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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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蘭溪身上那股神秘感是與生俱來的。

柳初雲總覺著以清泠之溪賜賦其名未免淺顯了些,這孩子簡直如潮汐一般,漲落有時,容表瀲灩照人,初涉足以為淺,然愈往後其水愈深,不可度量。

自靈帝一走,柳蘭溪變得天性散漫,時常風來雨去,不喜練功修道,獨愛躲在後山,白白閑虛度日,不畏將來如何。

他無論如何也不明白,明明是一顆心慧神聰的好苗子,只要這小子稍加勤奮努力,何愁沒有璀璨的仙途?可他這個徒弟偏偏無心向道,全無修道之人的清心寡欲,不鄙俗世,無以動容。

等這孩子大一些時,柳初雲開始納悶了,柳蘭溪尚為嬰孩時尤愛哭鬧,而自他懂事起竟從未再哭過一次。

別人辨不出那副朝暮無憂的面容上的悲喜,唯有柳初雲洞察入微,因為靈帝走後,他那諱莫如深的笑眸裏曾隱隱透出一絲空寂來。

柳蘭溪常臥舟於碧湖之上,舟中無棹,任其隨波逐流,其後有只白鵝跟著,十分討喜。

有次他在船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來不知身在山中何處,柳初雲聽說此事後隨口念了句打油詩笑話他:少年不知何愁,蘭舟逐溪東流。白鵝不管心事,惟有訴夢周公。

此事成了笑柄後,柳蘭溪就很少再去泛舟了。

七歲時,柳蘭溪在鷺沚居中枯守了一年,終也未等到那位迷途不返的人歸家。當他意識到這位屋主有可能不再回來時,不見他在道觀的次數漸漸多起來,柳初雲在自那時起就明白他這小徒弟心思早已不在此處。

茫茫世界,浩渺天地,所覓之人杳無音訊。

柳蘭溪尋人是悄無聲息地尋,瞞著觀中上下,他真就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所有該去的不該去的地方統統找遍,到頭來仍然一無所獲,白白換得一身失魂落魄。

式微式微,胡不歸?

今夜,她真的回來了麽?

少年站在屋外躊躇不前,停留了很久。他每次推開鷺沚居那扇掛滿花藤的門扉,無不心懷期待,卻也總是期待落空。

當然,沒有任何意外,朽月就在屋內。

此刻她正蜷著疲憊的身子癱在床上,大腦經歷了十一天的高強度戒備狀態,淩亂的思緒早糊成一團漿糊,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她以為又是幻境。

說起她這段時間的遭遇,朽月怕是不想再提。

那天她的確是追著勾尾離開的,這只怪鳥兜兜轉轉地帶她七拐八繞,她在後面緊追不舍,最後穿過一片迷霧之後,她跟著勾尾闖進了某片不知名的神域中。

這處地方很奇怪,遠遠看去是一片荒無人煙的丘陵,走進一看景色驟然又換成了空曠的草原,勾尾自飛進迷霧時倏爾化成一股白煙消逝,朽月始覺有異。

越過迷霧後,目之所及,皆是幻境。

朽月環顧周遭,一片茵茵碧草,廣袤無垠。她不敢貿然停留,禦火繼續往前,不知飛了幾百裏,忽然發現下方牛羊成群。

她擡眼望去時,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座極其突兀的高峰,峰頂積雪未化,縈繞一圈白雲。山腳下似有一群古樸的小村落,朽月總覺得這村落很是眼熟,四周的景物倍感親切。

她想起來了,那是她從小生活的地方,也是靈族眾人最後的沈眠之地。

靈族一脈雖貴為靈神後裔,但為躲避魔族侵擾過著居無定所的遷徙生活,朝不保夕。

靈族的祖先昭妤由萬物之靈所誕,據說昭妤出世時冰封萬裏的山川斷裂,大地回暖,陽氣頓生。處處朽木生芽,百花盛開,皆是一派春和景明的繁茂之景。人類將昭妤比喻為春君,她象征著新生,賜給大地源源不竭的生命源泉。

