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陸清白的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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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久違的夜晚再次來臨。

“灼靈,我們現在去哪兒?”柳蘭溪問。

“去煙嵐觀找陸修靜,問問他還有沒有多餘的玉脂容具做肉身,顏知諱總不能一直呆在木偶裏。”

小木偶一聽,頓時感激涕零,他用腦袋蹭了蹭朽月的拇指,“師姐你真是大好人,我今後跟你混算了!”

柳蘭溪用手指一彈小木偶的後腦勺,不悅道:“我人也挺好的,怎麽就不見你誇?”

“小妖孽,你一肚子壞水,別以為我看不見!”

小木偶撂完話,為了安全起見,迅速爬進朽月的袖子裏藏起來。

“小木偶,有人撐腰長本事了?”柳蘭溪咯吱咯吱掰著十根手指,想將木偶揪出來為他活絡下松散的筋骨。

“別鬧了,正事要緊。”

朽月一把攫住他那只欲使壞的手,念了一道往東南去的火訣,麻利地把禍害打包拖走。

煙嵐觀還是那個破破爛爛的煙嵐觀,到了晚上,整個廟宇只有正殿亮著一盞豆油小燈,更顯寒磣破落。

柳蘭溪站在觀前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再三確認:“灼靈,我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這鳥不拉屎的地兒誰住啊?”

“沒來錯,就是這兒。”

朽月尤其郁悶,上次她還慷慨地捐了功德,本想讓陸修靜把他的破道觀給修修,估計又讓他給換了酒錢。

她踏著破舊的臺階往上走去,還沒進門,就聽見陸修靜在觀內數落兩小童的聲音。

“小煩小躁,本道君吩咐你們要好生看著火候,你們兩個又給我偷懶,你看看你們煉的哪裏是十全大補丸,這分明是十顆大煤球啊!”

“道君,我我我我們……”小躁結結巴巴地想要申辯。

“你別說話!”陸修靜打斷他,轉頭對小煩道:“你來說說,為什麽讓你們煉丹就沒有一次成功過?”

小煩慢慢悠悠地說:“道君,凡事都要講究一個緣分,我們沒有煉成丹藥,許是天意呢。天將降大任於道君也,必先苦您心志,奪您酒癮,磨您身心。凡事看開點都不值一提,還望道君切莫執著呀。”

陸修靜簡直要被氣笑, “就屬你的歪理多!看來你們要挨罰也是天意了,把你們面前的這堆經書都抄三遍,沒抄完不許睡覺!”

“道君,有客人來了。”小煩指著門外站著看戲的兩人說道。

“有客人來了你們也得抄!不許偷懶!”

陸修靜以為這小子又在找借口,往門外一看,居然還真有人來。

“哎,火折子!你怎麽又回來了,晴君那件事處理完了?”陸修靜笑著上前招呼朽月,才發現她身後還跟著個討人厭的麻煩精。

柳蘭溪背著手大搖大擺地進了道觀,溜達了一圈,同情道:“嘖嘖嘖,道君,你這混得也太慘了吧?這麽破虧你也住得下去!”

“你怎麽也來了?”

陸修靜笑顏立斂,就差把‘不歡迎’三字寫在臉上。

“許久未見道君,十分想念,故來看看。”

柳蘭溪很隨意地敷衍他,此刻他正忙著調戲趴在案頭抄經文的小煩和小躁,還往他們頭頂的辮子上綁了三朵大紅蝴蝶結。

這兩小童也十分有意思,一根辮兒的字體娟秀,可惜抄書抄得慢吞吞,這麽許久連一頁都沒翻過。

兩根辮兒的手腳倒是麻利,可字寫得跟鬼畫符似的,潦草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不過這娃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承包了大部分的抄寫量。

“小娃娃,那麽刻苦做什麽,哥哥帶你們出去捉螢火蟲去。”柳蘭溪像只誘惑人墮落的魔鬼。

“好!”兩根辮的小躁這會兒倒是不結巴了,激動地一下站起來,小眼睛撲閃撲閃地望向門外。

“抄書!”一根辮兒的小煩用筆端敲了下小躁的腦門。

小躁雖懨懨不樂,還是聽話地坐下來,不過寫字速度慢了一半。

柳蘭溪略微訝異:“真的不出去玩嗎?”

