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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武助智取驗屍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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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並無讓嫌犯驗屍的先例。”

顏鴻很快鎮定下來,不為所動,道:“您雖為相府長小姐,也免不了要去衙獄走一趟。”

說罷一揮手,身後佩戴腰刀的官差們如離弦之箭朝沈魚躍沖來。

沈魚躍心下一沈。

一旦被抓進去,別說驗屍,等著被按頭認罪吧。

跑又跑不掉,打也無勝算,怎麽辦……?

正遲疑時,身旁疾風掃過,她擡眸一看,火紅的身影已迎了上去。

對面見狀,紛紛抽出刀來。

少年攥著一把匕首飛快穿梭其中,金屬碰撞聲不絕於耳。

對封流塵會出手,且身手還不錯這件事情,沈魚躍第一反應是驚訝,見他游刃有餘,剛放下心,便琢磨出不對勁來。

她閱人無數,看人少有走眼的時候。

與這少年初打交道時,她就隱隱覺出對方並非良善之人。事實上,以他的生長環境,想也生不出多餘的憐憫之心。

自報名姓後未將她趕走,多半是因為她是皇帝指給他的九皇子妃,這姻緣之分與護她一回算是抵消。

這次出手又是為何?

生而異瞳,五歲喪母,七歲放逐。因克母與異瞳惡名,封流塵在皇宮受盡欺辱後,又被趕到弋陽煙雨寺。

自生自滅長到十六歲,他游離權利中心,不被允許封王建府,一半的異族血脈讓他與皇位無緣,更談不上看中相府勢力這一說。

何況,原主本身就是一枚棄子。

她想不到能讓這小孤狼出手相助的理由。

正思慮著,一聲巨響讓沈魚躍回過神。

只見知縣臉朝地趴在她面前,四周官差橫七豎八躺成一片,每人臉上都多了一道血痕,只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師爺逃過一劫。

少年蹲在地上,用身邊唉唉叫喚的官差的袍擦拭著匕首,刀刃泛著幽光,一頂烏紗帽被刺破掛於其上。

朝陽漸漸爬起了身。

距她七八米外的地方,少年兀自站起,周身仿佛鍍著光,站在院裏有如珠玉在瓦石中。喜服艷紅,他兇相未來得及收斂,仿佛一只矜貴又野性未脫的波斯貓。

這次對方沒有回避她的視線,她第一次與那雙傳說中的異瞳對視了。

那雙眸,褐的似琥珀點染碎金,藍的如大海波光粼粼,隱隱有光影流動般。

“楞著做什麽,”終於受不了如此強烈的目光,封流塵別過頭,啞聲道:“不是要看屍體?”

見對方臉色發白,沈魚躍未多言,道過謝後便請門外的熱心百姓取來筆墨度尺,欲速戰速決。

現在的情況,殺人動機已無她分析發揮的餘地,不在場證明和作案時間更是有理說不清。

想要擺脫嫌疑,只能從致命傷和物證入手了。

沈魚躍凝眉忖度了半炷香不到,便拿起度尺和蘸過墨的毛筆來到了院的側墻前。

這個時代的一尺並不是現代標準的三十三厘米左右,死者身長六尺四寸,換算過來就是一米六出頭,那麽死者頭顱和鈍器傷的位置便是……

眾人只見,她在石灰砂漿砌成的墻上畫了幾條約一人高的墨色豎線,又在每條線的相同位置畫上了三條短橫。

看著沈魚躍做完這些,又拿起那塊半面帶泥、半面染血的石頭,封流塵心下有了思量。

“確定這般可行?”

對方眉眼陰郁,不像關心她死活,反而更像看戲。

她學著對方的樣子挑眉回敬:“那就要看九皇子家的墻給不給力了。”

她說得輕松,但只自己知道,她在賭。

石灰砂漿成本低,是這個時代的百姓普遍會選用的建築材料,一般由石灰膏和砂子按一定比例攪拌而成,主要靠石灰的氣硬獲得強度。

這樣的墻硬度不會太高,但若想借此粗糙模擬人頭顱受鈍器擊打後的創口形狀,還需看其中石灰量的多少,能否留下擊打後的痕跡。

掂了掂手中“兇器”的分量,她卯足了勁兒朝墻上的目標處奮力一砸。

拿開石頭,墻上赫然出現一道凹陷狀裂縫。

沈魚躍眼睛一亮,招呼師爺將屍檢結果拿來貼在一旁。

師爺瑟縮著看了看顏鴻,見後者冷著臉首肯才敢有動作。

“創口的形狀雖與屍檢結果相似,但放在一塊對比就能看出差距。”

將圖紙貼在墻面,沈魚躍指著朱紅圖註放大的傷口和墻上的裂口,道:“從屍檢結果看,死者的創口明顯兩段更細長,中間更寬深。

這說明鈍器的形狀應比我手中這塊石頭更有棱角些,且持器人的力氣也要比我更大。”

一旁的顏鴻與師爺湊上前左右看了幾遍,不得不承認,墻上稍顯圓潤的凹陷與圖註確有不同。

“創口形狀確是屬實,”顏鴻點了點頭,覆又疑道:“你的那些猜測又怎麽說?”

