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即過，馬車入了弋陽縣的城門，駛向杏林醫館。

聽著市井喧囂嘈雜，沈魚躍在車內閉目養神。

馬車減速，緩緩停穩。

車簾外，少年低沈的聲音傳來，解釋道：“前面人有些多，馬車無法繼續前行了。”

聞聲，沈魚躍睜開眼，撩開身側的窗簾。

杏林醫館外，問診的患者將門店圍得水洩不通，幾個學徒正維護著秩序。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她販了個老梗，掀開車簾，從封流塵身後借過一躍而下。

“我去接那貍奴回來？”一無所知的少年輕輕拉住她的衣袖，皺眉道：“人多，不安全。”

“那裏是醫館，能有什麽危險？”

沈魚躍翹起的嘴角還來不及收住，聞言有些許詫異，側目看著少年。

“你兩不是不對付麽？”她沖他眨眼：“不怕它把你這張好看的小臉給撓了？”

聞言，少年眉頭皺得更緊了。

短暫沈默後，他默默收回了手，一臉郁結看向沈魚躍。

後者笑了笑，老神在在背著手朝人群走去。

進了醫館，問診的人確實很多，喬商陸整個人被埋在人群中，甚至連個頭頂都露不出來，更別說註意到她過來了。

沈魚躍一邊疑惑杏林醫館異常多的人流量，一邊踟躕著自信前往後院是否合適。

就在這時，肩上忽被人一拍。

她回過頭，許久不見的喬楚朝後院方向努了努嘴：“跟我來。”

沈魚躍隨他移步後院。

“諾，在那兒呢。”

順著喬楚手指的方向定眼一看，只見小黑正在踩著一團黑漆漆的藥材玩。

兩團黑幾乎融為一體，若非一雙祖母綠瞳時不時閃現，還真不好找。

她走過去將小黑抱在懷中，掂了掂。

嗯，重了幾兩。

“趕緊抱回去，”喬楚板著臉，“麻煩死了。”

沈魚躍默了默。

真是差點就信了呢。

喬楚帶著人朝後院另一側的小門走去。

沈魚躍跟上前，撫著小黑，問道：“醫館今日怎的這麽多人？”

小黑發出舒服的咕嚕聲，喬楚在一旁瞧著，沒忍住也上手摸了幾吧。

“商陸馬上要離開弋陽縣了，趁這幾天問診抓藥，將要交代的都交代了。”

“原來如此。”

沈魚躍頗有些遺憾，想了想，問道：“那她之後在何處高就？”

“現在還不好說嘞，”喬楚將小門打開，“你以後見到她了自會知道。”

沈魚躍疑惑地側了側頭，只好作罷。

“這些天麻煩你們了，”她從懷中取出一個錢袋，“這是照顧小黑的……”

“多大點事，去去，再說我跟你急！”喬楚臉色一沈，將她往門外一趕，砰一聲關上門。

“……撫養費。”

沈魚躍站在空無一人的小巷中，甚至來不及收回手。

“喵~”

她低頭看了眼懷中舔著自己爪子的小黑，慢吞吞收回錢袋，朝小巷外走去。

出了路口，遠遠看見少年靠在馬車上，一條腿垂著，小半個身子露了出來。

她忽起了頑心，放緩腳步走過去。

聽到動靜，坐在車軾上的人勾唇一笑，心裏計算著步子。

到了——

封流塵一回頭，被黑不溜秋的毛臉糊了滿頭滿臉。

他噌一下彈開，掩著口鼻狼狽地咳嗽著。

他嗆得淚都出來了，一擡頭，沈魚躍抱著那貍奴笑得狡黠。

“你又戲弄我。”封流塵揉著鼻尖，不滿道。

誰知沈魚躍還未來得及開口，小黑倒是搶先喵喵叫了一聲。

嫌棄之情溢於聲表。

“噗——”沈魚躍樂了，一臉看戲模樣，“它還真是不待見你。”

仿佛表示讚同，小黑挪著小屁股找了個舒適的地方，將頭埋進沈魚躍小腹，細長靈活的黑色尾巴慵懶地勾住她的腰身。

沈魚躍正要上馬車，封流塵扶著她，視線卻落在那尾巴上。

“讓它與我一塊待在外面罷。”

“嗯？”

正要鉆進馬車的沈魚躍動作一滯，有些詫異看向他：“怎麽？”

“如果多培養感情，”封流塵直視著她的眼，笑得無害，“它會更待見我一些麽？”

不知是否是錯覺，沈魚躍總覺得少年話裏有話。

她不知如何作答，索性掂了掂懷裏的小黑：“你說呢？”

“過來罷。”封流塵朝它伸出手。

小黑擡頭看了看他，從抱著自己的鏟屎官懷中站起身，一尾巴甩在他手上，咻一下躥進馬車。

封流塵黑了黑臉。

將人手翻開看了看，並無大礙。

沈魚躍忍著笑意，道：“接受現實吧，少年。”隨即進了馬車。

被貍奴扇了的手緊了緊，封流塵微不可聞嘆口氣，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坐穩了。”

馬車繞過人群，朝另一個方向駛去。

車軲轆軋過青石板鋪的街，拐進一個新的巷口，街道兩旁的人群中，一人止了腳步，轉身拔腿朝縣衙的方向走去。

——

兩人家當簡單，稍稍收拾一番便來到封初堯送給他們的宅子。

依舊是獨戶，卻比他們之前那座要好太多。

鑰匙已提前交給他們，打開門，一座整潔、大氣，又舒適，三進三出帶小院的宅子全貌而現。

逛了一趟，沈魚躍驚喜地發現被子、衣裳、食材等家居日用也已經備好了。

“老六這次做事還挺靠譜的！”