“抄完我們再出去玩。”小煩慢條斯理道。

小躁一聽,跟打了雞血似的,抄得更起勁兒了。

觀內大廳除了書案外,還有一張古舊的四方桌,桌子配了兩條長板凳,慣常用以接待為數不多的客人。

陸修靜和朽月很默契地一人占了一條長板凳,連翹腿踩凳的動作都如出一轍。

“晴君那件事怎麽樣了?”陸修靜關心道。

朽月不見外地給自己倒了碗水,回道:“解決了,晴君心結已解,變回人身了。”

“那你體內的陰神呢?”陸修靜很自然地把她喝過的碗拿過來盛水,自己接著喝。

沒辦法,他窮得就剩一個茶碗。

柳蘭溪的敏銳向來不會遲到,他的眼神拋物線般準確地降落到陸崇手上的那只碗。

陸崇正欲喝水,發現手裏捧著一塊硯臺,沒留神差點喝了滿嘴的黑墨!

他轉頭一看,柳蘭溪正捧著茶碗仰頭大飲,喝光後還向他展示一滴水不剩的空碗,咧嘴笑道:“多謝招待。”

此賤人身上的賤若稱斤賣,想必也能富可敵國。

陸修靜心氣不順地往桌上一甩硯臺,忍一時風平浪靜,得大度,跟他計較就輸了!

“晚陰暫時封印住了,但不是長久之計。”朽月捏了捏眉心,一想到自己前途未蔔,便不免心事重重。

“別想太多,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會有辦法的。”陸修靜無關痛癢地安慰道。

“不提也罷。”朽月決定順其自然,不再去想。

她瞟了眼對面那位喜歡四處浪的四海閑人,不對勁地問:“陸修靜,你近段時間怎麽老愛呆在觀子裏,孵蛋呢這是?”

“不瞞你說,本道君給自己算了一卦,說我近段時間都不適合出門,一出門就有大兇之兆。那我當然選擇躲家裏了,外面多危險啊!”

“那你就這麽一直茍且偷生?慫不慫啊?”朽月目露鄙夷之色。

“哎,這怎麽能叫茍且偷生呢?這叫深謀遠慮!”陸修靜嚴肅糾正她的錯誤觀點。

“恕在下直言,道君就算一直待在此處也免不了一場血光之災。”

“我去!誰的烏鴉嘴這麽欠抽呢!”

陸修靜一拍桌子左右望了望,朽月沒有開口說話,柳蘭溪正逗著兩小兒玩沒空理他。

他正狐疑地搜尋聲音來源時,朽月的羅袖內忽地爬出一個小木偶,蜷著四肢滾到了桌面上。

“謔,哪來的小妖,滿嘴胡說八道,信不信本道收了你!”陸修靜努眉瞪眼欲與之說道說道。

小木偶在桌子中央盤腿坐著,說得頭頭是道:“這位道君,容我更正兩點。第一,我不是小妖,第二,我沒有胡說八道,天下局勢如此,牽一發而動全身,誰也不能獨善茍存。”

陸修靜聽完捧腹大笑,“我的天吶,聽聽這大道理,還有這熟悉的臺詞和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星惑仙帝來煙嵐觀開講座來了!”

“他就是星惑仙帝顏知諱。”朽月為他隆重揭開木偶的身世之謎。

陸修靜笑得更大聲了,眼含淚花道:“火折子,你說那位遺世獨立的高冷貴公子是這個破木偶?你逗我呢吧!我認識他的時間比認識你的時間還長,他長啥樣我會不清楚?他全身上下有幾兩肉我都一清二楚!”

“顏知諱身上的肉你為什麽清楚!”

小木偶的臉黑了黑,心裏忽然有種不太吉祥的預感,等等!難道師姐上次對他說的那件事是真的?