“這個簡單,”沈魚躍環視周圍一圈,“可有方形或帶棱邊之物?”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想不起來有何物符合要求。

“此物可行?”

圍成一圈的官差們左右退開讓出一條路。

封流塵不知何時從屋子裏取出一座銹跡斑駁、塵灰滿面的燭臺,站在人群末尾處凝眸看著她。

“自可一試。”沈魚躍沖對方一揚下巴,招手示意他過來。

後者看著她,並未動作。

少年的視線帶著濃濃的疑惑與警惕,讓沈魚躍有些不解。

她眨了眨眼,索性也看向他。

兩人無言對視了幾息,不多會,封流塵若無其事移開眼,朝她走來。

笑意驀地僵在嘴角,沈魚躍後知後覺對方好像誤會了自己沖他招手的動作。她好像完全忘記,這裏已不是現代。

他不會以為她在羞辱他,像其他人一樣把他當狗一樣呼來喚去吧?

“那個,我不是……”

腳步微頓,封流塵看著她靜候下文。

對上這從初見便算不上和善的臭臉,未說出口的解釋頓時哽在喉中。

封流塵對自己下意識的兇相全然不知,只當她無話要說,便將燭臺遞來,沈默地站在了一旁。

見狀,沈魚躍也只好跳過這個插曲。

“大人,勞您借我三位身高分別為七尺、七尺兩寸、七尺四寸的官爺。”她沖顏鴻道。

發號施令慣了,頭一次叫人指揮他做事,顏鴻本是不悅的,但頂著那雙詭譎異瞳的註視,想起那些不祥的傳聞,他心有忌憚,只好眼神示意師爺挑三人過去。

出列的三名官差面上的不情願毫不遮掩,封流塵餘光打量過來,想看她如何解決。

不滿也好,打量也罷,這些目光沈魚躍盡收眼底。

她想了想,從紅裙上摳下幾粒飽滿豐潤、晶瑩透亮的珍珠。

價值千錢的珍珠如飯黏子般被摘下,眾人忍不住咋舌。

果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成色上好的珍珠捏在手心時,三人頓時換了副臉色。

沈魚躍沖封流塵眨眨眼,眼中隱隱帶著得意,後者則回敬一聲輕嗤。

見狀,她聳了聳肩,在眾人或熱切或嫉妒的目光下,用同樣的方法從人群中找來四個看熱鬧的小少年。

七人從高到低站成一橫排,封流塵凝眸思索了一番,有些明白了沈魚躍的用意。

而這邊的沈魚躍見他獨自站在一旁,起了捉弄之意,悄悄移步至人後,將他朝前猛一推。後者猝不及防,一臉錯愕地回過頭。

沈魚躍沖他禮貌一笑。

堪堪站定,封流塵發現自己在這隊人中順數第五位,剛好補了之前第四、五人之間的身高差,使得八人的身高等距遞增。

莫名其妙被擺了一道,他有些不悅。

正舉著燭臺的沈魚躍收到少年不爽的視線,忍著笑,點了點燭座外撇的圈足,示意道:“看到燭臺的棱邊了嗎?”

“現在,每人輪流拿它朝自己對面豎線上的第二根橫線處砸去,用最自然的姿勢就好。”

將燭臺遞給最矮的小孩,沈魚躍摸了摸他的頭,鼓勵道:“去吧。”

幾人相繼動作,餘人目不轉睛。

隊列中,只封流塵垂著眸。

與他同身高的人在場並非找不出,為何要捎帶上他?是戲弄,還是率性為之?

他有些迷惑地看了沈魚躍一眼,誰知後者也擡眼看向了他。

被那不帶絲毫忌憚輕視,甚至稱得上無辜的眼神註視著,封流塵倉促收回目光,剛巧排在他之前的小子遞來燭臺,他一把搶過燭臺疾步上前。

看著少年逃似的背影,沈魚躍好像悟到了什麽。

待所有人都結束,她將圖紙重新貼在墻上,道:“前兩位比死者矮,自下而上發力造成的創口下端比上端更深;第三位與死者同身高,垂直發力創口兩端形狀均勻。”

“同一位置,不同身高和力量的人發力方向和強度不同,與擊打面形成的斜度也不同,造成的創口深淺形狀便會有所差異。”沈魚躍解釋道。

話已經說得夠清楚,她頓了頓等待噤聲思索的眾人繞過彎來。

“也就是說,”師爺突然一撫掌,激動道:“我們可以據此判斷出兇手的身高範圍!”

