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斯文敗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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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陸修靜是想挖個墳把這些死無葬身之所的鳥兒埋了。

他不得不食言了,明明答應過鳩婆要帶她的九個孩子回家的,可是他沒有做到。明明這麽簡單的事,他卻沒有做到。

陸修靜突然很難過,因為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道’,成了背信棄義的代名詞。

“你說這是為什麽?這些無辜的小妖怪什麽壞事都沒做,難道就因為它們是妖嗎?”

陸修靜心平氣和地說出這些話,語氣裏有說不出的悲戚和無奈,在柳蘭溪看來,他還不如歇斯底裏地發洩來得好受一些。

“道君,第一次和你見面時我就覺得你人好,你說妖魔有善惡之分,神仙中也有卑劣的渣滓。”

柳蘭溪為了更好地同他說話也蹲了下來,“有時候並非你不做壞事別人就不做了。善良總歸沒有錯的,而你們神仙的職責是保護那些心懷善意的生靈,鏟除心術不正的敗類。”

陸修靜心有所觸,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立即又低下頭去,他還紅著眼眶,不想讓人笑話。

“沒想到本道君活了這麽大歲數,還被一個毛頭小妖孽給安慰上!你這只魔頭真的很奇怪,別的妖魔都在想著怎麽禍亂天下,也唯有你最與眾不同,成天跟在神仙堆裏混。”

柳蘭溪見他心情好些,莞爾道:“沒辦法,我在這世界上誰也不認識,就跟你們投緣。”

“哼哼,少拿甜言蜜語哄我,誰不知道你柳蘭溪的嘴巴啊,一會兒蜜糖雨,一會兒刀子山的。”

陸修靜總算恢覆了一點精氣神,跟他說著說著,刨土的動作加快了些。

在他們說話的功夫,朽月和顏知諱也一道找來了這裏,看見兩個人蹲地上埋頭刨土,還以為他們是想挖坑方便。

“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什麽,喊得本尊口幹舌燥的,也不知回應一聲。”朽月一肚子火氣,不過當她看見樹上的那些鳩鳥的標本時,再大的火氣也煙消雲散。

“這些鳩鳥怎麽變成這樣了?”她問。

陸修靜一拳捶在土坑裏,憤而咒罵:“都是公孫若幹的,這個心狠手辣的斯文敗類,他媽有種別落到本道君手裏!”

“真是沒想到,本尊以為他一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做事不至於那麽絕。”朽月算是對公孫若刷新了認識,一時還有些難以置信。

柳蘭溪拍了拍手中的土屑,站了起來,淡淡道:“灼靈,有些時候,拿筆的比拿刀的還殘忍呢。”

“我不明白,他到底有何冤仇,為何偏偏要跟這些小鳩鳥過不去?”顏知諱沈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想必跟佛蘇筆有關。”

柳蘭溪用手背擦了擦額上的薄汗,不假思索地得出了這一結論。

“為何會與佛蘇筆扯上關系?”顏知諱還是沒明白。

他拋磚引玉,發問道:“你們可知他佛蘇筆是如何得來的嗎?”

“因為公孫若心懷慈悲,在人間四處積德行善,信譽不錯,廣受信徒的愛戴和擁護。百姓為了感念這位活菩薩,每日虔誠禱祝,文帝匯集眾生希冀,輔以善念凝練成一支佛蘇筆,並立誓要書盡所有向他祈願者的心聲,並一一實現。”

陸修靜對公孫若的生平了解一二,遂簡單想幾人作了一番科普。

“唉,他也曾是一個憂他人之所憂,平天下之不平的好神仙啊。”顏知諱唏噓不已。

柳蘭溪聞一知十,依據前因推導結果:

“現在矛盾來了,公孫若是不可能實現所有訴求的,而且貪婪是人之本性,一旦願望被輕易實現,他們就會變得索求無度,而且毫無節制。”

“我還是不明白。”陸修靜未能意會他要表達的意思。

反倒是朽月抓住了重點,一點就通:“公孫若漸漸厭棄貪得無厭的人類,他的初心不再是服務大眾,而是想換取更多利益。可是佛蘇筆乃是眾生的希冀,持有者心懷善意才能發揮其效用,公孫若初心一變,佛蘇筆自然也就失去了它的意義。”

“灼靈真是聰明。”柳蘭溪向她付之讚賞一笑。

“在某一天裏,佛蘇筆不再出神入化,失去了轉換虛實的作用,公孫若沒了此筆依托,也就變成了廢人一個,不再是萬眾仰仗的活菩薩。如果換作是你們。你們會怎麽做呢?”