昭妤擁有這樣強大的生命力量,然而她的後代卻要與普通凡人一樣經歷生老病死,她想轉變這種可悲的現狀,於是找冥君閻胤理論,爭論無果後毀了他辛苦建立的陰陽司,最後冥君降下地罰,把她關在了暗無天日的地底中。

此乃前言。

靈族一脈也受到牽連,他們被諸神驅逐,失去了庇護。至於魔族為何會陰魂不散地大肆征剿靈族,原因有二。

其一是靈祖昭妤曾參與了一場驚撼洪荒的伏魔之戰。那場戰役以枯陽為首,靈祖昭妤和冥君閻胤皆參與其中(那時昭妤和閻胤還未交惡)。三聖與創魔之主禍央混戰十天十夜後,合力鎮殺其於樊淵。

《荒古神紀》摘錄:禍央乃萬魔始祖,天地混沌之初覺醒,其力煞世兇獰,凡駐之處天地晦暗,所過之地廖無生機,其周身戾障遮天,無物敢近。

神界欲誅之,大敗而回,反受其荼毒元神大損。三界聞訊無不顫瑟,因懼憚其害危及後世,由神界枯陽元尊聯合神,靈,冥三方之力毀其肉身,將其元神鎮入樊淵罅隙中的浮屠塵界,永不見天日。

古往今來明暗相生相克,陰陽水火不容。

枯陽元尊開辟鴻蒙,始有眾神。而魔主禍央則創生出萬魔與眾神抗衡。

禍央死後,萬魔悲憤難安,魔族全員誓要覆仇。世不容魔,魔又何須容世?魔類誓與三界勢不兩立,不斷滋擾侵襲各界。

三界之中,人類同處於弱勢,遂受諸神庇佑。後又由於靈祖犯下重罪,諸神撤去了對靈族之人的護佑,致使魔族肆意殺戮靈族一脈,此亦是造成他們遭逢滅頂的主要緣由。

其二是與靈族的高貴血脈有關。

靈族人的血據說有起死回生之功效,能凝殘魂,塑英軀,覆新生。魔族覬覦靈血已久,他們欲用靈族族人血祭魔主禍央,使其再度重生。

不過由於萬魔貪婪成性,靈血讓他們揮霍得不剩一滴,血祭之法並未成功,覆生魔主的一事就此擱置。

朽月還記得魔族大舉屠殺無辜靈族族人的場景。

“光潔聖靈滌濯吾輩英魂!先祖必佑吾輩歸來!凡我族勇士,都拿起你們手中的長劍,驅逐邪魔,衛我族人!”

村子裏有人在吶喊。

朽月站在村落前驚愕地看著那些奔忙的族人,倏然回首望去,剎那間瞳孔失焦,她的身後邪氣沖天,黑壓壓的千萬魔軍正集結而來。

這樣隱秘的地方也逃不過魔眼,只能說明那群背信棄義的凡人洩密了。人類為求一隅安寧,將靈族秘遷之事透露給了魔族,以至於給靈族招致覆滅之災。

她身後是慘烈的廝殺,無數浴血奮戰的族人在吶喊,在哀嚎。

沈重的記憶如山海倒來,朽月面色蒼白,雙唇顫抖,她不忍再看這樣的景象,無力地拖著艱難的步子往村落走去。那裏有她的家,她的族人,她所熱愛的一切。

可惜這一切已經沒有了。

那時候她在哪呢?應該是被藏在一處極為狹小的窖洞中吧。她這樣想著,四周景色一換,便真的來到了黝黑的洞中。

魔族鐵蹄猖狂,那些頑強抗爭的勇士已經倒下,魔爪已經伸進村中。外面滿是婦孺老人絕望的哭喊聲,求救聲,悲鳴聲不絕於耳。

小孩捂著頭痛苦地蹲在狹小的地洞內,腦袋一片空白,茍活對於她來說是一件萬分煎熬的事。

當小孩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時,頭頂忽然傳來一個女人親切溫柔的聲音:“灼靈,你是我族最後的一位靈女,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出去,明白麽?記住,別聽,別看,別想,睡一覺就過去了!”

小灼靈一雙將欲推門而出的小手又默默縮瑟回去,過了一會,她用微弱的聲音問了一句:“夙穗,你會離開我嗎?”

