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不置一詞，繞過車子往前走。

“你到底在犟什麽，”林峰嘭地推開車門扯住他胳膊，極力控制住自己的火氣，“我知道近路，你想找到他就上車。”

張揚機械地坐進副駕，林峰壓抑地咳嗽幾聲，有血沿著唇角落下，他不動聲色地擦去。

在雜草叢生的野地疾馳了一會，他們順利到達崖下，不遠處手電筒發出簇簇白光，將夜幕割裂成幾塊破布。

宋涼被歐陽晚抱在懷裏，方成俊帶人護在他們身側。

“他們匯合了。”林峰輕聲說。

張揚靜靜看著，直到那些光越來越遠，再看不到什麽。

“走吧。”

林峰轉動鑰匙，發動機呼哧作響，他眼前有些模糊，捏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咬住下唇保持清醒。

“下車。”他將車穩穩停到張揚開來的那輛車旁邊。“我還有事，開你自己的車回去吧。”林峰靠著椅背微低著頭。

張揚徑直下車，換到自己的駕駛室一腳油門絕塵而去。

林峰取下面具，猛地嗆咳起來，血珠從捂住的指縫滴落。

他將上衣解開，腰側早已血肉模糊。勉強按住傷口，他伏在方向盤上半天沒動彈。

張揚滿心只撲著宋涼那邊，根本沒去註意飛向他的子彈，林峰只能默不作聲拿身體去擋。

好一會，才有人朝這邊過來。

趙青將車停在旁邊，拉開車門駕駛室上的人已毫無反應。

“小木少爺。”他攬住人卻得不到丁點回應，手上都是黏膩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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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再醒來是在自己的住處，傷口已經包紮過。

趙青見他醒了，端來一杯溫水。

“趙叔，謝謝。”林峰開口一片嘶啞。

“怎麽會受傷的？不是不參加這次活動的嗎？”趙青眼裏都是心疼。

“是個意外。”

“我去的路上看到張先生了，是因為他？”

“不是。”林峰垂眸。

“張先生不是這條路上的，也不懂我們的手腕。這些年你護著他沒問題，但他總要自己成長，你不能總把自己置在這種境地。已經夠多了，小木少爺。我已經是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趙青說得真切，他拿林峰當兒子，看不得今天這樣的場景。

“我會註意的，您別擔心。”林峰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過了一會，趙青關上房門出去，屋裏安靜下來，一只鳥停在窗沿，隔著玻璃與他對視。

不一會，又飛來一只，緊緊依偎在它旁邊。

林峰按下開關，窗簾自動合上擋掉所有光亮，他陷在一片黑暗裏浮浮沈沈。

張揚林峰的故事（十二）

夏日***。

張揚今天依舊沒有按時下班，這幾日他都泡在醫院裏。

一閑下來，腦子裏就都是崖上那幕。

或許宋涼的世界，從來不需要他的出現，歐陽晚能為他撐起一片天來。

下半夜他從醫院出來，沿著街道慢慢走。偶有零星行人，匆匆忙忙低著頭只顧趕路。

走到家門口，他剛掏出鑰匙就被幾人團團圍住，“張醫生，幫主有請。”

張揚垂著頭，順從。該來的躲不過。

再次踏進青斧幫，心境已千變萬化。曾經這裏是他的家，如今卻恍若隔世。

幼年親手種下的銀杏樹枝繁葉茂，月光下一路投下陰影，覆蓋到他生命裏。

門眾引著他一路到達最核心的地方——中堂，幫裏所有決策都是在這間屋子裏完成。

這裏承載了青斧幫的歷史，見證了它的壯大。

老幫主死在這間屋子，他的雙親也死在這間屋裏。

如果那年他沒有撿到那個男孩，一切是不是就能回到從前。

他以最大的善良對待他，他卻潛伏起來，捏著雙親的把柄，***了他們。

每個人心裏都住著一個惡魔，那張人畜無害的臉萬般骯臟。

那夜，他抱著熟睡的弟弟躲在櫃子裏，拼命捂著他的耳朵。

透過縫隙他看見父親的槍口對準幫主的胸口，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父親臉上的笑剛剛浮現，身後就響起兩槍，他和母親也倒在了血泊裏。

