗎?”

“少給我說這些東西。”張警官沒好氣說完,就翻開祁野的證件,仔細檢查了幾遍:“才考完駕照沒多久,就敢開摩托飆車?不要命了啊?”

“您說的是,您教訓的對,”祁野瞥到慕笙看過來的視線,磨了下牙尖,從背後掐了一下她的手腕。

慕笙的手腕很細,溫度偏低。

證件駕照什麽的都沒問題,張警官還是很生氣,拉著兩個人又是一通教育,此刻太陽已經落山,路燈已經亮起來,大街上人潮洶湧,他們兩個人乖乖的挨罵,老實的不行,態度良好積極向上,張警官劈裏啪啦罵完了,板著臉:“註意安全聽到沒有!”

“您放心,我保證會看緊她。”祁野笑瞇瞇。

慕笙舉手:“您放心,我也保證會看緊他。”

張警官語塞,表情有些扭曲,揮了揮手向趕蒼蠅一樣讓他們走開。

一段小插曲很快揭過,兩個人重新坐上車前,祁野把手套脫下來給她戴上,她不明所以,倒乖巧的隨意他動作,祁野嘆了口氣,用堪比龜速的速度發動行駛:“我們家哈雷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慕笙笑得不行,拍了拍他的肩膀:“生命誠可貴。”

“玩挺野啊你,”祁野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興味:“我說你怎麽知道怎麽清楚,敢情你是老手了。”

虧他還想在慕笙顯擺顯擺,合著她以前上學的時候就開始偷著玩了。

“誰年輕時候不犯點錯,”她尾音拉長:“何況我第一次是真不知道,這不是後來就改邪歸正了。”

祁野信她的鬼話:“你是不開了,現在改成坐了。”

“那是誰的錯?”

慕笙的手搭在祁野的腰上,半個身子微微往前湊,挑眉。

祁野學她:“那是誰的錯?”

她笑盈盈:“那是誰的錯啊?”

慕笙聲音咬著笑,勾人的厲害,祁野心臟跳的飛快,都隱隱作痛,說道。

“行,我的錯。”

磨蹭到海潮路餛飩店門口時,已經七點二十分,店內零零散散坐著客人,燈光明亮,窺伺煙火。

慕笙率先跳下車,取下頭盔和手套,頭發有些淩亂,祁野跟在她後面下車,看了一眼店裏就明白了,嘖了一聲:“我說,你是故意的吧?”

慕笙一只手梳理著頭發,沒回頭:“什麽?”

剛剛上車的時候她就把校服外套脫了下來,裏面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從背後能看到修長的脖頸,白皙漂亮的像是一捧雪,有幾根不聽話的發絲黏在上面。

他想起在夢裏自己怎樣迷戀的親吻著,伸出手扯到她腦後打結的頭發,沒用力,輕哼:“說什麽七點就關門,你騙我吧。”

當時他們從那個方位到海潮路二十分鐘根本趕不到,慕笙這家夥搞不好就是逗他玩,要麽就是有一陣子沒飆車了嫌他速度慢,想要享受刺激,他覺得兩個理由都有,這家夥骨子裏透著不安分。

她轉過頭來看他,沒承認也沒否認,攤手:“我請你吃餛飩?”

祁野抱著手:“吃餛飩就想收買我了?”

慕笙看出來他的心思,下巴揚了一下,嗔道:“吃不吃?”

祁野看見她笑就心癢癢,聽見自己沒骨氣的說:“吃。”

這家店面不大,很幹凈,慕笙翻開菜單看了兩眼就下了單,祁野看她熟門熟路:“常來?”

慕笙想了想,算出一個數字:“大概有七八年了。”

她看到祁野忍不住挑眉,知道他好奇什麽,慕笙現在心情好,樂意滿足他的好奇心,扯開一次性筷子,悠悠說道:“和秦家鬧翻之後,爺爺就帶著我去了南邊,我在那一直待到初中畢業,直到去年重新搬來四九城。”

祁野突然覺得哪裏有些奇怪,但是說不上來,他問了一句:“為什麽回來?”

慕笙眼睫輕輕上挑了一下,又垂下眼瞼,好像很專心的挑著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我爺爺年紀大了身體很不好,四九城有華國最好的醫生和設備。”

秦家和慕家當年鬧得很不好看,雖然是秦家理虧,但背後也有不少人說慕笙的母親作甚清高,大題小做,守不住自己男人雲雲,對於娶了新妻子的秦君庭,反而顯得寬容不少,慕老爺子憤怒之下,帶著慕笙遠離了這個地方。

其實說服老爺子回來花了很長時間,他不想讓慕笙再面對那些糟心事,但在慕笙眼裏爺爺是最重要的,所以她可以忍受很多事情。

“我爺爺這輩子就是心氣高,活得硬,”她背靠著座位,肢體呈現放松的狀態:“其實沒什麽好擔心的,我們家在這紮根這麽多年,四九城有一半有頭有臉的人都是我爺爺的學生,不看僧面還看佛面呢,秦家能拿我怎麽樣。”

