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2 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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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後宮,為你而空。”

墨黑的文字躍於紙前,仿如那人溫柔的低語。心被擾亂,就算之前有再多的算計欺瞞,此刻都可以不管不顧。胸中澎湃的感情似是用任何言語也道不盡,而人,只想化作可以自由飛翔的鳥兒,到想去的地方,見想見的人。

兩地相思。

可是夢醒了,睜開眼,四周還是守著昭正軍的士兵們,她仍是被困在木屋裏頭,似是籠中之鳥,要飛出去,難。

又是一天的清晨。

竹吟早已醒過來,幫琴音收拾準備早膳。

蓂夜開門看了看外頭,今日的“守門人”仍是洪斷。看洪斷在外頭守了一夜,如今臉上有些困倦之色,但他也警覺得很,一見門開了,便馬上強打精神,警告性地朝裏頭瞪上一眼。

她的心情正好著,對他這一瞪也不以為意,反是淺淺一笑。

“洪將軍,可否請你去將我師父叫來?”

“不知小姐找王爺有何要事?”

“無要事商量,難道我跟師父師徒兩人就不能聚一聚麽?”

“小姐,洪斷在此只負責你的安全,其他事一概不歸我管。”洪斷顯然有些不耐煩。

“如果我說,我今天硬要闖出去,這事歸不歸你管?”蓂夜走出門邊一步。

洪斷眉目一凜,正色道:“小姐想從這裏出去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小姐有本事殺了我,還有這裏的所有士兵!”

蓂夜笑道:“那好,你負責的是我的‘安全’,若我有絲毫損傷,是不是也要唯你是問?”

洪斷不大明白她的話,問:“你在這裏好端端的,有什麽能傷著你?”

蓂夜不答,卻把木門重重一關,那力道讓站在外頭的洪斷仿佛看到木屋搖震了一下。

而她一進屋,又把所有的窗戶都關上,只留一點兒小縫透氣。

洪斷對她的舉動感到莫名其妙,卻也沒怎麽理會。緊閉的屋門,窗戶讓人無法窺視裏頭半分。屋內是安靜的,安靜到幾乎讓人以為那裏頭沒了人。

一切變得靜悄悄的,風聲清晰了起來,詭異非常。

幾個時辰過了,洪斷開始不時看向木屋,心情也越來越焦躁不安。

這焦躁的氣氛似乎也傳染給了守門的另外一些士兵們。

其中一個不安道:“洪將軍,小姐在裏頭,該不會真的出什麽事吧?”

“胡說!哪會出什麽事!她那幾個護衛也跟著她在屋裏頭,要說會出什麽事,除非她自殘!”說完他自己先是一楞,然後搖搖頭道,“王爺不是一早就說過,她這個人最愛惜的就是自己那條命,別聽她剛才亂唬人。”

“可是……”小兵不安地看了一眼木屋,終究還是沒說什麽。

洪斷嘴裏咕噥了幾句,繼續穩穩妥妥地站著以防她有絲毫逃走的機會。

他每天負責的就是監視這個小姐的一切行動,在木屋外守得越是久了,心裏就越是覺得她是個大麻煩。他們需要的是她身上的鮮血,所以既不能傷害她,也不能讓她走。以前關止游還天真地以為她會顧及自己正朝皇族的身份,與他們一道奪江山。沒想到現在看來,一切盡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女人,就是麻煩!跟他家裏的那個女人一樣麻煩。不能吼,不能罵,還得時刻寵著哄著。洪斷煩躁地抓了抓腦袋。

詭異的風聲依舊,今天的萬重山披了一層薄霧,陽光變得很淡,山中的綠意也被掩蓋了。透過雲霧,山中一間小小的木屋變得更加單薄。

每天這個時候,木屋裏總會傳來如同天籟般的清越琴聲,讓風醉,讓山醉,讓人醉。

該是琴聲響起時,木屋依舊,寂靜非常。

岳無憂感到了這一份不尋常,過來想要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卻見木屋外士兵們不安地站著,焦慮寫在臉上。

“洪將軍,你們這是怎麽了?”

洪斷見他來了,便粗聲粗氣地把清早的事粗略說了一遍。

岳無憂聽後面色一沈,走近敲了敲木門,道:“小姐,我是無憂,可否開一開門?”

沒有動靜。

他再敲了敲:“小姐?琴音姑娘?”

他問洪斷:“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是這樣嗎?”

洪斷點了點頭,有些猶疑地說道:“你說她會不會真的想不開?我們把她關這麽久了,況且她回這裏來的時候看起來是受過了些苦的,萬一她要是真的……”

“洪斷!”岳無憂出聲喝住了他,然後一轉身,道,“你們繼續在這兒守著,我去叫王爺過來。”

他們畢竟還要敬她幾分,不敢硬是撞開她的門。

“小姐,你為什麽要讓師父過來?”木屋內,竹吟壓低了聲音說話。

“好做個抉擇。如果全部人都過來了,那樣更好。”她答。

竹吟心中幌過一陣不安,他道:“小姐,你可千萬別亂來!”