呃……不是這麽巧吧!他和這不正經的道士難不成是那啥,不可描述的時候剛好被師姐撞見……

“我當然清楚!火折子也一清二楚呀!”陸修靜無情地一指朽月,當場把偷看人洗澡的同夥迅速供出來了。

“她為什麽又清楚!!”柳蘭溪和顏知諱異口同聲地喊道,兩人臉上的詫異程度不分伯仲。

三人的目光飛鏢似的咻咻投射而來,朽月無辜地咽了咽口水:“絕對是個意外,本尊不小心看見的……”

小木偶看朽月的目光有些難以名狀的覆雜情緒。

朽月看了眼得意洋洋的陸修靜,心道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於是大方地送了口黑鍋給告密者:“師弟,這全都是陸修靜的錯,要不是他勾引本尊在先,也不至於鬧出這樣的烏龍事來。”

柳蘭溪活剜了陸修靜一眼,“勾引?”

小木偶的內心世界天塌地陷,他直楞楞地打量著面前這個窮酸道士,覺得自己的眼光出了問題。

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對這麽好看的師姐不動心也就罷了,竟然去喜歡男人?這斷袖就斷袖吧,對象若是如小妖孽這般還說得過去,他實在無法理解,為何偏巧是跟這種窩囊的瘋癲道士墜入情網?

不,他是拒絕的!雖然以前糊塗,現在可不能夠再犯傻了!

小木偶扶額反省,痛下決心斬斷情絲,他對陸修靜幽幽地說:“陸道君,我不耽誤你修道,咱們就此打住吧!”

“什麽跟什麽啊!我修我的道,與你何幹?”陸修靜聽得雲裏霧裏,顯然不知道自個立了幾萬年的貞潔牌坊莫名其妙地塌了。

“那便最好不過。”小木偶放心下來,這場情不知所以,好聚好散的烏龍愛戀最終單方面宣告結束。

在場僅有的一個明白人朽月正偷著樂,一不小心對上柳蘭溪那張明晦不辨的臭臉,默默收斂得意忘形的竊笑。

柳蘭溪挨著朽月坐了過去,不滿地看著她問:“灼靈,就沒什麽要對我解釋的嗎?”

陸修靜揮揮袖子,替相愛相殺的死黨作了答:“這有什麽好解釋的!看都看了,總不至於還要把我們的身子給看回去吶?”

“哼,渣男。”小木偶譏諷了一句,雖沒正對著陸修靜說,但陸修靜覺得好像罵的就是他。

陸修靜手上變出兩把飛刀,交叉架在木偶的脖子上,一臉腹黑,“小木偶,別指桑罵槐啊,有本事指名道姓試試。”

“陸崇你差不多得了,小木偶的確就是顏知諱。”朽月及時奪下他的飛刀,簡單解釋道:“他此前不知為何讓人暗算,不僅失憶,肉身還不翼而飛,現在元神只能屈居在這具木偶中。”

“不是吧?還真是顏知諱啊!”

陸修靜瞪大眼睛瞅著面前的木偶,吃驚地咬了咬大拇指。他心想要完蛋,得罪誰也不能得罪顏知諱啊,這家夥出了名的小心眼,要不然趕緊道個歉算了?

“道君,我想什麽我都知道。”小木偶看穿了他的心思,還給了他個臺階:“道歉就不必了,幫我找回肉身,查出真兇,我就寬宏大量原諒你。”

陸修靜爽快地應承下來:“好,大家同門一場,你這忙本道君答應幫了!”

“現在當務之急是給他先找一副合適的魂具,他呆在木偶中行動有所不便。哎,陸修靜,你之前送我的玉脂還有嗎,可以拿出來給顏知諱用啊!”朽月提議道。

陸修靜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後帥氣地呼掉手指縫上的耳垢,吊兒郎當道:“本道君在煙彌海就只覓得一塊上好的玉脂,這還全都送去給你了。玉脂上萬年才形成這麽一塊,你說你也不省著點用,剩點邊角料啥的還能給他湊合做一具小孩的肉身。”

小木偶:“就不能給我找一具正常點的肉身嗎?”

