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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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沈程。”知樂開口道。

自從上次被取笑後,知樂便重新定義了對沈程的稱呼,在沈程的朋友熟人面前,叫沈程哥,在沈程下屬同事或其他陌生人面前,則叫他名字,只有在家裏,私底下,可以喊哥哥。

此刻的知樂,仍舊沒有忘記區分場合,他的聲音緊繃,帶著顫意,很輕,仿佛含著害怕,又含著委屈。

“沈程,你怎麽,才來。”知樂濕漉漉的眼睛,濕漉漉的看著沈程。

朱輝匆匆追來,給沈程打傘,又示意其他人幫知樂撐傘。

那隊長見狀,忙解釋道:“不是我們不給小江先生傘,是小江先生不要,讓去休息室也不去,也不讓我們靠近……”

一工作人員上前,想給知樂傘,知樂馬上警惕的一避。

隊長:“看,就是這樣,不讓人靠近……”

沈程接過朱輝手中的傘,短短片刻,他全身已濕透,冰涼的雨水流進脖子裏,他往前,靠近知樂,將傘全部罩在知樂頭上。

“對不起,我來晚了。”沈程說。

知樂眼中倒映著紛飛大雨,和沈程跟他一樣狼狽的身影,搖搖頭,說:“不晚。”

他沒有躲開沈程,當沈程手伸過來,抹去他眼睛上的水滴,又試探的要拉他手腕的時候,他也沒有拒絕。

“我們回家。”沈程看著知樂的眼睛,去握知樂的手,聲音很沈,也很輕,問他,“可以嗎?”

知樂順從的讓沈程握住手腕,被沈程拉到他身邊,然後沈程手指慢慢下滑,改為握住他的手。

沈程比知樂高,手掌也大一些,能很好的包裹住知樂整只手,兩個人手上都濕淋淋的,沈程的手卻依舊透著暖意,知樂很緊的被他握著,慢慢的,抖的沒那麽厲害了。

沈程一只手牽著知樂,另一只手打著傘,兩人並肩而行,這個姿勢很不舒服,傘都在知樂頭上,沈程整個人都在雨裏,他卻一點也沒有在意。

周遭那些疑惑,好奇,詫異,怪異等等的所有目光,沈程也全部視若無物,只拉著知樂,護著他,穿過人群,穿過滂沱大雨,離開,回家。

車子直接開到沈園主樓門口,劉姐接到朱輝路上發來的消息,浴室已調好溫度,準備好換洗衣物。

整個沈園燈火通明,知樂一到家,便被沈程直接送進浴室。

“先洗澡,免得感冒。”

沈程等在門外,看見知樂脫掉衣服,躺進浴缸,方轉身去收拾自己。

朱輝身上尚算幹凈,劉姐上過茶,詢問是否也需要洗一洗,朱輝謝過,擺擺手,將這件事的相關後續事宜收尾,外頭雨勢未歇,司機小劉也跟過來了,局促不安的站在外頭。

“算你運氣好,人找到了,否則,”朱輝知道這件事不能全怪小劉,但畢竟也算失職,當下沒有多說,簡單道:“明天自己去人事部辦理手續吧。”

不用特地請示沈程,朱輝也知道,小劉絕不可能繼續留用。

朱輝跟沈程這麽久,也算漸漸摸清沈程的脾性,沈程雖平日裏作風較為冷硬,令人無端畏懼,但事實上真正動怒的次數屈指可數,朱輝見到最嚴重的兩次,一是上回阿健,二便是今天。

今天沈程雖沒有像上回那樣直接暴怒,但眼中壓抑的情緒卻叫人不敢想象,如果萬一人沒找到,會是什麽局面。

這兩回,都跟知樂有關。

別的事上,或許還有轉圜餘地,碰上涉及到知樂的事,便仿佛沒有任何商量。

知樂讓朱輝見到了沈程居家柔和的一面,同時也見到了更為強硬冷峻的一面。

朱輝處理完畢所有事情,知道這裏不再需要自己,便告辭,沈程點點頭,道聲辛苦,派車送朱輝離開。

人找到了,回到家中,沈程恢覆一貫的冷靜從容,站在窗前,喝過一杯咖啡,籲了口氣。

廚房煮好姜湯,沈程看看時間,倒上一杯,端到樓上。

知樂已洗過澡,換上柔軟的棉質睡袍,剛從浴室出來,脖子上掛著雪白毛巾,坐在床邊,呆呆的,像是一時不知要做什麽。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知樂擡頭,看見沈程走進來。

“洗好了?”沈程走到知樂面前。

知樂點點頭。

溫暖的熱水洗去全身寒意,知樂體溫恢覆正常,只是面孔仍有些發白,玉一般,唇色也略微黯淡,濕發上的水順著下巴滑落。

“怎麽不吹幹頭發?”