眼前的少年就像是一位誨人不倦的老先生,再次向他的三個學生拋出引導思維的問題。

“當然是痛改前非,努力找回初心了。”陸修靜天真道。

柳蘭溪將雙手負在身後,頷首評道:“這個想法沒毛病,但不適合他公孫若。”

“本尊會去教訓那些貪婪無厭的人類。”朽月認為得用武力解決根源問題。

柳蘭溪癡癡一笑:“天吶,真是可愛,呃……下一個。”

顏知諱站在梅花樹下想得出神,幾片梅花瓣落雨頭上也渾然不知。待兩人觀點被否決後,他才抒發己見:“如果是我,我會換一支筆,一支無需善念也能發揮效用的神筆。”

“終於有人說在了點上!”

柳蘭溪撫掌回身,等來了他要的答案。

“我總算知道為什麽火折子討厭賣關子的人了!”

陸修靜失去了耐性,撓了撓腦門急躁地催促他:“小妖孽,你直接說他想換一支筆不就完事了嗎?那後來呢,他換筆跟殺死小鳩鳥又有何幹系?”

“別急,先容我講個故事。”

柳蘭溪邁著先生步,撫了撫並不存在的胡須,娓娓講訴:“很久很久以前,鳩鳥遭遇了一場滅族災難,只剩下雌鳥。她們為了繁衍後代,延續香火,便跑去和惡魔做了交易。惡魔給予她們在夢中生子的能力,並要求她們用愛情作為交換。所以雌鳥只要在夢裏生了孩子,第二天此事就會變為現實,鳩鳥才得以繁衍生息。”

“真的假的,你怎麽像個行走的百科全書,咋啥都知道啊?”陸修靜有點懷疑是這小子瞎編杜撰來的。

柳蘭溪從懷裏掏出一本書,朽月餘光瞄了一眼,發現那本《大荒鳥獸錄》竟然被他從佛蘇閣中帶了出來。

“我可沒有信口胡說,這上面記著呢,那一頁還被公孫若折了一角,說明他也知道這個故事。”

朽月接過《大荒鳥獸錄》這書,陸修靜和顏知諱也一同圍過來,他們翻到了有折頁處,果然看見了荒古一些與鳩鳥相關的敘述。

這書上面還說小鳩鳥是虛幻的產物,所以在人間流傳著一個‘殺死小鳩鳥,便能夢想成真’的傳言,這也以至於後來鳩鳥被人類大肆捕殺,幾欲瀕臨滅絕。

“殺死虛妄,就能得到真實,這便是公孫若殺鳩婆九子的動機嗎?”朽月擡頭去問博學大家柳蘭溪。

他答道:“鳩鳥幼子是虛實轉化的產物,我想公孫若定是用九只鳩鳥來祭煉佛蘇筆了,故而那支筆才會恢覆轉換虛實的功效。”

陸修靜忽然間不知想到了何事,額邊青筋暴起,搶過那本書狠狠往地上一扔,暴怒道:“老子可去他娘的!公孫若簡直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他用九子祭煉而成的佛蘇筆殺死了它們的母親!如此泯滅人性的狗東西怎還配活在世上?”

柳蘭溪過去勸慰:“道君,你先別激動,鳩婆和她孩子們的仇我們一定討回來。現在我們先把這些小鳩鳥的屍體埋了,然後出去找公孫若算賬,屆時隨你如何把氣發在那孫子頭上,我們絕不攔你。”

陸修靜覺得他說得不無道理,現在發火無濟於事,只能先安葬好九只小鳩鳥,其他出去再作打算。

那些小鳩鳥被好生安葬在梅花林子裏,陸修靜撒上最後一捧黃土,並為它們立了墓碑。

墓碑上這樣寫著:這裏安睡著九只可愛的小鳥,鳥兒們在等它們的娘親。

四人回到佛蘇閣後,發現那副畫有了改變,曙光穿透茫茫霧霭,梅花嬌艷欲滴地在枝頭綻放著,他們再也尋不見立於枝頭的九只黑鳥,反而林子中多了一個小小的墳塋。

“現在我們要如何回去,把墻上的畫位置打亂嗎?”陸修靜歸心似箭,恨不得立馬站在公孫若面前打得他哭爹喊娘。

“可以試試。”顏知諱道。

幾人於是又把拼湊齊整的畫原樣擺回去,忙活一陣後終於歸置完畢,陸修靜馬上開門出去看看場景換了沒,可惜這一次外面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依舊還是那片熟悉的梅林。

