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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陳情舊事難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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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班子在逍遙津討生活那會,牛開光還不是鰥夫,戲班子的掌權人也還是他老丈人。夫妻兩正跟在老丈人身後學著打理戲班。

妻子與老丈人是三年旱災時舉班避禍於此,逍遙津治下的劉家莊雖然貧窮卻接納了他們,自此,這戲班便在此處落腳安了家。

當時許多村人會將家裏不能下地的小孩送到這裏學藝,覺得新鮮體面是一個原因,更多是想讓孩子給家裏增收。翁衍與惜玉便是如此。

劉家莊依山而建,是個封閉保守的村子,當時很多大型的演出或商談都需坐半天的騾車去逍遙津。

淩蘭便是小夫妻兩外出談生意時遇見的。

五六歲的小淩蘭渾身臟兮兮的,說不清自己家住何處,只道是為追一只羊與家裏大人失散,隨後便腦袋一疼,醒來便被和一群小孩關在籠子裏。

牛夫人心善,道這孩子怕是遇見了人販子,又道自己這戲班子還能給這丫頭一口飯吃,便將做主將她帶回了去。

“惜玉與翁衍是最早被送過來的,惜玉長淩蘭四歲,性子活潑,同誰都玩的開,也是他們的大師姐,我們便將淩蘭交給她帶著。”

淩蘭打扮幹凈後端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第一次見惜玉時只敢躲在牛夫人身後偷偷瞄人家,整個人怯生生的,乖巧的不得了。

鄉野裏撒潑打滾長大的惜玉身邊都是群小泥猴兒,就算是五六歲的那也是皮實的主,哪裏見過這般乖乖可愛、瓷娃娃般的小妹妹?

當即便抱在懷裏,朝那雪白的小臉蛋便是一陣親親捏捏,不撒手了。

小淩蘭被嚇了一跳,又是第一次見有人因喜歡她而將她抱在懷中,便也小臉紅撲的,乖乖讓人抱著。

牛開光和夫人也曾猜測,淩蘭怕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孩,便讓惜玉仔細看顧著。

他們存著替淩蘭尋找家人的想法,便從未教過她唱戲,不想她成日看惜玉練功,一來二去竟自己模仿著咿咿呀呀唱了開。

夫妻兩見她有天賦,又似是真心喜歡唱戲,這才讓惜玉教她基本功,兩人正兒八經成了師姐妹。

封初堯摸了摸下巴:“看來死者與淩蘭關系很好啊。”

“是啊,”說得口幹舌燥的牛開光替自己斟了杯茶:“當時班子裏有人打趣惜玉與翁衍兩小無猜,倒時沒想到,後來啊總膩在一塊的是這兩小妮子呢。

她們同吃同住同練功,一有空便去河畔開嗓……兩個人第一次挑臺子唱得是《女駙馬》,那場戲唱得好啊,門庭若市,座無虛席!

小淩蘭是個有天賦的,沒出幾年功力便不比惜玉這個當師父的淺了!要是……如今閣裏當紅的可不只是雌雄雙絕了,沒準還要加一個雙姝呢!”

回想往事,牛開光總笑著,眉飛色舞誇了半晌,可見是打心底喜歡這兩小姑娘。

饒是作為旁觀者,沈魚躍也有些於心不忍詢問接下來的事情了。

“啊,扯得有些遠了,”牛開光自己回過了神,抹了把臉:“淩蘭出事那天,正是十年前的元宵……”

幾年過去,戲班子有了一定名氣,有不少人慕名而來看戲,這其中也包括徐州總商逍遙津織造司的皇商。

那皇商是要為闕太後的壽宴尋戲班子,縣令牽線做東邀來戲班在府上唱戲,唱得便是這《梁祝》。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機會。如果表現的好,在宮裏露了面就能一舉飛進京城。

這場戲很重要,惜玉、淩蘭作為旦角臺柱子的,旦角不出意外會從二人中選出。

可巧就巧在,臨到選角預演的那天,呼聲最大的淩蘭竟未出場!直到第二天一行人出發前往逍遙津縣令府,她也未再出現過。

從逍遙津回來那天是元宵,大家一早便出發,剛過晌午正好到了村子。

甫一到村口,便見一個女孩子等在路邊。

那女孩一見大夥便急急沖沖上前,張口便是淩蘭出事了。

惜玉反應最快,也不等人交代前因後果,慘白著臉就朝村裏趕。翁衍和其他幾個年輕的當即也跟著先過去了。

“我們幾個跑不快的,便將女孩請到車上來,一邊趕路一邊聽她解釋……”

原來是村裏出了名的無賴牛二指控淩蘭私通外男,有傷風化。他帶著村人去人小姑娘屋子裏一搜,果然翻出兩人暗通曲款的罪證——

一盒與淩蘭的陋室格格不入的名貴胭脂,以及她繡了一半的鴛鴦繡帕。

村人要淩蘭供出奸夫,淩蘭不肯,便被推上了火刑架。

“就憑這兩樣東西就給人家定罪了?”封初堯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氣憤填膺道:“誰給他們的權利濫用私刑的?”

沈魚躍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這未免太過牽強。”

“是啊,不然怎麽說他們愚昧?這事說起來,和那該死的傳說有關……”

相傳逍遙津一帶流行一個傳說:年輕美麗的少女於山中采桑,山神對其一見鐘情化作凡間男子陪之聊天。

離別前,山神問姑娘喜歡什麽樣的男子,姑娘說自己喜歡文文弱弱長得好看的男子。山神一喜,心想自己不就是這樣的男子嗎?於是第二天滿心歡喜去姑娘家中意欲下聘。

可等他到了姑娘家門口,卻發現她與一面相兇惡的魁梧男子在一起,當即便布下詛咒,十天後,那姑娘與男子及其鄰裏全都暴斃了。

故事口口相傳,到最後卻變了樣,越發極端起來。

“什麽山神不山神的,”牛開光痛心疾首:“情竇初開本是美好的體驗,非得被弄得妖魔化,年青男女稍有苗頭便是逾矩,便是淫!”

