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徐徐落起雪來，街道上官家的馬車正朝大理寺方向駛去。

忽一只鴿子從車窗穿簾而入。

正閉目養神的封初堯聽見響動，睜眼瞧見一只胖鴿子盤旋於眼前——

不是大理寺養的，還能是誰養的？

註意到鴿子腿上系一小卷紙，他取下展而觀之，臉色一變：“停車！去甜水巷轉角第一戶人家！速度要快！”

“好嘞！”

霎時，車夫勒繩，馬兒嘶鳴，整個馬車囫圇掉轉重新顛簸起來，他不禁身子一歪，扶著車壁才堪堪坐穩。

薛星桂要出事？？

根據手下傳來的情報，目標這兩天社交出行都很尋常，今早出門買菜時，還跟菜商聊到自己妻子臥病在床……

“這會什麽時辰了？”

“回主子，快到晌午了。”車夫道。

封初堯驀地明白信上為何要讓他趕快了。

一行人頂著鵝毛飛雪匆匆趕到薛家，灑掃的啞婦替他們開了門。

薛宅是個二進的院子，角落有一晾藥似的架子，上面大抵鋪了香料，甫一進門，或濃或淡各種香味齊齊入鼻。

金絲楠木雕的梁，彩繪的鴛鴦檐角斜飛入天幕，房頂鋪的是琉璃青瓦，地面陳的是上等理石，除了面積小點，其餘的竟和有幾朝底蘊的董氏無差！

饒是封初堯知道香料利潤高，親眼所見還是難免一驚。

大理寺人的到來沒有引起任何風吹草動，整個宅子仿佛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他正要下令，一股幽冽的冷香強勢襲來，瞬間將其他香味壓了下去。

這……是烏雪香？好像又有些不同。

封初堯神色一凝：“去內院！”

穿過大堂，循著香，他們在一間清寒的茶室裏找到了金氏。

她一襲淡紫，正襟危坐於茶案後，茶桌上有數只青白釉茶盞、黑漆盞托，見人來只看了眼，便從容放下湯瓶，素手執起茶筅在茶湯中攪動著。

盞中茶面如凝冰雪，乳白細膩均勻，刻意雕飾成竹子的浮綠悠悠飄著。

“雪大了，”金氏緩緩收回茶筅，將手中茶置於茶托奉上，“大人可要吃杯熱茶？”

柔軟的布料服帖的垂落，封初堯不可避免看見了白玉般的半截兒臂上青青紫紫的痕跡。

他握了握拳：“聽聞夫人這兩日臥病在床，是……”

“不瞞大人，您審過夫君後，他回來便將妾身打了一頓呢。”

見他不接，金氏微微一笑放下茶盞，“來找夫君？”

她笑而不語，扭頭看了眼室內。

順著她的視線，在連接內外室的竹簾的遮擋下，隱約可見一男子坐於椅上。

無需上官遞眼色，有人主動上前將兩側竹簾挑開。

坐在椅上之人果然是薛星桂。

一截斷木自他喉間穿透，血珠凝墜在參差不齊的木棱尖稍！

寺吏上前探向頸間，朝封初堯搖了搖頭。後者啞然。

這時，金氏忽幽幽道：“諸位來時聞到的味道好聞麽？”

眾人神情徒然一緊。

“放心吧，裏面沒毒。”

只見她緩緩撫案起身，“市面上貴人們趨之若鶩的烏雪香不過是我金楣的半成品，可惜他們再也見不到真正的烏雪香了。”

“李妹妹無法忍受無休止的暴力與自己嘔心瀝血寫的詩文為他人做嫁衣裳，所以弒夫。可我忍得呀……”

她眼角已有些泛紅，微擡著下頜朝死不瞑目的男人走去，“素日裏他對我拳腳相加，欺世盜名，我都忍了，我都可以忍！”

“……我可以什麽都不要，也可以什麽都沒有……我只想安靜制香……”

“他本可以活，”她咯咯笑著撫上薛星桂頸間的斷木：“但他不該將我的鼻子打壞……”

失去嗅覺的制香師與殘廢無異。

封初堯知道她想說什麽。

他動了動唇，最終卻只是道：“……夫人們為何不選擇報官？”

“大人呀，您現在是在問一個饑民為何不吃肉粥麽？”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封初堯狼狽地抹了把臉，“大胤律法明確規定，夫妻不和可和離，夫毆妻至殘疾按律當——”

“夠了！”

染血的斷木被抽離，猛地擲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

金氏發了瘋般死死掐住薛星桂的脖頸：“你怎知我們沒告過！夫為妻綱，夫為妻天，這個世道，妻告夫談何容易！”

“若律法當真庇佑女人，大人以為我們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指甲陷進血肉裏，粘膩的觸感將金氏稍稍喚醒。

“瞧瞧，這個世界，男人給女人帶來血腥暴力與欺騙，輕之蔑之，鳩占鵲巢榨幹她最後的心血，”她頓了頓，將面色驚懼的頭顱掰正，“看到他的樣子了嗎？他在害怕呢。”

“呵，他原來也會害怕！”