“怎麽回事,遇上鬼打墻了不成?這個法子不管用啊!”陸修靜氣呼呼地又跑進佛蘇閣。

“莫非回去不是通過畫作,而是其他?”柳蘭溪托腮尋思。

陸修靜踹了一腳大門,窩火道:“他娘的,必然是公孫若背地裏在使絆子,把我們都困在畫裏面了,現在該怎麽辦?”

柳蘭溪暫時也沒有更好的主意,搖搖頭:“只能再找找其他出去的辦法了。”

其他三人還在糾結畫的位置問題,朽月在屋內轉了一圈,又鬼使神差地來到了南邊的屏風後。

角落那方書案上的物品還原封不動地放著,一本書,一方墨硯,沒有筆。

沒什麽特別的,她正要離開,忽然從開著的雕花木窗吹來一陣風,翻動了桌上的書頁。

朽月眼角餘光驀地一瞥,發現了異常,原本空白的頁面上竟然密密麻麻地爬滿了黑字!

事出反常必有妖,也許是回到現實世界的關鍵也不一定!

她滿心歡喜地拿起那本無字書,一頁一頁地翻了起來,然而越翻,眉頭皺得越深,面色不斷冷沈——因為她完全看不懂書上的怪字!

“柳蘭溪,你過來一下,本尊需要你。”朽月呼喚了一聲那位大博學家。

這句話好比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焉耷耷的少年瞬間精神為之一振,歡欣鼓舞地一溜小跑了過去。

“灼靈,你叫我嗎?”柳蘭溪難掩喜色。

朽月坐在木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天書,“嗯,你過來看看。”

柳蘭溪像一只聽話的家犬,兩只爪子趴在書案上,伸長脖子湊近她跟前左看右看,瞇眼笑道:“挺好看的呀,怎麽了?”

朽月擡起頭對上他狎昵的視線,用書敲了一下他的頭,“不是讓你看我,是看書!”

“什麽書這麽好看?”

陸修靜被他們吸引了註意力,顏知諱也跟著過來一起圍觀,他問:“師姐,有什麽發現嗎?”

朽月把手裏的天書往幾人面前一攤,“我們剛進來時,桌上放的這本書是無字的,現在上面出現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也不知寫的是什麽。你們有誰認識這些字的?”

“我瞅瞅什麽字,連你都被難倒了。”

陸修靜興沖沖地拿起那本天書,左看右看,橫看豎看都沒能看懂一個,懊惱地把書丟在桌上:“這些都是什麽鬼畫符,歪歪扭扭的,公孫若怕不是對我們下了什麽邪咒吧?”

顏知諱好奇地拿起那本書,津津有味看了半天,又是翻頁,又是點頭的,眾人以為他看懂了,誰想他琢磨許久,說了一句:“沒錯,這字跡是公孫若本人的。”

眾人:……

陸修靜本還對這位啟宿山高知多少抱有點期待,沒想到他跟自己差不多水平,不免失望道:“你看了半天就看出個字跡啊?這裏面寫的啥看明白沒?”

顏知諱聳聳肩:“這本天書估計是他寫給自己看的,除了公孫若,沒人能看得懂。”

柳蘭溪靠坐在朽月的椅子扶手上,先顏知諱伸出一手攤開:“看看,什麽字那麽深奧,把你們這些活神仙都難得一塌糊塗。”

顏知諱把書老實遞到他手上,溫馨提醒道:“這書只寫了一半,後面的部分都是空白的。”

柳蘭溪舉著這本書隨意地翻了幾頁,情緒和看過的幾人如出一撤,由原本的胸有成竹到後來的緊蹙眉尖。

“呵呵,你小子也有不行的時候嘛。”陸修靜不厚道地嘲笑他。

柳蘭溪沒理會瘋道士,依舊一頁頁往下翻去,顏知諱好意道:“那字跡我反覆檢查過了,確實是公孫若的沒錯。”

朽月見他看得入神,起身把位置讓給他坐,並囑咐旁邊兩人:“你們兩個消停一會,別打擾他。”

陸和顏兩人只好抱臂各立於一側,糾結待會該如何奚落柳大學問家才足以挽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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