帶著銀色面具的男孩靠在門框上，起身沿著屋內掃視一圈。那雙冷漠的眼睛分明與他對視，卻很快移開視線，跟著人群離去。

他眼裏的淚無聲無息掉落下來，肉體像被封印住不聽使喚，動彈不得。

宋涼拉開櫃門的時候，他撲倒在他懷裏，抖得厲害。

宋涼冷靜到看不出情緒，他拍著他的肩，“別怕，我在。”

再後來，那男孩提著錢來要挾他。他的人生軌跡徹底被改變。

他腦海不斷放映那些過往，坐在桌邊有些發抖。誰比誰幹凈，誰又比誰骯臟。

犯罪的人不敢認罪，總要找個替罪羊。他比林峰，也好不到哪裏去。

木質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又關上了。他沒擡頭。

皮鞋一步一步踏在木質地板上，張揚感覺像是死神一步步逼近他。

“說吧。”宋涼拿起桌上那串盤地發亮的佛珠。

“怎麽知道是我。”張揚輕聲開口，沒敢擡頭。

“一直知道，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宋涼低笑一聲。

“張忠呢？”張揚問。

“我派他去外地了，他很單純，不必知道這些。”

“既然早就知道，怎麽現在才來攤牌。”張揚像是終於投案自首的***，不掙紮了。

“我說過的，別對他出手。你有無數次殺了我的機會，可是你沒有。”

“你知道我下不去手的。”張揚笑笑，殺了宋涼，那不如殺了他自己。

“你的槍對準了他，就該知道我不會置身事外了。”

“你胳膊怎麽樣了？”張揚不想聽，自動轉換了話題。

“……沒事。”宋涼輕聲道。

“對不起。”他眼裏都是自責。

怎麽也不會想到，他會親手傷了宋涼。

“我想知道為什麽？”宋涼盯著他。

“為什麽？”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不知如何開口。

“因為十年前那件事嗎？”

“你早就知道？”秘密被拆穿，張揚難以置信地擡頭。

“唉……”他聽到宋涼輕聲嘆息，宋涼什麽都知道，他甚至早猜到了老幫主真正的死因，卻從來沒有質問過他。“阿揚，我們為什麽走到了這一步。”

“我父親為了幫主之位，勾結黑風堂，殺了老幫主，最後又被滅口。”他終於說出口。

房間裏安靜了，突然那串佛珠不知怎的斷裂開，劈劈啪啪響著。

直到靈魂被鞭笞得傷痕累累，四下再無聲響，他才聽見宋涼輕聲開口。

“我不是不想報仇，只是他們都死了，仇恨該消散了。這與你又何幹？！”

宋涼看著他，“你什麽時候加入黑風堂的？”

“十年前，”張揚垂了垂眸，“他們手上有我父親背叛的證據，阿忠還小，一旦這件事被揭露，我們將再無容身之地。爸媽不在了，他不能再在痛苦中成長，青斧幫是家，我別無選擇。”

“你殺了我吧。好好照顧阿忠，別讓他知道。”張揚感覺自己像個蹩腳的傻子，在宋涼的隱忍下，無地自容。

“我從沒想過怪到你們頭上。”宋涼站起身來，“這件事我會解決，你不要再參與了，今天我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你走吧。”

“阿涼，你不該對我手軟。”張揚擺了擺手。

“你是我兄弟。過去，現在，將來都不會變的。”宋涼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張揚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青斧幫的，當遮羞布被揭開，他完整地暴露在宋涼面前，再也沒了驕傲與尊嚴。

他欺騙了他，明明他才是罪魁禍首。

沒有人無辜，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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