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以為要等到明日才能收到某些人的消息。”封流塵嗤笑。

封初堯側目看他一眼。

他這位九皇弟平時總一副不好惹的樣子，但若真讓他展露負面情緒，相處這麽多天，其實也是很少有的。

第一次是提及父皇，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憎惡。

這次是七弟，可情況卻覆雜得多。

至於這“罪魁禍首”嘛……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沈魚躍。

後者看他一眼，沒有什麽表示，只往窗邊湊了湊。

封初堯搔搔下巴。

這是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了？嘖嘖，看來九弟的每條路都很坎坷啊。

等下。

他有什麽資格這麽說九弟啊……

另一邊，沈魚躍湊上前：“你怎麽看出這鴿子不是我們老六放的那只？”

封初堯頓了頓。

總感覺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什麽老六，真是沒大沒小！”

他硬擠進兩人之間：“這只鴿子瘦不拉幾的，哪有我那只半分威武？”

瞧著也沒什麽差別。

沈魚躍心裏腹誹。

“萬物有靈，擇人而親，”封流塵取下鴿子腿上的小竹筒，取出紙條，將其放飛，道：“它只肯停在窗沿上，並不靠近，不是先前那只。”

“你這般說我便想起件事——”

封初堯握著折扇一錘掌：“我先前游歷至嶺南時，曾聽過一個傳聞。”

“有一種鳥類，它們不接受任何人的馴養，知道為什麽嗎？”

沈魚躍與封流塵面無表情看他。

“咳，”他一展擅自，自顧自道：“相傳它們的食物不是普通蟲子，而是巫族人所培育的蠱蟲！不過它們不吃活的，只在那蠱蟲將死之時盤旋蹲守。”

“這樣啊……”沈魚躍臉上僵了僵，微笑看向封流塵：“紙條上說了什麽？”

好像……怕蟲子？

封流塵斂了斂眼，將紙條展開，道：“黑風寨輕敵落網，查繳不明藥物數十袋，重百石。”

沈魚躍挑眉。

撞上一個涉及謀反和毒品的案子，他們不翻身誰翻身？

一旁的封初堯也樂呵起來。

他伸出手，又頓了頓，換了只手拍向一旁封流塵的肩，一臉欣慰。

上任近半年，他也算是終於要幹成件事跟父皇交差了。

等等，這豈不是意味著他要回京城，不能繼續和商陸待在一塊了？

“先別想那麽多，”看著左右神情各異的二人，道，“信上還提到一事。”

“關於那首童謠？”沈魚躍追問。

“怕是牽扯不少，”封流塵點了點頭，捏了捏手中的紙，道：“封程佑說他明日親自過來一趟。”語罷，轉頭看人反應。

他還記得他們在相府相遇時，女子滑落臉龐的那滴清淚。

“行。”沈魚躍神情淡淡。

“先回去休息吧，你肩上還有傷沒好透呢，”她伸伸懶腰，擺手道：“不出意外，明日應是最後一次問供。”

看著人離去的背影，封流塵承著一室燭光，神情晦暗不明。

……

“餵，”封初堯在封流塵眼前晃手，“人都走遠了，還瞅呢？”

臉陡然放大，封流塵皺眉。

“有啥不明白的，問當事人啊，萬一人家就喜歡——”

“管好你自己。”

留下這句，封流塵幾步跟上前，要送沈魚躍回去。

被丟下的封初堯：“………”

你吃悶醋，說我作甚？

就無語。

——

第二天用過早膳不久，天機便回來了。

與他一同的，還有封程佑。

看到房內端坐的沈魚躍和封流塵二人，他一瞬間沈了臉。

封流塵下意識看向沈魚躍。

後者一臉無所謂，沖人做了個鬼臉，不甘示弱地直視回去。

封程佑臉色更臭了：“你跟渺……”

聽清字眼，封流塵伸出一臂擋在沈魚躍面前，“此案非同一般，七王爺還是莫要耽擱破案進度，直言昨日提到的線索罷。”

一句話功夫耽擱你什麽進度了？！

封程佑恨不得昨日射向黑臉漢子的箭飛過來將眼前此人射個對穿！

見人要發作，封初堯忙不疊打圓場：“七弟知道些什麽，先說道說道？”

不太熟的弟弟和一點熟的弟弟吵架互懟怎麽辦？！

在線等，挺急的！

好在封程佑還是賣了他一個面子，忍住氣道：“那首童謠最後一句，禾乃生，涉及到另一個名字，秀。”

“先太後諱朝秀。”

涉及到皇室秘辛，沈雨夜與封流塵都很自覺的閉上了嘴。

“我們的皇祖母？”封初堯皺眉，“可她已經故去多年，怎會和這件事扯上關系？”

封程佑一臉神秘莫測：“對於這位皇祖母，六哥不覺得奇怪？”

封初堯楞了一下。

“我們這一輩，老四之後出生的，可從未見過她。”

