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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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燒了一整夜,當最後一絲火光燃盡,晨曦方透出光輝。

絹城只餘灰黑的殘骸,蓂夜與桑元等人暫且退至絹城後方另一座城池——安城。先前早將大部分絹城百姓安置於此,雖然絹城已毀,百姓也不至於流離失所。

日上中天,桑元突然接到線報說有兩千餘士兵正前往安城。蓂夜以為憐香不死心再次攻來,立即抖擻精神迎戰。

意外的是,這兩千餘人竟然是藏紅谷幸存的南譽兵。

而且,在最前方領軍的,赫然就是莫飛炎。

“莫將軍,是莫將軍!莫將軍還活著啊!”有人看清他面容,不禁激動地大叫。

全城歡呼,只為得知他們最敬愛的鎮國大將軍未死的消息。

先前因畏懼戰事,躲在家中不敢出門的百姓們紛紛探出頭,有一刻,幾乎不敢相信這消息是真的。

將軍回來了,他們的將軍真的回來了!

百姓們紛紛沖出家門迎接這兩千幾人的士兵們,以及,站在最前方,歷盡風霜,依然英姿不改的將軍。

“將軍在藏紅谷內身中數箭,咬緊牙關才活了下來。重傷下,他要我們散布他已死的傳言,讓異族和西皊國失去戒心。異族人一聽到這傳言,便退了兵。我們在藏紅谷與西皊兵惡戰數日,好不容易有機會護送將軍回來。”莫飛炎身邊一位儒雅的中年人如是說道,應該是隨軍參謀。

“回來就好!將軍回來就好!”看見莫飛炎回來,桑元竟激動得淚流滿面。

西皊暫且退兵,南譽保住了,而此時驍勇善戰的大將軍再度歸來,整座安城百姓無不因喜悅之情而沸騰。

然而另一邊,蓂夜這個大功臣,卻是慘遭冷落!

“唉!”蓂夜一嘆,對身旁的竹吟道,“真是不公平哪。”

“小姐,西皊退兵了不是很好嗎?小姐嘆什麽氣?”不公平?你要說的是真不懂知恩圖報才對吧。

“憐香對南譽可是勢在必得的,她才不會這麽簡單就收手,接下來還有一場惡戰要打。”

“反正莫飛炎也回來了,小姐又何須繼續插手?”你這是沒事找事做!

“竹吟,既然幫了,就不能半途而廢。虧你也在江湖上混了三年,連這點道義都不懂。”蓂夜眼裏有些許責怪之意。

“小姐說的極是。”竹吟低頭。

蓂夜的視線飄向外頭,在眾多百姓包圍間,還是一眼找到了莫飛炎挺立的身軀。她再次低喃:“不就燒了你們一座城,保護了南譽的可是本小姐我……”又是一嘆,“真是不公平啊。”

竹吟鄙視地望著她。

蓂夜慢悠悠地走出門口,步伐依舊沈穩,面上波瀾不興。但她與莫飛炎畢竟相識一場,得知他還活著,心中難免喜悅非常。

走到莫飛炎身前停步,她展露暖若春風的笑顏:“莫將軍,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蓂夜姑娘?”莫飛炎沒有想到她會在南譽出現,顯得很是意外。

來時她謊稱自己受莫飛炎所托,這時候被拆穿了可不太妙。幸而桑元沒有覺察莫飛炎的意外之色,只是感激地說道:“多虧將軍有先見之明,派了皇姑娘前來守城,我們才能以成功擊退西皊軍。”

“是啊,全靠將軍英明。”蓂夜對莫飛炎眨了眨眼,也附和說。

好在莫飛炎很快會意,並未揭穿。

周圍仍舊被許多百姓包圍,蓂夜見他氣色不對,便回頭對桑元道:“將軍鞍馬勞頓,不如先安排將軍好好歇息吧。”

“是,是!將軍請隨我來。”

由桑元領著,終於遠離人群。但半途中莫飛炎突然眉頭緊皺,額際冒汗,卻直到再看不到一個百姓,才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莫將軍?”蓂夜及時扶住他,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腳步亦是一顛。

“將軍!”

“將軍!”

還好那群南譽士兵們及時伸手托住了莫飛炎,才沒連蓂夜也一起摔倒。

莫飛炎昏倒後,由軍醫照看著在房中靜養。

鮮紅的軍袍擺在床邊,上頭的斑斑血跡都已幹成黑色。他倒下時,背上五處傷口都滲出了血,一直沿著背部流到腳邊。蓂夜這才知道他先前只是在百姓面前強撐,其實根本傷重未愈!

強撐,只為讓南譽百姓安心。

這個人,哪來那麽多熱汗可以揮灑,哪來那麽多鮮血可以流逝?