毫不留情丟下這顆腦袋，任它垂成詭異的角度，她就著它主人的衣裳拭幹手上的血跡，微笑道：“帶我走吧，大人。如您所見，金楣沒什麽好說的。”

封初堯默了默，無言揮了揮手。

大理寺的官吏一湧而上，金氏被扣下了。

“還有一個。”

“我的姑娘們會將屠刀揮向她們最恨之人。”她望向窗外的飛雪，緩緩道：“縱使你們那位女官已覺出什麽，也來不及的。”

“怎麽來不及！”

京郊十裏林場，寒風野哭簌簌。數匹壯碩的馬兒踏破漫天飛雪，奔襲在山林間。

“右司業與夫人驅車前往湖心垂釣觀雪，不就早走了一時辰，有什麽來不及的！”

沈魚躍緊拽韁繩，勉強策馬跟在一行人中，咬牙道：“騎馬還趕不上，難道指望著閻王爺撈他一條命？”

她扯著嗓子駁斥旁人的喪氣話，不想將自己灌了一嘴雪，末了又“呸呸”吐了出來。

此時此刻，她慶幸自己抽空學了馬術，才能在如此倉促之時說服武力擔當封流塵走在隊伍前方，以便必要時先發制人。

一行人趕至山腰，終於看清一個幾乎融於滿山銀裝素裹的小亭。

持久淒厲的狂風推著陣陣雪浪在林間猖獗，松、杉披霜淋雪，一株株聳立在雪地上，將凝結的平湖與小亭層層圍困。

“在那！”

天地一白間，只見白氅紅裙的女子佇立在湖畔。

等等——

那不是紅裙，而是叫血染紅的白裙！

她腳邊叩著只沾滿鮮血的手！

愈靠近，眾人才瞧清，那鮮紅一片的，還有陳章清露出湖面的臉！

數九寒天，他正泡在被鑿開的冰湖裏！

那女人一定是吳氏了！以她的記恨程度……

果然，只見她毫不猶豫踩了幾下，見陳章清仍扒著她的腿不放，竟是從頭上拔除一根簪子刺下！

“封流塵，”隊伍中，沈魚躍厲呵道：“救人！”

與此同時，一顆木珠從少年指尖彈出直擊吳氏手腕。

在發簪脫落的瞬間，打頭陣的大理寺隨行武官紛紛一躍而出。

吳氏很快被制服。

待沈魚躍下馬趕來，陳章清也被眾人從湖中拉了出來。

他已經凍暈過去，半張臉叫額頭的血糊住；剩下的半張臉和嘴唇白似雪，若是躺在處理臺上等待化妝的遺體，可稱得上是“粉底天成”了。

腹誹一句，她立馬上前查看情況。

封流見她蹲下身，默默將自己的鬥篷撐了撐，好替人遮擋些大雪。

先摸了摸胸膛，又翻了翻眼皮，沈魚躍道：“還活著。”

“真是可惜了。”一旁被緝拿的吳氏嗤道。

沈魚躍看了她一眼。

若有昨夜跟著封初堯去董府的人在，便會發現，吳氏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披襖，垂墜的珍珠在冰雪的映襯下愈發顯得純潔閃耀。在曠野雪林間，她沒有再戴面紗。

“雪正大著，都先回亭子裏躲躲，”沈魚躍倚著身邊遮雪的人起身道：“亭裏有炭火，將陳司業頭上的傷簡單處理一下，想辦法讓他身體回暖。”

“等雪變小，我們再返程。”她自覺無法如封流塵那般，便踮了踮腳伸手擋在他頭上，“可好？”

“你都這樣說了，自然穩妥，”封流塵笑了笑，將頭頂的手取下揣在懷中，“快些回亭中去吧，莫著涼了。”

“嗯。”她點點頭，看向前方被帶往小亭的吳氏。

風雪不減，封流塵護著人向前走，註意到這道目光，垂眸道：“發現什麽了麽？”

“你有沒有覺得，看背影，吳氏與李氏的身形有幾分相仿？”

林間風聲呼嘯，沈魚躍既擔心他聽不清，又害怕當事人聽見，貼得近了些。

她摟著他的手臂，身體的溫度與柔軟的地方隔著厚厚的冬衣也無法消弭。

封流塵捏著氅衣的手緊了緊，不自然道：“抱、抱歉，我……沒註意過。”

“唔……”沈魚躍未註意到他聲線的變化，正瞇著眼專心打量著前方的人。

忽的，手臂被抓了一下。她忍不住道：“原來在這。”

他側目瞥去，看見了沈魚躍放松下來的眉眼。

小亭空間很大，他們此行帶的人不多，剛好能容納。亭裏方桌上擺了火爐與茶具，角落裏還放著冬釣的器具。

“沒有帶下人，你是算好了要在此處動手？”沈魚躍抖著身上的飄雪看向吳氏。

“這是陳章清的意思。”

在大理寺眾人監視中，吳氏獲得短暫自由，冷冷坐在一旁，“他以為我弱小，量我不敢，也做不到。”

雪泅濕她肩頸的衣物，她的唇有些發白：“但他不知道……”

“不知道你已經提前料理了他的同道之人，”沈魚躍目光一瞬變得銳利。

“對嗎，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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