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和女人帶著黑袍人連跑帶摔一頓動靜。

遠處教壇旁的屋子紛紛亮了燈，更多黑袍人舉著火把和刀劍，從屋內、房屋之間傾巢而出。

沒想到這看似靜悄悄的寨子實際有如此多的人隱藏其內，幾人面色一變。

火光燒紅了那半邊天的黑幕，後加入的黑袍人動作迅速，如蟻般集聚，看得沈魚躍頭皮發麻。

“不是說藥效絕佳嗎？！”

“屬下大意！”天機錯愕回道。

“怎麽人這麽快就醒來了？”封初堯嗷得扯了一嗓子。

沈魚躍踩他一腳：“你可小點聲吧，還嫌來的人不夠多？”

封流塵也頗有些意外。

一般而言，內力越深厚，藥效自然過去得快。

本以為這黑風寨不過是一普通的土匪據點，誰成想這其中竟藏龍臥虎。

光教壇那一眾人馬身手便不若，更遑論這隱藏的其他人？

另一邊，武曲迅速將火把脫手，拋擲花田內，躍了回來：“兵分兩路，明早六爺禪房匯合！”

不肖他說，封流塵這邊早已做好準備。

沈魚躍被他攔腰摟住，另兩人則一左一右架著封初堯，眾人消失在夜色中。

從教壇出來，眾人雖清醒，但還尚未完全恢覆，打著擺子追過來時，只見那幾人已飛出數丈遠。

“大人！”

分散在寨內其他地方，未中招的黑袍人聞聲而至，都想借此變故立功：“屬下這就帶人去追！”

黑臉大漢一巴掌拍過去：“他娘的人都跑遠了追個屁！”

“是是……”黑袍人只覺腦袋嗡嗡的。

“磨蹭什麽，趕緊把田裏的火撲滅，”女人語氣稍緩，但臉色異常難看：“快派人去那地方！”

冷風吹得眾人醒了醒神，漢子哈哈一笑。

“舒窈，你也不必太緊張，那地方隱蔽的很——”

“蠢貨，”女子睨他一眼：“你們每次用完那裏，何時處理幹凈過？”

大漢臉色一滯。

另一廂。

封流塵抱著沈魚躍，時而借力樹枝，時而穿梭屋脊，順著山勢向下。

知道少年武力值靠譜，沈魚躍一顆心也逐漸松了下來，開始琢磨之前所見種種。

童謠和赤月教都是黑風寨搞的鬼，目的是煽動人心，方便斂財。

若只是坑蒙拐騙，事態還不至於太嚴重，可寨內的迦南花田和眾人超脫普通匪徒的內力，又讓這寨子的成分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你說——”

沈魚躍拍了拍少年的肩，道：“兇手的迦南會不會和黑風寨有關系？”那煙雨寺的水豈不是有點深？

耳邊風聲簌簌，她等了半晌，不聞少年回覆。

“瞧我，”她一拍腦袋，幽幽道：“忘了某人現在還說不了話。”

“下班下班，明天再說。”

她打了個哈欠，十分自然地靠在了少年懷中。

封流塵聽不懂何為下班，只默默跟著女子的動作微調姿勢，讓人靠得更舒服些。

感受到少年將自己摟得緊了緊，沈魚躍心裏升起一股難言的情緒。

黑暗中，她摸索著撫上少年的臉。

註意力正放在尋路一事上的封流塵感覺自己一側的臉頰被掐了掐。

“改變瞳色的藥以後能不能盡量少吃點啊？”

是藥三分毒。

但不吃好像又不太行。

系上布條裝瞎雖然可行，但若遇上一個人的時候怎麽辦？

沈魚躍一手摟著少年的脖子，另一只手在人臉上掐掐戳戳：“要是有美瞳和墨鏡就好了。”

說著她想了想少年表情拽拽、戴墨鏡的樣子，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又覺他經常不自覺的冷臉，帶上墨鏡，只怕是路人見了都會誤以為自己欠他二五八萬的程度。

越想越好笑，又不敢笑出聲，她只好摟著少年的脖子埋臉進去。

懷中的人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封流塵也不自覺翹了翹嘴角。

自從兩人攤開說明，沈魚躍在他面前越發不加遮掩，除了驗屍時，還會在其他時刻，冒出些與驗屍無關的他聽不懂的詞匯。

盡管目前，他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也不知她曾生活的環境，甚至不知她在另一個地方是否有心愛之人。

但這並不妨礙他將這一切當做僅屬於兩人獨知的秘密。

憑這點，他便能更貪心地期盼，自己對她而言是特別的，是可以讓她放下戒心的。

不過，這份貪心是他偷來的。

她如何看待他們之間的關系？他不敢問。

女子兀自笑不成聲，那手還掛他在臉側，他心念一動，輕輕偏頭靠過去，蹭了蹭。

這邊沈魚躍好不容易止住笑，忽然感覺到指節間傳來的親密磨蹭。

母單二十多年的沈魚躍哪受得住這，噌一下收回手，很不爭氣地紅了臉。

她下意識想捂臉，又反應過來四下曠野星垂，伸手不見五指，對方應該看不清。

拳頭抵在下頜，她輕咳一聲，若無其事道：“聽不懂是嗎？聽不懂沒關系，下次有機會給你解釋。”