蓂夜看一眼莫飛炎的睡容,搖頭一嘆。

軍醫為他包紮完傷口,開了張藥方便熬藥去了。房中剩下桑元與蓂夜,蓂夜道:“城守大人,此戰西皊兵力耗損極大,應該會暫且收兵,或是等待支援。但是為了以防萬一,還要請城守大人前去讓哨兵提高警惕,以防西皊國再次夜襲。”

“我這就去。姑娘也累了,也趁早去休息吧。”

“莫將軍傷重,不能無人照料。一個時辰後軍醫會來,我那時候再去休息也不遲。”

“好,有勞姑娘了。”桑元退去。

藏紅谷還有辛竑明在,憐香此次退兵必定是與辛竑明匯合。西皊再次攻來,是遲早的事。蓂夜本在思考對策,卻發現不知何時竹吟也在她身旁坐著。

沒有她的命令時,竹吟很少現身的。

蓂夜向他投去古怪的一眼,只見竹吟一本正經地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妥。”

“我還不是常和抹雪或者聽松或者你共處一室嘛,怎麽跟莫將軍就不可以了?”蓂夜歪頭看著他。

“因為……”明眼人都瞧得出來莫飛炎對你有意思啊,小姐。

竹吟默默翻了個白眼,重覆:“總之不妥。”

蓂夜沈思片刻,點頭:“也對,我本來就想叫你出來的。”

竹吟以為她終於開竅,不禁大感欣慰。可是半晌後卻見主子遞了一條手帕過來,道:“正好,快去給莫將軍擦擦汗。有你在,小姐我樂得清閑。”

竹吟只能瞪她。

燭火閃亮,光與影交雜在莫飛炎沈睡的臉上,就像是敵我交戰,刀劍相向時。竹吟任勞任怨地幫他擦去額頭的汗珠,卻聽到他的低喃:“殺啊……我要保護……南譽……”斷斷續續的囈語,竟也離不開戰場。

蓂夜也聽見了,不禁對這位大將軍心生敬意。

刀劍為伴,戰場為家,這個人到底過的是怎麽樣的生活?他對南譽的忠心單純堅定,令人不得不敬。不似某人總是滿腹算計,狡詐自私。偏偏在這個時候想到淩天傾,蓂夜忙甩掉腦中那人的影子,對竹吟道:“去倒點水來吧,將軍醒了會渴。”

“是。”竹吟向來很聽話。

莫飛炎依然唇色發白,蓂夜伸手探了探他的體溫,打算幫他再蓋一床棉被。誰料這手一伸出,突然被緊緊握住!這麽熱燙的溫度,從手心傳來,竟是莫飛炎醒來了。

“莫將軍,你醒了?”蓂夜想要抽回手,但是對方施了十成力道,令她無法掙脫。

擡眼,發現莫飛炎眸光炙熱,那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有著她讀不懂的火光。而下一秒,整個人就被他拉扯過去,緊抱在懷。

當竹吟端了碗水回來時,開門就見主子正背對自己,與莫飛炎緊緊相擁。

他腳步一頓,首先閃過非禮勿視的念頭,瞬間已將房門關上。可是回頭一想卻覺得不對,他不過走開了一會兒,主子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和人家濃情蜜意上了。於是再開房門,這回發現背對著自己的主子似乎在努力掙紮,手腳像八爪魚般飛來舞去……

竹吟趕忙將碗放下,迅速前去把蓂夜從莫飛炎身邊拉走。卻沒想到對方力氣極大,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他的手硬掰開來。

好不容易分開了兩人,才發現原來莫飛炎根本就還昏迷不醒。

“小姐,你……沒事吧?”竹吟過了一會兒,不確定地問。

蓂夜猛咳了幾聲,平順呼吸後嗔怪地看著竹吟:“倒個水也磨磨蹭蹭的,害得小姐我差點被勒死了。”

是勒嗎?他分明覺得那是抱啊……竹吟扭頭看一眼莫飛炎,想來他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還能緊抱住小姐,根本就是日思夜想,用情太深。

可是竹吟見小姐始終坦然的模樣,竟一時猜不透她究竟有沒有看出來莫飛炎的愛慕之心。

過不久軍醫回來,蓂夜也就心情愉快地與周公密會去了。

第二日,西皊那邊依舊沒有動靜。

而南譽這邊,絹城與藏紅谷幸存的士兵加起來仍有三千餘人,便在城樓附近搭起營帳。有百姓熱心地送衣送食,軍中士兵幾日奔波疲乏,終於得以一餐飽飯,一宿好眠。西皊暫且撤兵,讓他們稍稍失了戒心,軍心也略顯渙散。甚至有南譽將領提出要辦酒宴慶功,讓蓂夜聽了直皺眉。莫飛炎平素治軍嚴明,怎麽他一不在旁督促,這些人就想恣意放松起來了?

