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走水了！大家快來幫忙啊！！”

正往樓下跑的沈魚躍聽見底下一片驚呼，低頭一瞧，只見那青衣腳底的紅粉紙蝴蝶也一並燒著了。

濃厚的煙霧很快充滿大堂。

飾演梁山伯的小生已經被其他演員拉到臺下，因為青衣的衣擺已經掃到舞臺後的帷幕與兩側幕布，幾乎一瞬間，整個舞臺都燒了起來。

“小心！”

封流塵手疾眼快將倚欄垂望的人攔腰提溜到樓梯內側。

沈魚躍甫一站穩，燒縱的火舌猛一下躥到了她方才倚靠的位置。

“謝、謝謝……”她瞠目結舌。

封流塵差點心漏跳一拍，此時也說不出責備的話了：“先下去罷。”

幸得樓裏人多，大堂角落放了兩大壇水保持室內濕度，現成的水源省下不少救援時間，這讓沈魚躍稍微放下了心。

但很快，她發現自己心放得太早了。

舞臺被淋濕一片，可帷幔與青衣身上的火剛被澆滅卻一瞬間覆燃了！

這不是普通的火！

聯想到方才隱約在掉落的紙蝶中看到的粉點，沈魚躍很快想到幾種可能性。

“不要用水！”

她三步並作兩步跨下臺階，喊道：“用面積稍微大一點的布濕水擰幹將火撲滅！如果還不行，就用潮濕的沙土蓋滅！”

眾人已經慌了神，一時半會竟反應不過來哪裏有符合要求的布。

封流塵厲呵：“用墻上的紗簾！”

觀眾與演員們如夢初醒，紛紛沖向大堂兩側華麗的紗簾。

“翁衍！還不快去搭把手！”

說話之人乃一身暗赭色錦衣、約莫四十左右的瘦削中年人，看打扮應是暢音閣主人。

他被驚動，從側門掀簾而出推了把還發呆的小生。

眾人齊心協力，牢固的紗簾被撕扯下來，很快地過水擰幹朝著熊熊烈火撲至過去。

火勢小了些，但還不夠。

見狀，封流塵從懷中摸出幾顆小木塊朝大堂裏的大觀賞發財樹白釉紋蓮盆栽擊去！

“用土！”

沈魚躍喊了一聲，率先奔過去拉起外裙擺在板結如房梁柱的土塊上扣下一大塊。

發財樹上午才澆過水，此時濕度剛剛好滿足要求。她放心之於又下意識覺得不免太湊巧。

其餘眾人很快反應過來，有樣學樣。

手忙腳亂半晌火終於被撲滅。

那青衣女子渾身焦黑，胸脯微弱起伏著，一動不動躺在舞臺上。

“麻煩讓讓。”

就在眾人猶豫不敢靠近時，沈魚躍快步從人群中擠進來。

只見她雙手支在半人高的舞臺上，胳膊一用力，輕松將自己舉起翻了上去，幾步靠近查看情況。

被她丟下的封流塵只得自覺跟在她身後躍上舞臺。

這廂，青衣顫顫巍巍擡了擡手臂，不等沈魚躍靠近蹲下身，很快卸力垂了下去。

沈魚躍眉頭一皺伸手探向她鼻下——

……已經沒有呼吸了。

她無聲嘆了口氣，順著青衣手指的方向望去。

人群中，那個叫翁衍的小生失了魂般站在暢音閣主人身邊，神情震驚而淒然。

腳邊有燃了一半的粉色紙蝶，沈魚躍拾起嗅了嗅，聞到一股十分刺鼻的味道。

驀地背後響起腳步聲。

她尚未來得及反應，身側的封流塵已錯步將人攔下。

來人眼眶通紅：“惜玉怎麽樣了？”

“翁衍！怎麽跟客人說話的！”

暢音閣主急急上前將他拉到身後，擡眼看了眼兩人穿著，拱手道：“兩位貴客，惜玉她……”

“節哀。”沈魚躍展開手，將手中的紙蝴蝶遞給二人，“這裏面疑似有磷粉，否則只是撩了下不會燒得這般迅速。”

“人是意外死亡，報官吧。”

……

很快便來了人。

穿著熟悉黑衣制服的帶刀武官們從正門湧入驅散圍觀群眾。

天機、武曲舉起大理寺的玄鐵令牌：“大理寺辦案！閑雜人等速速退開！”

待看客全部離場，武官左右退開讓出正門。

“死者在哪？”一臉不耐煩的封初堯踏進來，臉上的怨氣藏都藏不住。

他身後，喬商陸提著人參燈籠，臉色還算平靜。

想來二人剛好燈會逛到一半被叫了過來。

擡眼瞧見老熟人，封初堯眉頭與怒容全都舒展開來：“喲~”

沈魚躍面無表情：“呵。”

簡單會晤後，案件勘測工作立即展開。

封流塵交代著案發經過，沈魚躍則接過下屬遞來的藥箱，翻出天蠶絲手套和特殊藥品做好防護，開始驗屍。

死因是何很明顯，但為了留存檔案與以防萬一，該有的步驟還是不能省略。

掀開死者眼皮看了看，沈魚躍道：“死者外眼角起皺，眼瞼形成鵝爪狀外形，眼瞼裂內可見炭灰，睫毛尖端燒焦。”

“口鼻有灰，皮膚大面積灼傷，手足發生拳縮，身體也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蜷縮，是火燒而死無疑了。”

查完死因，她整理著藥箱，頭也不擡道：“勞煩將樓裏放茶點的托盤拿來一個，要幹凈的。”

“嗳，快，快給大人取來。”