看著人興奮地在院子裏看來看去，封流塵笑了笑。

將小黑放下，隨它自己玩，兩人來到主廳。

只見上首桌案上放著一個木盒。

那盒子帶了鎖，沈魚躍略想了想，從懷中取出方才的鑰匙，試了試。

果然打開了。

裏面的東西除了一沓面值百兩的銀票外，還有一張房契。

沈魚躍頓了頓。

封初堯這人是真能處啊。

“這些你收著罷。”

“嗯？”她擡頭看向身旁的少年。

“不、不是讓你管錢的意思，”少年微微側著臉，臉頰微紅，“這些就當是你自己的。”

沈魚躍楞了一下。

也是。他們這夫妻關系說不定哪天就到頭了。

男子立世總比女子方便，眼下她與相府已完全脫離，將來又想接奶奶一同住，有個宅子和財物傍身挺好的。

想到此，沈魚躍便未推脫，喜滋滋收下了。

封流塵見她收下，心裏也一喜。

這姑且算是薅封初堯羊毛，等到將來，他會憑自己的本事給她更多。

兩人各自滿意，各自打算。

沈魚躍喝了杯茶，道：“待會我得出去一趟。”

“需要置辦些什麽麽？我陪你。”

“不是什麽重物，”沈魚躍搖首，“只是想弄一套趁手的工具。”

封流塵很快反應過來，疑惑道：“之前彩娘一案時不是專門買過嗎？”

“那些檔次都太低了，而且種類也不齊全，妝刷鬃毛不夠細軟，脂粉粉質太粗糙，顏色也不夠自然豐富，無法應對屍體擦傷和各種顏色的淤青——”

前半截他聽懂了，但要說顏色不夠豐富……他記得當時用的已有十多種了。

沈魚躍見人神情微微呆滯，頓了頓。

果然，直男不分年代。

她單手抵著下頜，微微嘆了口氣，惆悵道：“夏天快到了。”

“夏天？”封流塵面露不解。

“夏天屍體腐爛和傷口的潰爛皆會加速，還有死亡時屍體受損造成的各種外因式畸形。”語罷，見人依舊有些懵懂，她思索一番道：“我之前遇到過一例，死者是夏天出車禍。”

“送到我手上時，半個腦子都被碾碎了，殷紅的血和黃色腦漿流個不停，我和同僚們光是拿鑷子在一堆稀巴爛的腦組織裏把他的眼珠子碎片撿起來，就花了一個多時辰。”

當時的場面，氣味，現在想想還是很炸裂。

說完她看向對側，只見少年神情微僵，喝了一口茶，一雙異瞳帶著些呆滯的疑惑。

沈魚躍猜他只怕是在想，什麽樣的馬車能有這般殺傷力，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壓住笑意。

她繼續掰扯：“在遺體化妝之前，依照案件偵破的進度，還需先做防腐處理和表皮修覆，缺胳膊短腿都還好說，我方才說的那種才麻煩呢……”

提起這個問題，沈魚躍頗有些頭疼。

頭部的塑造，難度向來是極大的。

現代傳統修覆填充材料橡皮泥或石膏，在這裏都很難搞到，別說什麽3D打印技術了，她還得重新找替代品。

“你……”

見人這般興致勃勃，封流塵有些猶豫，艱難道：“你一定要做這活兒嗎？”

沈魚躍的臉色果然沈了沈。

“為什麽這麽問呢？”雖有些猝不及防，她還是帶著得體的笑意，直視著對方。

“下九流之外的仵作姑且不會為屍體善後，你以女子之身行此事，”少年避開她的視線，垂眸道：“世人該如何看你？”

“我……”

“我該是賺錢養家的，”沈魚躍剛開口，少年打斷了她，悶悶道：“你可以什麽都不做，若是無聊，也換件事做罷。”

沈魚躍怒極反笑。

她剛想說我媽都不管我，你算老幾，擡頭見對面忐忑委屈的神情，頓時洩了氣。

“我想知道你這樣說的原因。”她扶額。

聞言，封流塵詫異擡頭。

他早就做好對方不會給他好臉色看的準備，不想她神情微冷，卻是忍著氣。

“不說我可走了。”

她現在看這小子，就像可口的小蛋糕上趴了只蒼蠅。

這時，大門處突然傳來敲門聲。

沈魚躍語氣緩了緩：“你還有點時間組織語言。”語罷丟下人，離開了大廳。

看著人的背影，封流塵抿了抿唇。

小院中，小黑見自家鏟屎官走過，臉上如陰雲密布，它一躍攀指人肩膀上。

沈魚躍老母親般，剛覺欣慰，臉上突然被咬了一口。

不疼，很輕。

她懵了懵，轉念一想，索性拍拍小貓的頭，意有所指道：“小沒良心的。”

在她看不到的身後，房內的某人緊了緊拳。

大門再次被敲了許多下，沈魚躍砰一聲拉開門，將門外衙役嚇了一跳。

“您有事嗎？”語氣算不上客氣。

衙役李甲被她盯著，咽了咽口水，道：“縣令喚二位過去。”

“哦。”門砰一聲被闔上。

大太陽底下，李甲一抖。

這人明明笑著，怎的這麽滲人？

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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