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迦佛像內，兩人聽得關門聲響起，周遭重新陷入沈寂。

看來封初堯他們應該是平安回去了。

沈魚躍緊緊反握住封流塵的手，摟著他腰背將人扶起。

輕靠在女子懷中，封流塵在自己左肩點了兩下，封住穴位。

“你的傷，”沈魚躍有些無措，顫聲開口道：“……一定很疼吧？”

“抱歉……”

封流塵若不動，那長刃便會刺入她的左臂。

少年是為了護她而受傷的。

“沒事的，”知她心中所想，封流塵擡起另一只未沾染鮮血的手抹去她臉上的淚：“你別哭。”

經提醒，沈魚躍才突然感受到臉上的涼意。

眼前的人看起來有些發楞，封流塵握了握她的手。

手心濕噠黏糊的觸感開始有些發幹，他啞聲道：“這點傷不要緊，你沒事就好——”

痛疼的感覺他並不陌生，實際情況也確如他所說。

可一想到，在這方小小空間裏，眼前這人心緒波動是因他，他是唯一能牽動她心神的存在，他便不能自已地眷戀。

便是痛他體膚，又何嘗不是甘之如飴？

甚至，還想要更多。

於是，他聽見這具軀體用自己剛恢覆的嗓音，偽裝出中氣不足的虛弱，說著它平時不會說出口的話語——

“是有一點疼，如果心有愧疚，替我上藥後，抱抱我好嗎？”他在心裏補充，就像安慰沈渺依那般。

真是個傻子。

沈魚躍微微咬唇，心裏有些酸澀。

火折子丟了，現伸手不見五指，她不敢碰少年的傷口，胡亂抹把臉，揉開自己那被淚水糊住的眼，輕聲應了好。

“我們現在怎麽出去？”

她說話不像往常那般幹脆利落，吐出來的字眼也仿佛被淚意染指，咕噥，軟糯，如一根輕飄飄的羽毛，晃悠悠落在封流塵心上。

“先不急……手上有血跡，臟。”

黑暗中，封流塵抿了抿唇，用自己的衣擺擦拭她的手。

沈魚躍手微動，見掙不開，便也由他去了。

罷了，封流塵松開她的手，將指節曲起，輕輕叩擊兩人身下的硬物。

清脆的“噗嗒”聲響起。

這聲音……

沈魚躍一楞：“是金子？”

封流塵頷首，又想到人瞧不見，道：“剛才的窄道應是通向黑風寨藏金所在，聽起來是煙雨寺內——”

“有來處便有出處，這尊佛像一定還有其他出口。”

也對啊！

這錢放在這總不能讓它爛掉，若是要取，為了方便，這底下怎麽也得開個半人高的小門吧？

沈魚躍擼起袖子：“你在這等著，我去找機關！”

憑她這狗運氣，就不信找不出來！

方才那漢子和女人走時也怕被人看見，可他們卻敢來煙雨寺見福慧，說明這處廟宇一定很偏僻破敗，少又來人。

想到此，沈魚躍對他們目前所在的方位有了判斷。

他們斂財眾多，必定圖謀不小，機關是一定會經常使用的，頻率太高不易上灰，屋內灰塵又很多，設在外面豈非太明顯？

是以這機關絕大可能還是在這尊佛像上。

方才福慧毫不猶豫地攻擊佛像腹部，說明機關不在正門，而在兩側。

至於位置……一般而言，應與成年人的身高匹配，又只能是按壓式，在內部一定能找到縫隙。

想通這點，沈魚躍摸了摸自己發髻上的細簪珠花。

“用這個罷，更趁手些。”

身後人話音剛落，沈魚躍感覺有什麽東西砸在了她腿邊。

她摸黑拾起，是一把小巧的匕首。

抽開鞘，將最細的刀尖抵在佛像內腔，一寸寸慢慢滑落。

她小心辨聽著，忽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聲。

“你別亂動，”沈魚躍回頭，對著眼前的一片黑暗，低呵道：“傷口才剛止血。”

因有些腿麻而想調整姿勢的封流塵：“……好。”

沈魚躍這才放心扭回頭。

左邊查看完摸到另一邊，不多會，直順劃過的匕首忽然卡住了。

她琢磨著微微用力，匕首陷了進去。

刀尖順著縫隙走，聽得一聲啪嗒聲，匕首便再也動不了。

沈魚躍暗自使勁，身後忽覆上一只手。

“這處，不能用蠻力——”

灼熱的呼吸湧在頸側，如燃燒的風。

沈魚躍忍不住縮了縮，觸到了少年另一側手臂。

她好像被從身後圍住了。

封流塵的視線在人脖頸處停留了一會，隨即滑向機關所在，就著她的手握緊匕首，輕輕撥動了幾下。

沈魚躍正趴在佛像內壁，只感覺手下一陣震動，兩手之間裂開一個縫隙——暗門撬開了！

身下高高摞起的金條陷落，將兩人裹挾著沖帶了出去。

胸口被金條摁了下，沈魚躍剛支起身子，背上徒然一重，手臂一屈，整個人又被壓了下去。

“抱歉……”