蓂夜回頭一笑,“誰說我要亂來了?”

“小姐,你在磨刀子。”主子,你現在的模樣很恐怖!

蓂夜手中正拿著在嵐山山腳時請刀匠打造的匕首,刀面剛被磨亮,閃著幾分危光。

“姑娘想從這兒出去,有方法自是最好,但姑娘也先給我們說說是什麽方法可好?免得我們在這兒瞎操心。”

蓂夜見是琴音開口了,聲音放柔了些,道:“不是什麽好方法,告訴你們你們肯定要反對。”

“那姑娘……”

蓂夜看她擔心的樣子,微微一笑,卻又有些倔強地道:“反正今天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抹雪。”她輕喚。

“抹雪在。”

“竹吟你也聽著。”

竹吟眉頭微皺,應道:“是。”

“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麽事,你們都別插手。”

“小姐!”竹吟心中的不安更甚。

抹雪沒有作聲,但一雙清亮若雪的眼直看著她,那裏頭有幾分不讚同之意。

“是命令。”她淡然。

可就這樣淡淡的語氣,卻讓兩人無法反駁半分。他們知道,小姐決心已定,這樣的語氣,是對他們的信任。

腳步聲漸至,不用說便已知道,是師父來了。

她緩緩站起,推開了門。

蓂夜嘴角含笑,走出木屋。僅僅三步,便是停下了,眼睛直視前方,靜候著豐星魁向她走來。

黑色的發,落下幾縷,被風輕柔地吹動著。

絳紅色的衣,不知為何,竟是如血一般動人心魄。

這女人根本就毫發無損地在屋裏頭呆著!洪斷怒氣沖沖,差點要吼出一句來,卻被岳無憂拉住了。

誰都看得見,此時蓂夜的眼裏,有著令人心驚的決然。

豐星魁停住,看著這迎風而立的人兒,她的笑容很淡,卻讓人看得清清楚楚。什麽時候,那個總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女孩,也長大成人了?

“師父,今天沒有下雪呢。”

所有人不解地看著她,十月的天氣,這兒又不是北庭,沒有下雪不是很正常麽?

然而豐星魁只是點了點頭,道:“雪也不是年年都有。”

“我還以為,菥日在天上看著,今天怎麽也要給我下場雪來瞧瞧。”

豐星魁皺眉,又走近了幾步。

“師父,今天是菥日的忌日。我們不為她幹上一杯嗎?”

“好。”

他從蓂夜手中接過酒杯,一幹而盡。

兩人此時相隔不過三步之遙,這三步的距離,十幾年來卻從未縮短過。

“師父,蓂兒要走了。”

她說得淡定,仿佛只要話一出口,人就真的走得遠遠的了。

風聲凜然,在山谷中響得似是離人的慟哭。

她站著,單薄的身子禁不住風吹,卻仍然站得筆直。

她一笑,笑容中竟帶著幾分狠意。在袖中藏好的匕首滑下,所有人都還未反應過來,她的右手手腕上便已多了一道血色的口子。

紅色的液體一滴、兩滴,落入地上,變成了慘淡的赤黑。而那雪白的玉膚上,就是一道觸目驚心的紅。

所有人看著她,卻不敢動。

那把閃亮鋒利的匕首還擱在她的手腕上,仿佛只要一不小心驚動了她,又一刀就要下去了。

地上的赤黑色正擴大,站著的人,風姿依舊,笑顏依舊。

竹吟拼了命握著拳,心裏憤憤地想:主子不是說不會亂來的嗎?

而抹雪站著,一絲鮮血從牙縫中流落,薄唇也是微抖著。

蓂夜任由那血流失,卻毫不在意,雙眼仍看著她師父。

她在賭。

賭他們之間淡薄的師徒情份。

也賭他們不敢讓她死。

無人出聲,也無人敢動。

皇蓂夜的決然竟讓他們措手不及!

蒼白的臉孔,血色的衣。

那麽鮮明的對比,仿佛連那靈魂就要逝去了。

豐星魁看著她,臉上的神情依舊那麽漠然,眼底卻似乎多了道不舍。

他終究對這個徒兒心軟了嗎?

他閉了閉眼,道:“走吧。”

“王爺!”洪斷,關止游同時叫喊出聲。

豐星魁轉身,似要離去了,他道:“一個死人,留下也無用。”

蓂夜的臉色白了白,這才腳步不穩,正要軟下去。

抹雪動作極快的扶住了她。

“快離開,久了免得師父改變主意。”她強撐著站直,又道,“抹雪,你背我。”

她將傷口用撕下的布塊纏住止血,正要離開之際,昭正軍三大將都看著她。周圍的目光是覆雜的,有洪斷的怒氣,有關止游的不甘,也有岳無憂的敬佩。

她拋下一笑,乖乖地伏在抹雪背上,讓他背著離開了。

回頭,是自己住了十幾年的萬重山。

薄霧下,那山越來越遠,越來越不清晰。

她將頭靠在抹雪冰涼的背上,這一次,再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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