沈魚躍皺眉:“我之前說的,感情你一點沒聽進去?”

師爺一楞。

“屍檢不能證明致命傷所在,死者頭上的傷不一定是兇手造成,也有可能是幫兇。”

憑現在這份屍檢,生前傷和死後傷尚且不能判斷,怎能說得清是否為致命傷?

受時代視野所限,不具備現代法醫學知識的仵作很可能放過某些屍體語言,而漏掉任何一條有可能的線索都會導致最後結果千差萬別,從而讓真兇逍遙法外。

她是幾年沒幹過法醫的活了,但不代表不會幹了,只要能二次驗屍,她一定能發現更多線索讓屍檢更完善。

這才是她非要看屍體的原因所在。

然而這些她都無法細說,只能點到為止。

遞給師爺一個嫌棄的眼神,沈魚躍繼續比對分析剩下的實驗組。

她聚精會神,完全未註意到不遠處的少年看向她時目光中的探究。

一一比對後,結果已然明顯。

作為一個身高一米七,也就是六尺八寸且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古代深閨女子,無論是力量還是身高,沈魚躍都無法造成死者後腦的創口。

唯有可能對方是一個身高在七尺之上,且常年習武或幹重活的成年男性。

見顏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沈魚躍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大半。

只要再找到哪怕一條有力的證據,她就能按圖索驥,順藤摸瓜,找出真兇徹底洗清嫌疑!

被打暈的暗虧已說不清,但萬幸的是,對方為栽贓她故意丟了喜服和金釵在現場。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她不信一點線索都沒留下。

來到擺放物證的托盤前,沈魚躍細細打量著。

在陽光的照射下,金釵耀眼華貴,被揉作一團的華服也依舊熠熠生輝,看上去並無可懷疑之處。

她想了想,一把揚起那團鮮艷的紅。

紅衣獵獵迎風,一根綠色的絲線從衣服中飄落下來,在空中打了幾轉飄至封流塵身前,被他一擊扣在掌心。

“這是大胤四名綢之一的軟煙羅,”沈魚躍眼睛一亮,從少年手中拿起絲線,道:“軟煙羅有四色,雨過天青,秋香色和銀紅,最後一種便是這松綠色。”

女子指尖微涼,手心的麻酥感貪戀著遲遲不肯離開。

封流塵掩在衣袖下的手緊了緊。

“從成色看,這絲線是新衣上的。”沈魚躍舉起絲線向眾人示意,並未註意到少年的舉動。

原主雖命運淒苦,但物質上從未受過虧待,這才讓她能一眼看出端倪。

不過這也說明原主繼母是個有手段的。

從不在明面虧待,卻能一點點將其折翼圈養,任她捏圓搓扁。

沈魚躍忽然有些好奇,從賜婚到原主輕信信物而亡,個中環節經手幾人,這位繼母是否出了力呢?

“軟煙羅產於江南,對蠶桑和織工要求高,每年產十匹不到,”顏鴻頓了頓道:“京城第一綢莊雲出岫獨售。”

“沒錯。”

遞給他一個識貨的眼神,沈魚躍補充道:“我記得今年的新貨在我出閣前幾天就已售罄。”

軟煙羅的受眾群體不外乎天潢貴胄、簪纓望族和鐘鳴鼎食之商賈。

能搶到新貨,多半是提前預定過。這一點三類人都不難實現。

弋陽縣既非封地,也不出望族,唯勝在四通八達,是連接各州之樞紐,入京必經之門戶。先太後懿旨遷皇家寺廟於煙雨寺後,此地商貿便更發達了。

若有什麽人能著華服經常活動於此,自然只有最後一類人。

夜間埋屍著華服,還是高定款,這人是有多虛榮?

“殺人是要償命的,”顏鴻不傻,自然能聽出言下之意,他沒好氣道:“有那富貴命犯得著麽人家!”

“物證能得出的信息就這麽多,”沈魚躍聳肩:“至於其他,就要看大人是否允我參與驗屍查案了。”

她將自己的推斷掰開了揉碎了講給眾人聽,對方想阻攔也沒轍,除非他能找來可以發現更多的能人。

果然,只見顏鴻一甩衣袖,冷聲道:“今日午時,自有人上門帶路。”語罷揚長而去。

師爺和官差們見狀緊跟其後,百姓們無熱鬧可看也紛紛離開。

烏泱泱一群人漸漸散去,沈魚躍吐出一口濁氣。

膝蓋負傷走了幾裏路,又神經緊繃、滴水未進一上午,她終於撐不住,腿一軟,身子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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