知樂一時忘記吹頭發便出來了,經沈程提起,便想去拿吹風機,卻被沈程阻止。

“先把姜湯喝了。”沈程將杯子遞到知樂面前。

知樂正要接過,一滴水落下來,落到手背上。沈程便又改了註意:“算了,現在太燙,稍晾

一晾。”

沈程把杯子連同托盤一起,放到一旁茶櫃上,讓知樂側身,自己站到知樂身後,取過知樂脖子上的毛巾,罩到知樂頭上。

這是沈程第一次為人做這種服務,手勢不夠熟練,看起來毫無章法,卻輕柔而仔細。

知樂安安靜靜坐著,閉著眼,由沈程揉來揉去。

片刻後,沈程拿開毛巾,知樂頂著一頭淩亂卻不再滴水的頭發,微微擡頭,望著沈程。

沈程重新將杯子遞給知樂。

知樂接過,喝了一口,溫暖的姜湯流進身體,他舒了口氣,“哥哥不喝嗎?”

沈程示意不用。

知樂哦了一聲,便慢慢的喝起來。

門開著,小樂小程跑進來,圍在床邊汪汪叫。

知樂老家的貓狗基本屬散養,滿天滿地的亂跑,平常不會被允許上|床,知樂到現在也保持這個習慣,不讓寵物隨便跑到床|上,小樂小程很聽話,從不逾矩。

但今日兩小只仿佛感覺到了什麽,扒在知樂腿上,奮力往上爬。

知樂便抱起它們,盤腿坐到床上,將它們放在腿上。兩小只歪頭打量知樂,口中嗚嗚有聲,而後伸手舔舔知樂手背,仿佛在無聲的安慰。

知樂笑起來。

“趁熱喝掉。”沈程提醒道。

知樂捧著瓷白的水杯,一口氣喝幹凈,長長舒了口氣。

“好些了?”沈程接過空杯,沒有離開,仍站在床邊。

知樂點點頭,兩只小狗溫順的趴到他的膝蓋上,聆聽兩位主人的對話。

“哥哥,今天,”知樂擡頭,註視著沈程,雙眼中帶著不安:“對不……”

“我說過什麽?”沈程打斷知樂。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沈程像是提醒,又像是強調:“你不必說對不起,在我面前,永遠不需要。”

知樂抿抿唇,剩下的那個字便聽話的吞到口中。

“如果要說對不起,該我說,”沈程沈聲道:“我……”

知樂連忙搖頭:“不,哥哥,沒錯,不說對不起。”

沈程看著知樂的雙眼,頓了頓,說:“好。我們都不說。”

知樂忙點點頭。

“你沒有做錯,”沈程接著道:“那只小狗,一生都會感謝你。”

知樂想起那只小狗,臉上露出一點笑容。

“你今天獨自一人,也做的很好,這很棒,”沈程微微垂眸,註視著知樂:“但要記得,以後不管做什麽,都要隨時帶好手機,不能聯系不上,明白嗎?”

這也讓沈程進一步想到改進通訊方式,電話手表或許更適合知樂,手機上的定位追蹤器之類的也需要加強,避免再出現任何會失聯,找不到人的情況。

這是他需要做的事,該給知樂說明的,仍舊需要對他說明,強調。

沈程沒有責備,沒有說當時因為聯系不上人而產生的種種情緒,只輕描淡寫,又鄭重的這樣說道,既是叮囑,也是要求。

知樂卻聽明白了,他想要說對不起,但剛剛沈程的話猶言在耳,便乖學生模樣的點頭,說好的,我記住了。

沈程還有話要說。

“為什麽一直等在那裏?”

