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其聲，沈魚躍頓了頓，邊抱著貓邊將封流塵拉到墻角。

玄貓小黑也仿佛知道抱著自己的這個人類要幹什麽，此時靜靜窩在她懷中。

“你究竟怎麽了，這幾天連信都不肯回？”

一墻之隔，她聽見封程祐的聲音：“本王都親自登門拜訪，你還是不搭理本王。”很是委屈的口吻。

“王爺心裏不清楚？”沈渺依淡淡道。

“渺渺不說我怎知哪做的不好？”

眼眶內積蓄的淚水驀地一沈。

沈魚躍抹去原主留在這具身體裏的情緒，心中百感交雜。

七王爺其人驕矜自傲，平日裏在眾人、包括原主的面前總一幅高高在上之姿，可真正面對心上人時，亦會軟聲好語，連自稱都不用了。

看到沈魚躍的動作，封流塵眸光暗了暗。

墻外的爭執繼續著。

封程祐軟聲哄道：“相府之事不是我不想幫，只是父皇這次著實氣狠了，實在難以勸諫左右——”

“所以你就左右了阿姊的婚事？”沈渺依提高了音量打斷對方說辭。

沈魚躍眉頭微蹙，與身側的少年對視一眼。

“我道母親怎知你在我生辰時送了名貴玉佩，要拿去保管，”只聽沈渺依冷笑一聲：“原是你們算計好的！”

“竟是這樣……”他喃喃。

如此想來，渺渺不願理他確實是從沈魚躍那女人出閣後才這樣。

封程佑松了一口氣，滿不在乎地笑道：“我這樣做也是為你好。你想，她若死了，就沒人會欺負你了，名正言順的相府嫡女也只會是你。”

“以前在宴上我瞧你見她就要走，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啪！

“這是你害她的理由？！”

一記響亮的耳光傳入墻後沈魚躍與封流塵的耳朵裏，兩人俱是一楞。

“見她就躲是我無顏見她！”沈渺依的聲音有些顫抖，再開口時已帶了哭腔：“是我對她……問心有愧。”

吃瓜吃到自己頭上，沈魚躍石化了。

“問心有愧？”只聽墻對面不可思議道：“相府生養她這麽多年，讓她不愁吃穿，你和承弟也處處禮讓她——”

“她不僅覬覦我讓你為難，還跑回來踩相府一腳，給承弟難堪，對這種白眼狼你何愧之有！”

墻對面的沈魚躍聽懵了。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人類物種的多樣性再次令她瞠目結舌。

一句臟話沖到嘴邊，耳邊忽然一陣風聲，回頭一看，身邊的人已經不見了。

下一瞬，墻對面傳來毆打與封程祐的慘叫聲。

沈魚躍楞怔。

她不知道的是，在封流塵暗無天光的過去中，封程祐同其他皇子曾將他當做欺辱作弄的對象。

他們以他身邊唯一真心待他的小太監性命相要挾，要同他比試射箭，卻不想被他得勝，引起了皇帝的關註。

那時，阿娘短暫性的獲得了聖寵。她為了爬的更高，主動投誠封程祐母妃張賢妃。

可不久張賢妃便死在了自己宮中，案發現場只阿娘在。大理寺徹查半月無果，便說阿娘用外域奇毒殺了賢妃。

那以後，封程祐開始罵他和阿娘白眼狼。

可舞姬出身的阿娘怎麽可能有殺人於形的毒藥？她向來只敢對他心狠，哪來的膽子謀殺一宮之主？

他欲發聲，阿娘卻半年後自焚於荒殿，死無對證，人們不信他，只願意接受一切皆由他滿身罪惡導致。

十年前封程祐以白眼狼之名將他釘在恥辱柱上，十年後，他又用這個詞羞辱沈魚躍。

十年前的自己忍住了，這回，他不想再忍了。

當沈魚躍趕過去將人制止時，封程佑已與他的承弟喜提同款“臉妝”了。

“你們……”一旁的沈渺依有些無措。

沈渺依不知他們討論的當事人就在這一墻之隔的荒院裏，面上有些尷尬。

沈魚躍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見人捂著臉扭頭跑掉了。

……沈魚躍扶額。

妹妹啊，這都聽完了，你跑什麽？好歹留下來解釋一下這“她愛他，他愛她，她卻愛她”的三角故事啊！

趴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封程佑，羞怒交加：“封流塵你以下犯上，好大的膽子！”

少年嗤笑：“那你找你爹告狀去好了。”

“你！”

沈魚躍樂了，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往人臉上一懟：“你可是欺君罔上，怎還有臉說我家小孩？”

普通風寒被誇大其詞，他利用皇帝的信任騙得賜婚聖旨，說別人以下犯上，還真是嚴以待人，寬於待己。

聽見“我家小孩”四個字，封流塵的內心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的火盆，只餘一片或迷茫或羞赧的白煙。