慕笙的聲音輕而慢,像是在和祁野傾訴,又像是在告訴自己。

餛飩很快就上了,面皮薄如紙,內餡肉粉,香氣勾人。

老板是穿著圍裙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背脊微佝,放下兩碗餛飩之後還端來一份鹵雞腿,祁野一楞:“我們沒有點這個。”

老板笑起來,說話帶著一點口音:“吃吧,吃吧,我請你們吃。”

慕笙擡起頭看著他,老板眼角笑出褶皺:“小孩子長身體,你長得和你媽一個樣子,進來我就認到你了,你們都好久沒來啦,嘗嘗還是不是那個味。”

慕笙的指尖無措的彎曲了一下,連她已形成習慣的笑容也沒有露出來,原本放松的背脊片刻僵硬。

祁野敏銳的註意到了,他的心微微一動。

店裏還有其他客人,老板沒說幾句都先忙去了,祁野用公筷夾起一個雞腿放到慕笙的碗裏,首先打破了這莫名的氣氛,說道:“不吃?”

慕笙放下筷子,她周身像驟然降溫:“不想吃了。”

她又回到了,祁野常見的樣子,眉目冷淡,眼底沈靜,面前立著一堵墻,以拒人千裏之外。

這翻臉翻的,比機油燒的還快。

“不想吃就不吃了。”

祁野也放下筷子,表情如常,舉動縱容:“我去付錢,等會帶你去盤山車道玩玩。”

說罷,他就準備站起來。

“你等一下。”

慕笙莫名窩火,皺著眉:“說好我請你的。”

祁野眼底暗光浮沈,最後勾唇:“我想讓你欠我一次,行不行啊?”

少年肩寬腰窄,比例俱佳,黑發略長,蹭過耳畔的黑釘,皮相驚艷,單是背影就讓人屢屢回頭,窺探幾遍。

慕笙盯著他,無聲悶火。

她不舒服,不喜歡聽到別人說她和母親多麽相似,哪怕隨著年紀增長,她們在外貌上幾乎覆刻,慕笙一直固執的覺得,她和她悲慘的母親是不一樣的,各方面都是。

今天來這家餛飩店也許是錯誤的,慕笙想。

她是在某個瞬間,想要面對曾經的過往,任何事如果太過用力,就會變得沈重,態度最好隨意一點,何況已經過了很久了,她認為邁出這一步,可能就會發現沒那麽不可觸碰。

是她還沒有想開。

是她想的太當然。

她分明連一家餛飩店都不敢面對。

慕笙感覺到挫敗,鋪天蓋地的疲憊和無力蔓延上四肢骸骨。

祁野,祁野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她情緒傾洩的口子,利用不知情和關系淺薄的垃圾桶。從回來四九城之後,慕笙就把自己焦躁易怒的靈魂關進乖巧和順的外殼裏,碾碎骨頭藏進角落,在寂靜無聲中磋磨。

祁野什麽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的母親最後一次帶她來吃完餛飩之後,就自盡身亡,徒留她一人驚惶痛哭,困在十歲那年的噩夢。

但是,今天怎麽偏偏是祁野呢?

祁野回來之後,掃了一眼桌上沒動的餛飩:“走?”

慕笙沒動:“打包。”餛飩又沒做錯什麽。

祁野說行啊,然後問老板要了打包盒,動手往裏面倒,有的湯湯水水濺出來,他也只皺了下眉頭,拿出紙巾擦幹凈,他不經常做這種事情,等了好幾分鐘才搞好。

他越是這樣,慕笙就莫名其妙更煩躁。

“可以走了?”

慕笙站起來,衣面輕撞到了桌角,嘴角繃直一言不發往外走。

祁野什麽也沒說,提著打包盒走之前還和老板打了個招呼,輕快的搖了下手。

慕笙站在車旁邊,祁野伸手去拿頭盔:“盤山車道,去嗎?”

他是記得在夢裏慕笙很喜歡到盤山車道玩,那邊有個俱樂部,慕笙和老板相熟,有空就會去,她玩的很瘋,享受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而他總是陪著。

慕笙甕聲甕氣:“不想去。”

“好,”祁野說:“那我們去哪?”

他聲音清朗,站在慕笙身邊,在風中給人縱容的錯覺,好像你不管說什麽,想要做什麽,這人都會無條件答應。

她眉頭緊皺,更煩了。

人這種生物,會因為旁人顯露出來的善意或者縱容,哪怕只是縫隙透出來的一點點,也會貪婪無度,喪失理智,變得無理取鬧,肆意妄為。

她排斥因此滋生的信任,和依賴,這好像會讓離開保護區,承受可以避免的軟弱和痛苦。

這是種慢性病毒,藥無可醫。

而她發覺自己對祁野正在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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