暢音閣主扭頭吩咐，跑堂小哥很快取來一只梨木托盤。

只見沈魚躍在上面放了一張幹凈帕子，拿鑷子將死者燒得焦黑的衣物和舞臺帷幕各撕下一角，又從地上撿起幾片還算完整的紙蝴蝶一並放在上面。

取證完畢，她將托盤交給天機，看向封初堯：“這些上面沾了浮粉，我懷疑是舞臺頂灑下的紙蝶中含有燃點較低的白磷。”

封初堯了然點頭，環視一周：“暢音閣主人是誰？”

“小人在這，”瘦削的中年人上前拱手道：“鄙姓牛，牛開光。”

“牛閣主，”封初堯頷首：“帶關負責人員隨我們一塊去去設置道具的地方，相其餘人等在一樓大堂。”

“是，是。”

牛開光擦了擦額角的汗，叫上幾個人，將一行人帶到了樓頂層的房間。

這房間很寬敞，雜七雜八放了不少東西，都是不同曲目所需要的布景與道具。房裏側是一個由欄桿圍成的半開放式布局，其下正對舞臺中央。

負責本場演出道具的屏兒指了一個方向：“裝有紙蝶的竹筐就在此處。”

封初堯示意武曲將其取來。

果在框內發現了殘餘的花瓣紙蝶與或白或淺黃的白磷。前者夾在框壁的竹編縫隙中，系傾倒時未灑盡的，後者則集中在框底，框壁則很少。

見到這一幕，眾人嘩然。

“這，竹籃最後是屏兒姐姐來看過……難不成真和她有關？”

“不能吧，她不是惜玉姑娘身邊的人嗎？”

“這可不好說，她之前還私下抱怨過，明明她比妙語唱功更好，惜玉卻將這次演出的角色給了妙語，而不給她，也許心裏正記恨著呢……”

閑言碎語從角落傳來，屏兒臉一剎嚇得白了。

沈魚躍不置可否看了她一眼，小聲與封初堯、武曲幾人交代了什麽。

“現在大理寺會徹查每個人的房間，”封初堯清了清嗓子，“其餘人回一樓接受問審！”

暢音閣從逍遙津這個小地方發家，死者惜玉與翁衍等一批人是最初跟在牛開光身邊的老人兼同鄉，彼此最相熟，其餘便是入京後招收的，在閣裏的時間長短不一。

由於整個暢音閣最近一直在為《梁祝》的演出籌備，與死者有直接接觸的人有牛開光、妙語、屏兒、翁衍等演員。

牛開光與妙語由封初堯等人審問，其餘人交給大理寺眾人，而翁衍與屏兒則因有一定嫌疑被留在了一旁。

“死者生前的人際關系如何？可有與暢音閣其他人有齟齬？”這句是問暢音閣主人。

“惜玉這孩子十歲出頭便跟著我了，內子去得早，也未留下一兒半女，對於惜玉，我一直是當她拿親閨女看待的。”

回憶起往事，牛開光不免有一種白發人送黑發人之感，眼眶紅了一圈：“她自小活潑開朗，是戲班子裏的開心果，沒人不喜歡她。

後來長大了成了閣裏的臺柱子，那也是沈穩可靠，與人有愛，又提攜後輩，大家私底下對她風評也很好。”

“那方才在樓上大家談論的偏心之事是？”封初堯問。

“這事惜玉同我提過，說屏兒名利心太重，浮躁得很，得先磨一磨去去性子。”他說著，忍不住道：“屏兒也是做事踏實的好孩子，萬不會有——”

“行了，”封初堯打斷他，“這事本王自有判斷，不必再說了，下去罷。”

“是……”

第二個被帶到的是妙語。

她還穿著英臺身邊的丫鬟銀心的戲服，臉上帶著旦角的妝面，兩行淚痕顯著，顯然是剛哭過的。

“聽說昨夜你最後找過死者，所為何事？”

“我飾演銀心，惜玉姐有些關於演出的細節要確定，便約我晚上見面……”

封初堯又問：“死者昨晚可有異狀？”

“當時惜玉姐臉色有些白，”妙語低著頭，捏了捏衣角：“正穿著一身戲服紅衣底衣，好像在、在練習最後一場的蝶舞。”

沈魚躍敏銳地察覺出不對勁，皺了皺眉：“怎麽吞吞吐吐的，莫不是有所隱瞞？”

“這……”妙語猶豫了一下，擡眸道：“惜玉姐她……沒有穿小衣……”

幾人對視一眼，封初堯微咳一聲：“還有嗎，可有遇見其他不同尋常的事？”

“小女去惜玉姐房間的路上，在走廊轉角遇見了翁衍哥，他面色驚恐，撞見小女還埋怨小女走路無聲嚇他一跳，然後匆匆下了樓。”

“他出現在那作甚？”封初堯問。

妙語想了想，道：“閣裏男子住三樓，他大晚上來四樓，除了找惜玉姐對戲，小女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知道了，你下去罷。”

“是。”妙語福了福身，推開房門離開了。

幾人正要繼續傳喚翁衍，天機和武曲便一人端一只托盤推開了房門。

“主子，”天機率先上前，托盤裏呈著一卷起的宣紙，一片天藍色衣角與一只素白絹花。

“我們在死者房間中找到了一紙遺書，指控翁衍昨晚強|暴於她。遺書裏提到這衣角是證據。絹花是在死者梳妝臺上找到的，那底下還有一個積了不少灰燼的火盆。”

待他說完，武曲也捧著一個小布囊上前：“另外，留下還在翁衍房中的床底下發現了未用完的白磷。”

這次案件的證據指向這般明顯麽？

幾人面面相覷。

“傳翁衍過來，看他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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