背上重量消失，她垂首掩住咬牙切齒的表情，捂著痛處爬了起來。

“心口……怎麽了？”

沈魚躍聞聲擡頭，對上封流塵煞白的臉色，嚇了一跳。

“沒、沒什麽。”

她也不矯情揉胸口了，小心翼翼將人攙扶著，從金堆中走出，靠在佛龕前的桌案。

將灑落一地的金燦燦收拾好，重新關上暗門，沈魚躍看了眼斑駁佛像上模糊的神情，有些不寒而栗。

她抱著手臂搓了搓身上的雞皮疙瘩，轉身問道：“現在怎……”

只見封流塵從懷中取出一只小竹筒。

“火折子？”沈魚躍走進。

封流塵搖首，將東西遞給她，道：“走之前天機給的信號煙，去窗外放了罷。”

沈魚躍依言走到窗邊，將小竹筒上一截兒蓋子擰開，高高舉起手。

一縷黑灰色無味的煙冉冉升起，又很快消散在晨風中。

就這？

她疑惑地看了眼空中，退回殿中與人一起候著。

不多會，門口傳來撬鎖聲。

門從外面被打開，武曲抱著一個小包袱探頭進來，沖兩人招手。

從殿內出來，沈魚躍回望身後，暗道自己的猜測果然是對的。

這就是男子禪房對側的那座低矮建築。

武曲將門重新鎖上：“昨晚回去後久等不來二位，六爺便傳信回了皇城，黑風寨那邊朝廷應已派了人過來。”

“這裏有些衣物和喬大夫連夜特制的傷藥——”

沈魚躍心想商陸性子是真好。

若有人次次拿案子擾她，害她加班，那人絕對會在她的黑名單裏名列前茅。

武曲將手邊的小包袱交給兩人，繼續道：“六爺將其他人控制在各自禪房內，已經開始審人了，二位趁現在回去將傷口處理了罷？”

知道封初堯這是在變相創造時機，兩人也不拖沓，接過東西答謝後便溜了出去。

沈魚躍牽著人往自己禪房處走。

顧慮徐氏可能在休息，兩人放輕了腳步，從院中穿過。

及檐下，沈魚躍剛掏出鑰匙，游廊盡頭突然走出一個人影。

沈魚躍心裏一緊張，忙不疊跳將出來將封流塵擋住。

與被她舉動嚇到的小尼姑面面相覷時，沈魚躍無言捂了捂臉。

雖說禪房分男女，可他們現在外人眼中是夫妻啊，只是進個房間而已，她慌什麽……

那小尼姑看了看兩人，甜甜笑了笑，比劃著一串手勢，行禮後離開了。

沈魚躍與封流塵對視一眼。

原是個啞巴。

虛驚一場，她將人拉進屋內，輕輕闔上門。

封流塵肩膀的傷看著嚴重，但卻並未傷及根本，沈魚躍將人按在椅子上，大致看過後，很快替人處理包紮傷口。

過程中，少年沒有說話，一雙眼卻亮晶晶看著她。

她大抵知道人的意思，卻被這熱切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兩人視線交匯，她如同被燙了一下，急急轉身。

她忽有些後悔自己太過沖動地答應。

那雙眼中愈發不帶掩飾的情她真的看不到嗎？到底……是什麽時候，從哪一步開始的？

明知無法回應，卻還是心軟答應了啊……

將桌上包袱內男子的衣物取出，她磨蹭幾息，終是轉身將衣物遞出：“你自己將衣物換上，小心別牽扯到傷口。”

眼前的少年支著下巴，歪了歪頭。

“……我在外間等你。”說罷，她轉身要走。

“大人是不是都這樣？”

沈魚躍腳步微頓。

“阿娘也曾答應我，”那聲音繼續道：“若我的箭術能再吸引那人的註意，來年就帶我去看禦花園的杏花。”

那聲音聽起來落寞極了，沈魚躍頓覺這地面仿佛有磁鐵般，讓她再也邁不開一步。

“現在你也要騙我嗎？”

沈魚躍咬了咬唇。

幾步之遙的人逐漸攥緊手心，封流塵一瞬不瞬盯著女子的背影，有些惴惴不安。

他固執不肯閉上眼，要等一個答案。

她應知道了罷？

會選擇直接走掉嗎？

如果她願意回頭，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沈魚躍久久駐足原地，他內心的不安逐漸變為惶恐。

雙眼有些澀意，封流塵終是垂下了頭，低聲道：“姐姐？”

只聽得一陣窸窣。

擡起頭，沈魚躍氣勢洶洶沖過來，停在了他面前。

他仰望著她。

後者飛快摟了他一下，疾步繞過屏風，離開了內室。

淡淡的皂角香漸漸消失，他捏著手上的衣物，久久看著女子離開的方向。

雙眼酸痛流下一行淚來，他收回視線，捂住臉無聲笑了。

其實，禦花園裏獨沒有杏花。

阿娘會打他，會撓他，卻不會做出這樣的承諾。

沈魚躍……

唇齒間磨蹭呢喃出這個名字。

不要對他心腸太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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