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慧被帶上來。

他步履平穩，眼角的皺紋依舊軟趴趴貼在那，坐在堂中的木凳上，一臉慈祥之態看著三人。

“給您一個機會，”封初堯指關節敲敲桌案，道：“自己交代吧。”

主持福慧聲名在外，也是勳貴間的老熟人了，他不想將事情鬧得太難看。

身後的武曲將他們所查出的三條罪狀一一列出。

前兩條福慧都微笑著聽過，不做反應，唯獨對最後一條供認不諱——

“施主如何證明老衲殺了福清？”他的眼睛平靜深邃如一汪潭水，不清澈，但安詳。他微笑道：“那孩子可是由我帶回來，從小養大的。”

封初堯微頓。

“正因如此——”

他正想著措辭，一旁的沈魚躍已然開口：“你才能是兇手。”

柔和的眼神終於獰了獰，擡眼間變得銳利。

沈魚躍給封初堯使了個眼色。

後者眨眨眼，放下手中的杯子，微微坐直了身。

“死者死前，我與封流塵曾在齋堂前見過他一面，他神色匆匆前往藏經樓，定是有人約見。”

沈魚躍架腿而坐，蹺一腳，食中無尾四指指腹有節奏的輕點桌面。

“何至於晚飯也不吃？想來這人必是重要之人，所談之事定是重要之事。但這個人約了死者酉時見面，卻沒有應約而來。”

“樓內除了發現屍體的福悟，只死者一人腳印，說明他抵達藏經樓後並未出去，在這期間他在幹什麽？自然是等那約客。”

“那又如何？”福慧微微一笑：“受福清尊重的長輩不止我一人，何況沈施主也說，現場並無第三人腳印。”

“無第三人腳印是因那時下雨，”沈魚躍早預料他要這麽說，直言道：“而你會武。”

“只要雨停，你以輕功踩葉而行，所沾染的半濕鞋印第二天足以幹透。”

“這不過是施主的臆想，”福慧蒼老松弛的頰肉動了動，“老衲不會武。”

“你說謊！”

沈魚躍挑眉看向封流塵。

後者正關註著福慧的每一個表情動作，擡頭便見她突然朝自己大步走來。

下一瞬，胸腹一涼——

他的上衣被解開了。

“這就是證據！”沈魚躍指著封流塵肩上拆了紗布、剛結痂的傷口，道：“這不就是您那禪劍刺出來的麽？”

福慧瞳孔微縮。

當初未能細致查驗，叫那貓叫騙了去，實乃失算！

“死者脖子上的並非溢溝，而是勒溝！”

聽著身旁女子的指證，封流塵默默系上上衣。

“讓我猜猜——”

沈魚躍走回自己的座位，繼續道：“你當時就是用您手中這只禪杖勒死死者的吧？死者頸間軟骨從右上至左下斷裂，而您身材較死者高大，這又該如何解釋呢？”

事已至此，福慧也不裝了，慈悲面轉瞬變狠厲眼：“施主既然這麽會猜，不若再猜猜老衲的殺人動機？”

“這還不簡單？”封初堯忽然插嘴，“數年積累，功虧一簣，你當然有動機殺他！”

福慧嗤道：“優柔寡斷，難成大事！”

“他那是良心未泯，不忍再生戰火！”

封初堯瞪他一眼：“你給香客用阿芙蓉，為謀反行騙籌金，死者知道了，偷偷給香客斷了藥，還將兵器庫與你等掌控人員名單謄寫一份墊在桌腳下——”

“你說什麽？”福慧錯愕。

這一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見他神情不像作偽，封初堯頓了頓：“現黑風寨覆滅，兵器結案後也要收繳，你們盯上的官員案後都得清算，你不知道？”

福慧的眼神變得無神起來，他垂首註視著眼前的虛空。

完了。

全都完了。

都是她！如果沒有她識破蠅鬼食眉的偽裝……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猛地擡起頭，眼神銳利如鷹鎖定獵物。

沈魚躍心中警鈴大作。

下一瞬，福慧提起手中禪杖，一躍而起！

距離不算太遠，奈何禪杖自帶的長度縮短了她腦殼開花的時間。

往前是死，往上她又不會飛，鬼使神差的，下盤一軟，整個人從座位上滑了下去。

“砰——”

電光火石間，一枚短刃撞在銅鐵制的禪杖上，發出“翁”的一聲！

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這道金屬的撞擊，肩頸卡在椅棱上，沈魚躍仰著頭，直楞楞盯著眼前握緊匕首、抵住禪杖的那只手！

緊接著，那人握住禪杖往裏一拉，長腿蓄力，橫空一掠，將還未來得及動作的福慧踹翻在地！

“……”封流塵異瞳發狠，殺意肆虐。

福慧一被踢開，封初堯身後的天機、武曲瞬間飛掠過空。

長劍出鞘，一左一右將福慧鉗制住。

“臥……”

沈魚躍發出一個心有餘悸的半音，癱坐在地，頭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大口大口的喘氣。

反應好半會，她才找回對四肢的掌控感，顫顫巍巍爬起來。

聽到動靜，封流塵忙將手中禪杖丟擲一邊，轉過身扶她，借力給她的同時，監視著福慧的一舉一動。

手臂上的握力突然一松，他心下一緊，另一只手撈了一把。

沈魚躍死魚般掛在他臂彎，將臉埋在他懷中，結巴道：“腿、腿麻的……”

“還麻嗎？”封流塵皺眉。

沈魚躍聽了個空耳，沒反應過來。

腰後的手突然移到腰間。

下一瞬，整個人被掐著腰半舉上了椅子坐著。

全身的血液突然逆流直襲大腦，她眨眨眼，將微燙的臉邁進自己掌心。

瞧見沈魚躍反應，封流塵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什麽，捂著嘴扭過頭。

封初堯白了他二人一眼。

“棋差一招……”

跌在地上的福慧兀自血紅著眼，不甘喃喃：“還是將他養的太正直了。”

得知皇帝的心思，眾人都知道這差的可不止一招。

封初堯看向武曲微側頭，後者了然將福慧押了下去。

聞腳步聲起，沈魚躍從指縫露出一雙眼，問道：“你是不是將死者抵在第六行第八格的書架間勒死的？”

駐足，未答。

“我們尋找兵器庫的時候順便重新勘測了現場。”

沈魚躍繼續道，“這列書櫃對側櫃子上有一枚倒木刺，上有一根金線。”

那是主持的袈裟才會有的。

“在驗屍時我就發現一個不怎麽重要的疑點，”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死者死時好像在看什麽。現在想來，他應該是想提醒你吧？”

沈魚躍默了默。

當初若不是頸間那抹勒痕，她也沒那麽篤定是他殺。

“他死時連掙紮都沒有，應也不會喊出聲。”

福慧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他是自願被你殺死的。”

“是嗎？”福慧輕嘆：“我知他向來都很懂事的。”

平生只違抗他一次。

他說完，天機推開門，武曲押著他走出這間禪房。

夕陽西下，一片昏黃殘霞流淌整個天空。

長風卷起老人的袈袍，肉眼可見的，他挺直的腰板步步佝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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