要說起來，確實是有些蹊蹺。

聽說，先太後以四十多歲的年紀正式冊封為皇太後，鳳印剛到手，還沒焐熱便讓給了皇後，自此深居長秋宮禮佛，謝絕任何人的探訪問安，包括父皇。

她從不過問宮中的事，逢年過節也不露面，對他們這些小輩也熱情寥寥。

從成為太後到薨逝，她只做了一件事——請旨將煙雨寺賜名皇寺。父皇親筆，沈相與六部尚書一同運送匾額。

也是在那天，她飲下鴆酒自盡於長秋宮，未留下只語片言。

可現在，煙雨寺或與代表前朝勢力的黑風寨有關……

“沒錯，”見大家反應過來，封程佑繼續道：“先太後的身份確實不簡單。”

眾人看向他。

“先太後本姓闕，那是前朝國姓，她，”封程佑語氣一頓，沈聲道：“是何國的公主。”

聽完封程佑的解釋，沈魚躍著實是吃了一口皇家的瓜。

闕太後與先帝神宗的相遇好比大明湖畔的夏雨荷。

但她必夏雨荷有手段多了。偶遇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的約見。

懷孕後，她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頂著死於馬下的風險從管道旁的草叢中跳出來攔住馬車。

這是神宗的第一個孩子，當即將人帶了回宮冊封美人。

闕太後手段了得，將神宗迷得五迷三道的，楞是懷著孕從美人爬到了貴妃。

後意外小產，神宗為了補償她，晉她未貴妃，還將生母去世、年十三歲的封昭過繼給了她。

她沒有母族支持，後期也未能懷上孩子，卻憑著心機城府，鬥倒一眾紅顏，問鼎後位，庶子出身的封昭順理成章成為太子。

“這些都是父皇親自告訴本王的，”見大家半是迷茫，半是震撼的神情，封程佑幽幽道：“他特地交代本王走這一趟。”

聽到沒有！

以為他想來？！

沈魚躍與封流塵對視一眼。

煙雨寺和謀反逃不掉關系，皇帝既然願意靠訴他們這些，只怕很早就懷疑煙雨寺了。

難怪那首童謠不溫不火地傳了這麽多年。

原來是想放長線釣大魚，等他們出了紕漏，就是一網打盡之時。

“原來如此，”封初堯喃喃道：“我就說我當初怎麽瞌睡來了父皇就給我送枕頭……”

沈魚躍聞言投來好奇的目光。

“你們也知道，”他說著撓了撓鼻梁，道：“我母妃近一年來總愛給我相親。”

當時他已接任大理寺卿一職，正愁沒辦法躲出去。

突然有天父皇傳他入禦書房，給他支了個招，讓他去弋陽縣，說大理寺這邊有劉少卿，不僅讓他好好散心，還讓母妃將謝家的私衛一並給了他。

感情他老人家一早便是打著讓他探探水的註意。

若是沒查出什麽，那便放著，繼續盯著，若是查出點什麽，立個大功，也能賭賭言官彈劾他不幹實事的折子，清清案頭。

沈魚躍聽著有些詫異，同時心裏又有些澀然。

同樣是為人子女，有的人怎麽選都是機遇，有的人怎樣走都是錯，還有的人怎樣走都是破裂。

“原來你留在這不只是因為……”

“是不盡然，”封初堯不好意思撓頭，拍拍胸脯道：“但我的心意是頂頂真的啊！”

“那便希望你的心意能被聽見吧。”她笑笑。

這句話聽著再正常不過，可封流塵卻從其中聽到一絲落寞。

他不禁擡頭望向沈魚躍。

後者剛好在看著他。

兩人視線相對，他看清女子眼中的覆雜，似苦澀，似哀慟，似同病相憐，又似相望相守。

封流塵不太清楚她想到了什麽。

他想了想，抿抿唇看向她，做了一個自認非常委屈的神情，飛速地下了頭。

“先前那本無字書不是記了弋陽縣縣令的名字——”

封程佑聽不懂兩個人心意來心意去，只催促道：“查出來了沒？”

他話音剛落，敲門聲便響了起來。

“這不就來了麽。”封初堯努努嘴。

天機進到房內：“顏鴻全都交代了。”

無字書上記載的官員，一部分涉及到類阿芙蓉鏈，受其控制，為其辦事，還有一部分是把柄，地方官受賄、搜刮民脂民膏的把柄，以便對某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將一沓信件從懷中取出放在桌上，道：“我們從顏大人書房找到許多信件可以作證這些事，其中還有很多封——

死者檢舉煙雨以類阿芙蓉誘變香客捐款的信。”

……

證據已然搜集完備，幾人交談結束，各自散了。

沈魚躍與封流塵用過飯，正要回禪房小憩，為下午的問供做準備。

從齋堂出來，一人將他們攔住。

看清來人，封流塵沈了沈臉。

身旁低氣壓的少年，沈魚躍挑眉道：“你怎麽還沒走？”

黑風寨剛剛清繳，後續還需整理卷宗檔案，他一個人上山應是不打算待不了多久才對。

封程佑雙手抱胸，一臉倨傲看向沈魚躍：“跟本王過來，有事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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