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某晚，沈魚躍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自己剛入住兩個月的新居。

簡單的洗浴後，亥時過半，她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

侍女前去開門，片刻後回來道：“殿下，大理寺派人告知，王爺在外應酬喝醉了酒，可能需要府上派人去接。”

彼時沈魚躍剛沐浴完，正在擦拭洇了水的頭發，聞言隨意道：“讓寧長史派人去接吧。”

“長史大人方才已派人過來，說他晚上用得多了，現下正鬧肚子。”

侍女看著她，為難道：“他希望王妃能親自帶人去接王爺。”

“哈？”

沈魚躍停下手中動作，看了看自己一身寢衣，一臉不可思議看向她。

與新主子相處許久，府中上下都摸清了二人脾性，談話間也少了些畏懼。

那侍女見狀打趣道：“那傳話的人還說——”

“王爺好似是因太久見不到王妃，賭氣般喝了許多酒，醉得不分二六了還喚著殿下您的名字呢。”

沈魚躍一噎。

她閉了閉眼，終是扶額道：“替我拿身衣服來。”

侍女笑著應下。

……

“王妃出府了嗎？”

長史寧彥抱著一盅溫茶，輕輕吹了一口。

被問話的侍衛點頭，道：“方才已帶上三四人去了。”

“那就好。”他擺擺手示意對方退下。

寧彥遙望著秋夜的燦爛星野，啜了一口茶。

王爺，屬下就幫您到這了。

……

另一邊，沈魚躍趕到被大理寺包下的酒樓，問清人在二樓雅廂後，帶著人氣勢洶洶過去了。

甫一推開雅閣的門，秾釅的酒味撲面而來。

沈魚躍以袖掩住口鼻，皺了皺眉。

環視一周，封流塵並不在其中。

在場之人皆醉得東倒西歪，十幾號人拼不出個清醒的腦子來，問也不知找誰了。

正當她考慮著要不要把主位上的封初堯垂醒，一旁的走廊傳來腳步聲。

“夫人可是九王妃殿下？”

沈魚躍扭頭。

只見一滿臉通紅的男子隔著幾米遠的距離瞇眼看她。

“閣下可知九王爺去哪了？”看在人還有點意識的份上，她帶著得體的笑問道。

誰知那人突然上前幾步。

沈魚躍一驚，腳下退了幾步，隱入小廝身後。

“九殿下啊——”

那人只是扒拉著門，指著房內大開的窗，道：“他念叨著您的名字從那窗子跳了下去，好像說要去哪裏作甚來著……”

沈魚躍耐著性子覆問道：“可知具體方向？”

“唔，東街？”

……

帶人沿街東尋去，很快遇到一個路口。

夜已經深了，沈魚躍點了一人作陪沿直路繼續，叫另外兩人分頭找去。

這條路過去，好像是條專賣吃食的小街？

兩人走了沒多會，就見不遠處的街頭，一家店門口，赭色衣袍的少年仰頭靠著店門，箕踞而坐睡了去。

他睡得安穩，懷中還抱著不知從哪撿來的竹簍。

沈魚躍冷哼一聲，揮手制止身後正要往前走的小廝。

“王妃？”小廝不明所以。

“你去讓另兩人別找了。”她皺了皺眉，活動著手指，緩緩向前走去。

小廝聽得她將自己拳頭捏得咯吱響，吞了吞口水，如離弦之箭似的跑了去。

沈魚躍古怪地看了眼離開的小廝，繼續朝少年人走去。

她倒也不會真做什麽，只踢了踢那人的小腿，見人沒有反應，才又靠近了些，在人跟前蹲下身。

“封流塵？”

無人應答。

沈魚躍頭疼。

這人大半年來長了不少，不僅高她近一個頭，身形也增量了一圈。

早知他醉得這般死，她出門前就該帶壯碩的侍衛，而不是兩個人架著他走都費力的小廝。

失策了。

“餵！”她不死心地拍了拍人臉。

還是沒有反應。

就在她要收回手之際，那人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本蹲在地上，被他拉扯得一個趔趄，碰翻了他懷中竹編的框子，囫圇個撞在人小腹上。

“變成……小魚了？”

醉醺醺的少年呆呆看了她半晌，仿佛還未反應過來好端端的竹簍怎麽突然變成了人。

“松手。”沈魚躍拍了拍後腰上的一只手。

“……哦。”

少年乖巧應聲，實則卻沒有動作。

“你——”

他疑惑地歪了歪頭。

沈魚躍吐出一口氣，忍了忍。

只聽得少年呢喃著小魚幾個字，捏了捏她的手，將它送到了唇邊，在手心上輕輕啄了啄。完了還不夠，又將這只手放至頰側，蹭了蹭。

“是沐浴過的小魚……皂角味……香香的……”

被緊緊箍著後腰，沈魚躍動彈不得。

她默默看著人摟著她嗅了嗅，又拉著她的手一頓揉捏磨蹭。

“很舒服嗎？”沈魚躍冷眼瞧著眼前人。

少年並未意識到現實與夢境的距離，含糊不清說著什麽。

下一瞬，臉頰邊傳來劇烈的疼痛，將他徒然驚醒。

沈魚躍狠狠捏著少年腮幫子上的一小塊軟肉，擰了個一百八十度。

這一下她用了十二分的手勁，半點不憐惜。

眼見著人疼出淚花，眼中多了絲清明才松了手。

拍開腰後的手，她微微按在人緊致的小腹上起了身，居高臨下看著坐在地上的少年。

“跳窗跑了不回家，擱人店門口作甚？”她雙手環胸，瞪眼道。

少年揉著臉頰，一臉委屈看向她：“這是天香坊。”