“讓我猜猜，”沈魚躍未註意身後的少年，她面上帶笑，眼底一片冷意：“若我死在那天晚上，你們是不是又會說封流塵命硬克妻？”

積銷骨，毀譽咒，頭上罩著一個莫須有的不祥之名，還真就什麽屎盆子都往他頭上扣？

她在為他抱不平？

意識到這點，又見女子面色微慍，封流塵心中竟有幾分開心。

另一廂封程佑被說中心思，默了默。

沈魚躍加重了手上力道，冷笑：“你小子以後出門最好多帶點人。”丟下這句，她便帶著一人一貓施施然離開。

望著兩人的背影，封程佑狠狠朝地上砸了一拳。

出了相府，迎面走來一人。

“在下英國公府晏聞，”來人說著行了一禮，“老爺請小小姐與……姑爺府上一敘。”

——

因祖上有從龍之功，英國公乃京都唯一不用降爵世襲的王公。

英國公府嫡系一脈是出了名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從祖輩起便立下了規矩，晏家男兒不得納妾，亡妻七年乃能續弦。晏家男兒的婚事向來在京都是第一搶手。

老英國公夫婦共育三子一女，長子晏知君便是這一輩的英國公，次子晏知刃乃兵部尚書，三子晏知語則是大胤知名書畫大家，女兒便是原主的母親，晏記玉。

兒子們各個家庭和睦，而女兒卻在出嫁的第七年不治而亡，老英國公夫人憂思成疾，郁郁而終，次年老英國公便也跟著去了。

兩人一貓被晏聞引著自游廊而過，游廊之下，掃地的丫頭們閑聊著。

“聽說昨天夜裏貴妃娘娘的頭風之疾又犯了？”

“可不是麽，近些年越來越頻繁了。”

“聽說六王爺就是受不了娘娘一直替他相看姑娘，才跑去弋陽縣躲清靜。”

貴妃娘娘，六王爺……封初堯母妃謝迢？

沈魚躍聽了一耳朵，心想難怪封初堯身為大理寺卿卻不坐鎮京都，只怕喜歡喬商陸是其次，最初的原因是逃避相親。

還真是個老六啊。

晏聞一聲咳嗽，丫頭們漸漸沒了聲音。

將人引到正廳，晏聞便自行退去。

當沈魚躍看清堂上十幾個人，第一反應便是——好多人啊。

經管家晏朝一一介紹才知，原來，除了公費出差的大表哥和二表哥，英國公府人全都在這了。

看著眼前大的小的一個比一個嚴肅的臉色，沈魚躍哽了一下，她經歷過的各大面試也不過如此。

對她尚且是冷臉，輪到封流塵這邊，面上皆是出於各種避諱、不喜的不自然。

兩方冷場半晌，三房之子晏於風終於憋不住，搶先開口：“你就是沈……”臨了忘了自己這表妹的名字。

“瞧這孩子……”晏知語一個暴栗敲在自己不靠譜的兒子頭上。

一時之間，尷尬更甚。

“魚魚，”英國公晏知君救場道：“這些年你過得……如何？”說完他便意識到自己問了句廢話。

沈魚躍心裏無奈，處成仇的親人她知道怎麽應付，這不熟的親人她可沒轍。

“我這人對活人耐心有限——”

此話一出，晏家眾人面上都有些掛不住。

只見這姑娘放下茶盞，大馬金刀道：“大家有話說話，有問有答，不浪費彼此時間可行？”

見她這般問訊犯人的做派，封流塵不由想到兩人初見時，她戲耍顏鴻的模樣。

他看得出她不喜被審視與被探究，只是這種不喜的表達，在面對態度未知的親人時，換了一個更溫和的方式。

說什麽沒有耐心……當初安慰他的是她，替趙家姐弟納棺的是她，此時顧慮晏家眾人心情的也是她。

她其實，一直是很溫柔的人。

“這麽多年，”見晏家眾人不語，沈魚躍清清嗓：“晏府對我可是不聞不問？為何我寄出的信全部石沈大海？”

記憶中，母親死後，晏家再未來過信，原主寄出的一封封求救信，也根本未得到任何回覆。

“可我們……並未收到信。”晏知君詫異道。

“你母親死後，我們曾多次寫信、派人詢問於你，你在信中言辭親切，可我們派去的人皆吃了相府的閉門齋，你不常露面，我們又見不到你，便經常通信，只是後來你那邊先斷了聯系。”

沈魚躍越聽越一頭霧水。

一旁一直緘口不語的封流塵沈吟道：“通信的內容還記得嗎？”

於是眾人在各自的記憶中滄海拾遺，今日學琴被先生誇了，繡出了一幅百鳥朝鳳圖，母親待她很好，父親開始教她練字了……然而這些，原主不曾擁有半分。

兩方對峙，七嘴八舌拼湊出一個截然相反的過往。

晏府眾人大驚：“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看來明日要去牢裏問問姬夫人了。”沈魚躍瞇了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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