“陸修靜,你擅長玄黃之術,有沒有法子給他現塑一具肉軀?”

術業有專攻,朽月對這道士的專業還是挺期待的。

“你當我媧皇啊,隨便捏一捏黃土就造出個人身來?”陸修靜覺得她對道士這行當應該有什麽誤解。

“道君,你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說你還能幹點啥,難怪混得這麽差。”柳蘭溪嫌棄地插了一句嘴,說的字字句句如尖刀一般直戳他的心窩子。

“你這小子找茬是吧!讓你這麽說本道君還一無是處了?”

“您是不是處我不知道,也許小木偶知道,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身為德高望重的道祖,居然如此廢柴無用?難道您不該深刻自我檢討一下嗎?”

陸修靜:……

小木偶:“說他就說他,扯我身上幾個意思?”

“誰說本道君沒用了!我雖不會塑造肉軀,但我知道誰會啊!”陸修靜竭力挽尊。

“誰會?”

在座的三人同聲一辭地問道。

陸修靜這才地挺直腰桿,神飛氣揚地說道:“聽聞良瓊文帝有一支佛蘇神筆,此筆能造化萬物,化腐朽為神奇,若是找他為顏知諱畫一具肉身,料想應該不是什麽難事。”

“良瓊文帝公孫若?聽過此人,不過素未謀面。”

朽月知道有這麽一號人物,但僅僅是耳熟而已,此人喜好舞文弄墨,自然不會和舞刀弄槍的她扯上什麽關聯。

陸修靜敲敲桌子,接著講:“沒錯,公孫若在六界中素有美名,此人以樂善好施,扶危濟困而聲名遠揚,是位德才兼備的好神仙。他為人低調謙和,常雲游人間,普度眾生疾苦。你沒見過不奇怪,就連本道君也只與他有過一面之緣而已。”

“此法可行。”小木偶讚同道。

陸修靜一揚眉梢,覺得自己此刻全身高光。

“那明日我們一起動身去人間找公孫若,然後再一起去除掉魔君顏明忌。”朽月給這支覆仇小分隊布置好了行程,把他們安排得明明白白。

柳蘭溪和陸修靜沒什麽意見,只有小木偶突然提了個疑問:“師姐,你為什麽覺得那個魔君是殺我的兇手?”

“這不是明擺著麽?顏明忌與你乃是同族,定然是見你練成玲瓏竅心有不甘,墮入魔道後自然想著法子要弄死你。你生平很少與人結怨,除了他還會有誰?”朽月主觀地給出了推斷。

“我曾在華晝殿見過他一次,那時我被小妖孽偽裝成公主人偶被扔在角落裏,”小木偶怨切地看了柳蘭溪一眼,繼續道:“他當時沒認出我來,我用玲瓏竅窺探過他的內心,他一心只想覆活魔主禍央,除此之外並無其他。”

“那是在八百年前,哪有一成不變的東西,許多事情和想法都會隨著時間改變,也許那時候不想,現在想了呢?”朽月打消了他的疑慮,又說道:“這魔頭幾次三番與本尊作對,就算不是他我也要殺他。”

“什麽八百年前?我錯過了什麽嗎?”陸修靜聽得糊裏糊塗。

“沒錯過,八百年前的道君可算得上是英姿卓絕,一身正氣。”柳蘭溪難得讚譽他一次。

陸修靜笑得合不攏嘴,指著自己追問:“嘿嘿,那現在呢?”

柳蘭溪:“別問,問就是一無是處。”

陸修靜登時臉上無光:“本道君現在就這麽差勁嗎!”

柳蘭溪不屑理睬他,轉過頭挑了一綹朽月的發絲繞在手指上裏玩。

“那行,就這麽定了,我們明日啟程去找文帝公孫若。”

朽月敲定了計劃,擡頭看看門外,發現天邊露出魚肚白,沒想到他們聊著聊著就快聊了一夜。

另一邊的案桌旁,小煩打著哈欠,小躁伸著懶腰,兩小童在天亮之前終於抄寫完了經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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