一見這人表情，沈魚躍便知他還醉著，便又耐著性子多問了一句：“所以？”

“你之前吃過一次，說很好吃的葉兒粑，就是他家的。”

沈魚躍頓了頓。

好像是有這回事。

殮衣司開業那天她起了大早，沒吃早飯便出了府，恰巧遇見這家店開門，便買了些，回府後與下人提了一嘴。

這家生意向來很好，早點往往半個時辰內便售空。

其餘的倒還好，只這葉兒粑得剛出爐趁熱才好吃，她之後少有起這麽早的時候，便也未著人去買。

小傻子喝迷糊了，還想著給她買糕點……

倒是比那個男人瞧著順眼些。

她語氣緩了緩，“現在剛過子時，你得等多久呀，我們先回去？”

“明天休沐，可以買到的。”

封流塵迷惑地看了她一眼，問道：“小魚不愛吃麽？”

波斯貓般的眼瞳醉意朦朧，面龐精致帶著紅暈，好似羊脂玉上一點淡朱砂。

赭色的衣袍給這白玉般的臉上染上了溫度，叫他看一眼，沈魚躍哪還生得起氣來？

“小魚愛吃——”

她蹲下身與人商量道：“但她明天起不了太早，葉兒粑會涼，涼了就不好吃了。”

少年皺了皺眉，思慮著低下了頭。

看來是同意了。

沈魚躍伸手要扶他。

誰知少年一擡眸，承著滿眼星河，得意道：“我身上暖和呀，我給小魚焐著！”

“砰——”

沈魚躍淡淡收回手，“現在可以回去了嗎？”

“哦，”少年捂著腦袋，悶悶道。

他仿佛不明白自己怎麽挨了一板栗，鼓著一側的腮幫子，偷瞄著沈魚躍。

這樣的表情放在人清醒時決計不會做，可惜沒法子記錄下來。

沈魚躍突然懷念起現代的拍立得了。

冷淡的表情再偽裝不下去，嘴角也不受壓抑地翹了翹。

她朝人伸出手。

少年眨眨眼，鼓起的腮幫子消了下去，就著她的手搖搖晃晃站起來。

怕人摔了，沈魚躍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少年的肩。

誰知對方忽然身形微頓，踩著了衣角，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壓力倒向她。

身後失重，沈魚躍拽著少年的衣領，兩人一起撞在了天香坊的門面上。

頭底下墊著一只骨感分明的手，有些咯。

她擡頭，少年春風裁的眉微蹙。繾綣眼，酡紅面，精巧好看的臉近在咫尺。

心驀地漏跳了一拍。

“還不起來？”緊攏在胸前的手微動。

推了一下沒推動，她皺著眉，微微側過臉，“一身酒氣，臭死了。”

少年這次沒再聽話，反而靠得更近了些。

他嘟囔道：“你這人真不講理，之前想灌醉我，現在又嫌我。”

沈魚躍只是單純的不喜醉漢，叫他用這幅委屈模樣一說道，反倒真像她怎麽他了般。

“我數三聲，你起是不起？”她仰首直視少年。

對方似懂非懂。

“三——”

突然的，下唇被整個銜住。

沈魚躍雙眼微睜。

她剛想將人推開，給人來上一耳光，忽感到臉上濕涼一片。

少年緊閉的眼中簌簌落出兩行淚來。

白玉般的臉蛋紅暈更甚，頭頂的紅燈籠灑下昏紅的光，這淚也跟胭脂淚似的纏綿起來。

鼻尖相抵，耳鬢廝磨。

這樣近的距離，她能看清對方纖長微卷的睫毛輕顫著，一兩根上掛著的小淚珠也瑟瑟發抖。

秋風撚動燈影，索吻的少年淚水漣漣。

他依舊不碰她的臉，一手墊在她腦後，一手緊擁住她，仿佛小貓抱住了最喜歡的小魚幹。

就那樣叼著半片唇，卻一動不敢動。

不知是被暧昧的燈影與酒氣迷了眼，還是因漂亮的臉蛋淪了陷，亦或是叫手臂處胸膛的熾熱燎了原——

鬼使神差地，沈魚躍卸了力。

難得金風玉露的一晚，彼色來授，她好像只能魂往與接*了……

身前的抵觸消失，少年仿佛受到了鼓勵，開始摸索著將懷中人的唇全部含住，輕咬磨蹭著。

尖銳的小虎牙偶爾刺過唇瓣，沈魚躍沒有回應，也沒有制止，終是慢慢闔上了眼。

一雙人影被燈燭映照在木門上，纏綿難分。

街口，匆匆趕來的小廝三人撞見此場景，火急火燎背過了身。

毫無章法的啃咬一頓後，身上與肩頭忽然一重。

沈魚躍睜開眼。

少年就那樣摟著她，如同小黑抱著鯰魚幹*的樣子，呼呼入睡。

沈魚躍心情半是無奈，半是覆雜。

“你們幾個——”

她看了眼幾個人縮在墻角的身影，“還不將人扶回去！”

幾人連忙應聲，過來將人架走，

剛被解救出來，沈魚躍忽聽得皇城的方向傳來喪鐘。

來不及平靜、正慌亂著的心，一瞬間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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