“不會的,我……”

聲音戛然而止。

洞外,一個兇悍的魔兵正吮吸著一具女屍脖頸處的紅色汁液。飲罷,他並不準備就此罷休,接著咬下了女人肩上的一塊皮肉,貪婪地啃噬著她的骨髓。

鮮血流進洞罅中,滴到了孩子的臉頰上。

哐啷一聲,門被踹開了。

外面有人走進來,是個女魔。她一腳踢開撕咬女屍的魔兵,大喝道:“蠢物!誰讓你私飲靈血?哼,原來是鬼離那家夥的部下,沒腦的雜碎,還不快給老娘滾!”

魔兵摔翻在地,模樣甚是狼狽,頭也不擡地落荒而逃。

女魔沒走,在屋內漫不經心地巡視了一圈,突然腳步在血肉模糊的女屍旁邊停住了,順手脫下了自己的外衫蓋在了女人身上。

不知察覺到什麽,女魔如火的紅唇突然彎成一道絢麗的弧線,她挪開了那具屍體,打開了屍體身後掩藏的窖洞木板。

洞內的小孩用充滿狠戾的鷙眼盯著她看,她臉上兩道殷紅的血痕自眼角流下,像極了兩行怨恨的血淚。

那不是她的血,是夙穗的。那個從小陪在她身邊,照顧她的靈族祭司已經死了,屍體就在外面躺著,她沒能實現永遠守護靈女的誓言。

“呵呵,你這小孩怎麽這般冷漠,你的族人一個個倒下了,你也無動於衷?”女魔居高臨下地看著地洞中的小孩笑著問道。

這時,突然門外有個粗渾的聲音傳來:“鬼未,你這娘們在裏頭幹嘛呢?”

女魔收斂笑意,將木板放了回去,轉身沖著門外怒吼道:“臭鬼離,能不能死遠點,你身上的血腥味大老遠就聞見了!”

那個叫鬼離的魔頭身軀龐大,沒法進去屋內,只探出半個身子往裏面瞅了幾眼:“咦,裏面怎麽有活人的味道?”

“你眼神不好?難道是死人在跟你說話嗎?”女魔向他投以鄙視的目光。

魔頭又往裏邊嗅了嗅,滿臉寫著質疑:“不對,不是你身上的味道!”

“怎麽,鬼離的鼻子也有不好使的時候?來來來,老娘出來給你聞個夠!”女魔作勢便要出去跟他理論。

魔頭擺擺手拒絕道:“你可別!老子只對人血感興趣,對女人可不感興趣!”

女魔隨後跟著離開,臨走前,她沒來由地對小孩說了一句:“好好活著,你的路還長,努力成為仇人們的痛處吧。”

女魔因一念之仁放過了小孩,不料一語成讖,也不知如今惡行擢發難數的靈帝算不算別人的痛處。

朽月抽回離亂的思緒,耳邊嘈雜細碎的聲音漸漸遠去,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只感到身邊有影子來來往往,行色匆匆。

她佇立在憧憧人影之中,腳下似乎是一條流動的長河,所有虛影都飄在河上,它們仿佛被某種力量所牽引,昂首朝著河的盡頭攘攘而去。

她仍舊站在原地,她成了一個格格不入的異類,太過招眼以至於引起那些影子的好奇。

這些影子的面容忽然清晰了起來,朽月能甚至能一個個清楚地辨認出來,所謂影子原來正是死去族人的亡魂。

“你為什麽躲著茍延殘喘不出來?”

“憑什麽就你還活著?”

“她為什麽這麽冷漠,都沒見她哭過!”

“可不就是,她天生薄情,族人死了也不傷心!”

“這代靈女真是懦弱無能啊!連自己的子民都救不了,簡直一點用都沒有!”

“沒錯,靈女不會結靈護法,跟廢物是沒兩樣的!”

“如果不是她沒能力,我們至於落得這樣的下場?”

“自她出生起就覺得她不祥,沒想到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禍害!”

“夙灼靈,你不配為我族一員,你是我們靈族的敗類!”

“敗類!”

“敗類!”

“敗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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