冷靜下來後,沈程稍稍思考,通過部分報告,便能大概推斷出知樂的行程路線,以及他們是如何陰差陽錯錯過的。無論是知樂猶疑往回廣場與商場兩地,還是最終回到約定的地方,抑或沈程他們的尋找與猜測,本身都沒有什麽錯誤。

茫茫人海中想要找尋一個人,實在有太多不確定。

沈程想要問的是:“怎麽不去避雨。到其他地方,也可以等我。”

知樂的回答是:“說好那裏,就是那裏。”知樂想了想,又說:“原地等,別亂跑,要聽話。不聽話,會危險。”

沈程:“那為什麽不接受他們——那些工作人員的幫助?”

沈程知道,知樂現在已經沒那麽抵觸陌生人,有他在身邊時,甚至可以較為流暢自如的跟人交流,他獨自一人時,或許沒那麽自在,還是會有些許害怕,但大體還是能分清善意惡意。

按理,知樂應該不會拒絕工作人員的幫助。

“他們做了什麽嚇到你了嗎?”沈程神情平靜,語氣很輕,問道。

知樂看著沈程,張張嘴,低下頭去,過了一會兒才說:”他要,抓我走。”

知樂左手摸了摸右手手腕,抿著唇。

“你不喜歡別人抓你手是嗎?”

“嗯。”

“他們不是想抓你走,是想幫你。”沈程很耐心的解釋。並非責備知樂,而是不希望真正的好意被誤解,給知樂留下陰影。

知樂搖搖頭,不知道那意思是不信,還是不明白,抑或盡管如此,也還是不喜歡被人抓手。

“以前有人想要抓你走?”沈程看著知樂,問道。

知樂先是沒有說話,啊了一聲,接著像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事,眉頭微微蹙起來,臉上明顯浮起少有的焦慮,左手有些神經質的使勁揉搓右手腕。

沈程馬上拉開知樂的手,他手腕上已紅了一小片。

“不想說就不說。”沈程問出口的瞬間就已後悔,他心裏已經有了大概的答案,雖然不知具體緣由,但想來一定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爺爺說,要忘記,”知樂帶著點不安和茫然,說:“我快忘掉了,不去想。”

“那就不想。”沈程說:“抱歉,我不該問。”

知樂松了口氣,又搖搖頭,意思是不用抱歉。

晚餐早已準備好,但知樂有點懨懨的,提不起精神,說不想吃,沈程也沒什麽胃口,索性作罷。

“那就早點睡,明天早點起來吃早餐。”沈程說。

“今天日記,還沒寫。”知樂那樣子像好學生偶爾想偷懶時的模樣,心虛而負疚。

“偶爾一回不寫沒關系。”沈程說。

知樂寫藍色日記還是粉色日記,沈程平日裏並不關心和在意,但今天,他知道,如果知樂要寫,肯定會是藍色日記,沈程忽然很不希望被記錄在冊。

有沈程的“支持”,知樂便很心安理得的偷一天懶,不寫了。

沈程說睡吧,要走,卻被知樂揪住了衣角。

“哥哥今晚,陪我睡吧。”

沈程馬上道:“不。”

知樂不放棄:“今晚,想要人陪。”

沈程指了指小樂小程。

“它們,不可以。”

沈程揚了揚眉。

“晚上,”知樂竭力思索,說:“也許,我會生病。”

沈程冷靜道:“你不會生病。真生病了有醫生。”

“可是,以前,這種時候,爺爺都會陪我。”

“我不是你爺爺。”

“你是哥哥。”知樂想了想,“還是對象。”

沈程這次沒有去辯駁他用詞的正確性,或許是懶得辯駁,只是眼中現出一點無奈,有時候小傻子伶俐起來,邏輯清楚,言辭精準,還帶著些許撒賴,令人無法招架。

“你究竟是真傻,還是假傻,”沈程沒有嘲笑的意思,是真的有點疑惑。

知樂理直氣壯又天真無辜的回答:“真傻的。就沒,傻完。”

沈程有很多種科學理性的方法統管成千上百的員工,以及游刃有餘的應付各種應酬交往,但這些方法面對知樂時統統都失去效用。

知樂盤腿坐在床上,半濕的頭發軟軟搭在額前,擡起頭,眼中映著沈程,黑亮的雙眼跟他懷裏的小狗如出一轍。

在這雙眼睛面前,沈程的某些原則和堅持,便沒有辦法再那麽強硬的維持。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時間一般為晚上9點哦。

特殊情況會在淩晨。

其他會請假或說明的~

謝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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