黑暗中，封流塵盯著沈魚躍的臉看了半晌，無聲笑了笑。

遠處的火光現已看不見，但兩人還未出黑風寨的地盤。

沈魚躍正感嘆寨內屋舍還挺多，忽註意到前方屋子窗內隱隱透出微弱的幽藍色光芒。

她皺皺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封流塵自然看了到那處微光，抱著人落在那房子的屋脊上。

將人放穩，他蹲身輕輕挪開一片瓦。

沈魚躍跟著湊過腦袋。

房內沒有人，左側是座一人高的爐子，另一側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土竈。

那竈上有口大鍋，鍋內放著不是迦南花是什麽？

“進去看看。”沈魚躍低聲道。

封流塵會意，將瓦片闔上，抱著沈魚躍一躍而下，來到房門口。

腳一落地，沈魚躍跳下來就要往前沖。

剛邁出一步，便被人拉住了手。

額發被風吹動，吻了吻面頰，身後的少年越過她走了上前。

沈魚躍頓了頓，跟上少年步伐。

走了幾步，肩膀被一只手觸了觸，她便知道對方示意她停下。

黑暗中，她靜靜等著，聽到了金屬的響動。

“是門上有鎖？”她小聲問道：“你會開嗎？”

問完她便有些懊惱，又忘記對方嗑了藥，現在無法說話了。

不過封流塵雖然無法出聲，但卻用自己的腳步告訴她，他折了返，正向她這邊走。

等了會，一只手捧起她的側臉。

沈魚躍微微瞪眼。

這只手很暖，指腹上的繭落在她臉部的皮膚上有些刺，但它很快移開了，攀上了她左耳的耳垂。

“你是想……”

食指與拇指微動，耳朵上的墜子叫人取了下來。

噴薄的熱氣吐在耳側，她聽到少年的聲音嘶啞且微弱：“借我用用。”

語罷少年抽身離開，折返於門前。

藥效在消退，少年只能勉強開口。

“用用”二字仿佛溺斃於喉，沈魚躍下意識屏住呼吸，也只聽清一句纏綿的“借我”。

她有些懵懵然捂了捂耳朵。

啪嗒一聲。

少年再度折返，將她拉進房內，關上了門。

點燃火撚子交給她，少年借著微弱的光，為她戴上耳墜。

不知是光線的原因，還是少年過往的經歷中沒有類似經驗，耳墜上的鐵鉤戳了她耳垂幾次。

不疼，但和落在耳畔的呼吸一起……

有些癢。

等人將耳墜戴好，她剛要退開幾步，不想少年卻從她手中拿走火撚子，先一步退開。

看了人一眼，沈魚躍沒說什麽，跟著打量屋子。

一人高的爐爐肚上有一個小門，封流塵將它打開，用火照了照。

裏面沒有東西，但卻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甜香。

沈魚躍心裏一沈，道：“看看竈臺有什麽。”

封流塵點點頭，關上爐肚上的小門，將光源引向火竈。

這竈臺較尋常廚房裏看見的要寬大，其上放著許多物什，除了小鼎、香爐、甘堝、研磨器、絹篩、石榴罐外，還有許多兩人不認識的器具。

迦南花泡在鍋裏的清水中，根莖帶著似土塊的烏黑藥材。

想來這藥當初是被磨成了粉，裝進香囊，塞入死者口內。

看著屋子裏的裝備，沈魚躍暗自猜測道：“莫非這些東西是用來人工提煉或合成類阿芙蓉的？”

註意到墻邊立著的幾個裝得滿滿當當的麻袋，兩人對視一眼。

沈魚躍挑眉，道：“打開看看？”

封流塵點了點頭，隨即想到什麽，又搖了搖頭。

見人看得有些迷糊，封流塵示意退後。

沈魚躍被他擋在身後，只見人從懷中掏出什麽傾斜著投擲了過去。

沈魚躍這才明白，對方是擔心袋子裏面有什麽危險的東西。

撲哧——

袋子被齊齊劃出一道口子。

靠墻角那幾袋露出的都是深色，大抵是其他配藥。只有墻中央處，被擠出硬棱角的幾個袋子，露出了金黃。

兩人很快反應過來，那是滿滿四袋金條！

沈魚躍呆了呆，有些吃驚道：“這也太……”下意識扶了扶竈臺的一角，手下一塊突然凹陷了下去。

沈魚躍：“…………”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見人話說到一半忽戛然而止，封流塵側目看向沈魚躍。

對上後者僵硬的臉色，他心裏升起不祥之感。

下一秒，巖石摩擦聲傳來。

封流塵甚至未來得及反應，腳下便一空——

“草啊啊啊啊！！！”

兩人再次，齊齊墜進了無邊黑暗。

地上的“血盆大口”在兩人落下後，沈重而緩慢的合上，緊密重合的那一剎發出悶悶的響聲，仿佛打了個飽隔似的。

除了被撬開的鎖和被劃開的袋子，無人知道這裏曾掉進去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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