聽他說完,滿室震撼,眾人良久說不出話來。

大胤大部分城鎮民風都很開放,繞是四處游歷如封初堯,也從不知竟有地方苛刻至此。

“若非這樣,夫人怎會哀極離世,我們又怎會背井離鄉,走得這般幹脆——”

見他情緒激動,越說越遠,封流塵叩了叩桌面:“所以淩蘭最後?”

“啊,對不住對不住,”牛開光一臉歉意,緩了緩,道:“等我們趕到,淩蘭已經被救下來,但也……燒得不成樣子了。”

當時村人都散了,牛二也已不知所蹤。

翁衍幾個人剛撲滅一場大火,累的氣喘籲籲。只惜玉低著頭,單薄的背影一聳一聳的,摟著淩蘭不撒手。

眼瞧著天就要暗下來,牛開光去提醒她,該帶淩蘭回家了。

惜玉茫然擡頭,已是泣不成聲。

沈魚躍總覺得她不會就此罷休,問道:“那之後呢?惜玉可有找牛二問清那不敢冒頭的懦弱男子是何人?當時同她一起救人的人可還在,他們知道詳情麽?”

“我們只知她將那混子打了一頓,又同翁衍大吵一架,至於那男人是誰,她絕口不提。”

牛開光回憶道:“當時有人猜測那男子會不會是翁衍,但知情人都知道,翁衍心上人可是惜玉,又怎會對她的小姐妹動心?”

終於得到一條關鍵性線索,眾人都不由提了提神。

“至於一同救火的人,現在也只剩翁衍還留在閣內了……”

將牛開光送走後眾人又傳來翁衍。

對於愛慕惜玉這一點他倒是供認不諱,可一旦詢問當年火刑的細節,以及兩人吵架的原因,他便開始含糊其辭起來。

有用的信息問不出來,不知不覺子時也快到了,眾人只得先打道回府。

出暢音閣時,逛燈會的人都已散的差不多,街道上只餘燈影交錯,冷清極了。

屍首被理寺的人帶回,剩下四人走在空曠的街上,身後遠遠墜著兩輛馬車。

醫館與王府的方向截然相反,出了主街便要分開了。

“派人去徐州府走一趟吧。”

沈魚躍停在路口對封初堯道:“十年前淩蘭被火燒死,十年後惜玉以同樣的方式走向死亡,這很難說不是死者留下的線索。”

在這個故事中被隱去的“淩蘭的心上人”,死者與翁衍爭吵的原因,以及死者一定要將所有證據指向翁理由……疑點太多了。

封初堯自然也知曉,點了點頭道:“放心吧,已經吩咐下去了,明日就會有人動身。不過這一來一回,可能需要個四五天。”

見他心裏有數,沈魚躍也沒什麽可交代的了。

等二人聊完正事,喬商陸拉住沈魚躍,在她手中塞下一個小物件兒,笑道:“今晚辛苦了,除夕之後你們便沒怎麽休息,趁這幾天好好歇歇罷。”

知道她這是回禮,沈魚躍忍不住彎了彎眉眼,與人抱了抱:“你也是,好不容易休沐出來玩,還被堯傻子拉過來陪他幹活……”

“好了好了,就知道拉踩我,”封初堯一臉抗議,掩在衣袖下的手偷偷將人牽住:“我送商陸回醫館,拜拜了您嘞!”

沈魚躍失笑,封流塵也勾了勾嘴角。

目送二人離開,兩人也乘上回府的馬車。

等到單獨相處,封流塵這才將人抱在懷中,將頭伏在她肩上,語氣似是撒嬌,又似埋怨:“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又遇上命案……這些人怎這般不識相?”

沈魚躍正在把玩商陸送的魚形水晶墜,聞言彈了他額頭一下:“莫要說胡話,死者為大。”

“我是說兇手,”封流塵吃了痛稍微擡起頭揉著額,不滿道:“你看這小玩意看了半晌了,它難道比我好看?”說罷伸手要去搶。

“這可都不好說。”

她擡手躲過,將水晶墜對準封流塵湛藍的瞳孔,白得近乎透明的墜子當即折射出夢幻的淺藍。

封流塵聽得仔細,道:“為什麽用‘都’?”

“你看這亮晶晶的墜子,它折射你瞳孔的顏色會淺很多,”她放下魚形墜,看向封流塵的眼:“我們從別人口中聽到的故事,當事人的情緒情感又被削弱了多少呢?”

“你是猜測,惜玉和淩蘭她們……”封流塵眨了眨眼,斟酌道:“關系匪淺?”

沈魚躍點點頭:“所以才要等封初堯那邊的消息呀。”

若二人當真是戀人關系,那這場火災便極有可能是某種獻祭或殉情,死者遺囑所言栽贓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那另一個問題呢?”封流塵捏了捏她的手。

沈魚躍只是笑:“我當然更喜歡商陸送的墜子了。”

封流塵:?

“再給你一次回答的機會。”

“墜……”

“不許再說了!”少年人神色郁悶拿摟在女子腰側的手去撓她。

“哈哈哈好啦好啦,”沈魚躍受不住,歪倒一旁躲他,“最喜歡你!最喜歡你還不行嗎!”

四下無人的街頭,樸實的馬車傳來笑語,教月亮也好奇地探出頭來。

……

五日後。

三人又愁眉苦臉聚在了大理寺。

昔日的牛家莊早已被山洪沖散,村人死的死逃的逃,牛二也早已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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