果然,要統帥軍隊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整頓軍紀仍需莫飛炎親自出馬,為今之計只能等他盡快傷愈。剛巧這時候聽說莫飛炎醒了,蓂夜心中一喜,匆忙前去探視。

“太好了,莫將軍看起來精神不錯。”推開門,發現房中僅有莫飛炎一人。蓂夜想起昨夜的意外,於是負手在身後比了個手勢,讓竹吟在門外候著。

莫飛炎看見她來,明顯眼眸一亮。

“不過是小傷而已,倒讓蓂夜姑娘掛心了。”

畢竟西皊的威脅還在,蓂夜此時想的只是莫飛炎何時才能回去整頓軍紀,便道:“昨日我吩咐琴音做了些金瘡藥,想必對將軍有用。”

“多謝姑娘。”接過藥瓶,莫飛炎笑道,“有了這藥,我的傷定能好得更快。”

“那是自然,我們琴音可是名醫一葉先生。”蓂夜很自豪。

莫飛炎笑了笑,“這次能打退西皊,多虧了蓂夜姑娘,我代南譽百姓謝謝姑娘。”

“莫將軍言重了。兩軍交戰時,我剛巧就在西皊邊境。得知將軍出事,便匆匆趕來南譽。”蓂夜有些感慨,“幸好將軍回來了。”

“蓂夜姑娘很擔心我嗎?”他靠坐在床邊,突然右手伸出,牽過蓂夜的手,緊握著。

掌心傳來炙熱的溫度,蓂夜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雙手,視線卻不由得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一圈淡淡的齒痕,似乎要長據在手上,不肯消去。

蓂夜神色如常,只道:“我當然擔心將軍,若將軍有個萬一,軍心必定大亂。”

並未聽到期許的答案,莫飛炎卻並未放棄。

“昨夜半睡半醒間,我迷迷糊糊地知道有人一直在我身邊,還溫柔地幫我拭汗。”他的目光堅定而溫柔,話音微頓,沈聲道:“我問過桑元,昨日是蓂夜姑娘照顧我的……”

突然門外乒乓幾聲,好像有人摔倒了。

往來人多,莫飛炎並未在意。可是蓂夜卻知道那肯定是不夠淡定的竹吟摔的,昨夜“溫柔”幫人家擦汗的,可不就是竹吟麽。

“莫將軍誤會了,昨日照料將軍的,是我其中一個侍衛。”她笑容自然,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用安撫的語氣道:“將軍現在最緊要的就是養好傷,畢竟沒人能夠代替將軍在南譽的地位。”

莫飛炎眼裏閃過明顯失落的情緒,恰逢此時房門突然被推開,就見風羽揚笑容滿面地探頭進來。那細長美麗的丹鳳眼似有若無地掃過了他們交握的手,又像是全沒看見那般嬉笑道:“蓂夜姐姐,我回來了!琴音姐姐呢,我好餓啊!”

蓂夜站起,正要將手抽回,卻發現莫飛炎依然緊緊抓著她不放。

“戰事結束後,你可願意隨我回鎮國將軍府?”他不顧風羽揚也在場,說出這樣的話已等同於表白心跡。

然而蓂夜的反應卻是略作思量,搖頭道:“我離家太久,若南譽贏了,還要先回去一趟。將軍盛情相邀,蓂夜很是感激。日後有機會必定前去做客。”

如此應對,實在讓人不明白她究竟是真的沒明白莫飛炎的心意,還是只是婉言拒絕。

但無論是哪種,她終歸拒絕了莫飛炎。莫飛炎這才終於松手,頹然靠回床邊。

“小羽,你去南譽王宮只需一天,怎麽現在才回來?”

風羽揚本來還面無表情地看著莫飛炎,被這麽一問,想起了什麽,一拍掌:“我去了王宮後,又去了一趟鎮國將軍府,通知他們鎮國將軍的死訊。不過這將軍既然沒死,看來我是多此一舉了。而且,還帶了個麻煩的小鬼過來!”

他剛一說完,門外擠進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紅腫的眼,像是哭了許久。

“將軍!”他一見莫飛炎,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淚又冒了出來,“你沒死,真的沒死!”

“故兒,你怎麽會來這裏?”莫飛炎勉強撐起半身,驚詫地問道。

那孩子馬上奔了過去,開始對莫飛炎哭訴起來。

風羽揚晃到蓂夜眼前,撒嬌道:“蓂夜姐姐,就因為這小鬼,所以我才不得不用三天時間才趕回來。”

蓂夜拿他沒辦法,笑道:“是是,辛苦你了。我們先去找琴音,好好讓你吃頓飽飯吧。”回頭又道,“莫將軍請好好休息,蓂夜先行一步離開。”

“蓂夜姐姐,我們快走吧!”風羽揚輕輕攬過蓂夜的肩,推著她走向門外,還真像是快要餓壞了一樣。只是,在轉身關門的那一瞬,透著門縫,那帶笑的眼突地一沈,滿是殺氣地朝莫飛炎狠狠一瞪!

莫飛炎算什麽人,敢握蓂夜姐姐的手!

“小羽?”蓂夜見他還在楞著。

“我就來!”回頭,又是笑容滿面,笑得像個毫無心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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