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燈泡投射出暗黃色的光暈，朱紅色的圓桌上零散放著幾瓶新開的威士忌，透明的高腳杯兩盞，還是滿盈的沒有動過。

桌子兩側分別坐著一個男人，一個淺藍色上衣搭配著白色闊腿褲，幹凈舒適。另一個則從頭到腳一身黑衣，像是特地剪了塊夜幕做的衣裳。只是兩人看起來心情都不太好。

“我一直很好奇你面具下是一張怎樣的臉，十年彈指一揮間，我連你的真聲都沒聽過。”一人輕輕開口，苦澀中夾雜了一絲釋然。

“所以你該慶幸，不然你活不到今日。”另一人端起酒杯淺酌一口，冷冷淡淡聽不出什麽來。

“我真的累了，那些證據你想公布就公布吧，我不在乎了。”張揚垂了垂眸，眼裏都是難言的痛楚。現在他真的一無所有了，那些他曾經珍視的一切，都被眼前這個人徹底毀滅。他心裏的那些光和溫暖，也都徹底消失了。

既然如此，那就魚死網破吧。

“連你弟弟你都不在乎了？”男人像是勝券在握，變聲器裏傳出機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滑稽，但背後的威脅感卻不容忽視。

“阿涼會保護好他，我相信他。”張揚拿起酒杯，一口飲到了底，他眼底染了些許迷離。眼前這個男人，總是握著他的把柄，可他已經不想聽他的了。

十年了，他一直被迫聽他的話可是到頭來有什麽用呢，他的生活一團亂麻，兄弟不能照顧，朋友不能並肩，這世上他最重要的的東西，都在離他遠去。

“那宋涼呢？你也不在乎了？”男人笑笑擡手又給他斟了一杯酒。

“堂主，你是喜歡我嗎？”張揚不答反問，“這十年，你派人跟蹤我，監視我，卻從未讓我染指過什麽人命。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為了什麽呢？”張揚扶了扶額頭，兩頰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

“你……”男人頓了一會，氣勢不知怎的弱了幾分。“上次在Z市你為什麽救我？”這種問題原不是他這個心狠手辣，萬人唾棄的惡人該問的，可他就是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那天層層追捕之下，若不是張揚偷偷地帶他躲藏，他一定會被青斧幫抓住。可張揚為什麽要救他，他明明痛恨他，厭惡他，看不起他。他有時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死了，最開心的會是他吧。

可是困境中那張臉那麽值得信任，他不假思索地跟上他的腳步。如果某天死在這人身邊，倒也是件幸事吧。流年悠悠，一路踏血而來，他有些累了。

張揚似是真的有些醉了，他指尖無知無覺地松動，酒杯就直直墜在地上，紅色的液體彎彎扭扭流了一地，像是他千瘡百孔的心，“是啊，我為什麽要救你。”他分明咧著嘴，卻是苦澀的假笑。

他真該剁掉自己救人的手，這種人是長在臭水溝裏的爛魚，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為什麽要救他啊，要是那天放手不管，就沒有後面這些事了。他和宋涼，也不會落到這種局面。

一個萬人唾棄的人死了，全世界都會放鞭炮慶祝吧。他那天真是有病，盡做些不利己的事。

“像你這種人，死了多好。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後悔救你。”張揚搖晃著站起身，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今夜他不想遮掩自己的情緒，通通發洩了出來。“如果能回到那天，我一定買好煙花，冷眼看著你的屍體躺在我面前。”

“可惜啊，這世上不賣後悔藥。”男人毫不在意地笑了幾聲，眼眸微垂，一絲黯然一閃而過。“張揚，我們就這麽耗著吧，就算你什麽都不在意了，我也不可能就這麽放了你。”

“呵呵，哈哈哈……那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總要有一個人解脫吧。”張揚已做好打算，話音未落就直直移動到男人面前，極具沖擊力的一拳，男人毫無防備地摔在地上，連帶著椅子也嘩啦啦倒在一旁。

“張揚，我對你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男人迅速站起身，惡狠狠地盯著他。

“那真好，我就怕還沒到你的底線呢。”張揚滿不在乎地再度沖了上去。

男人一瞬抓住他的肩頭，對著他背部一個猛擊，就將人撂倒在地。他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修長，猶如來自地獄的修羅。

“你居然給我下了藥？”張揚試著起身，卻渾身綿軟無力，“我居然相信你這種人。”他幹笑了一聲。

“得不到你的心，總該得到你的人吧。張揚，或許你該深入了解一下我。”男人手指在他臉上輕劃著，眼裏卻有些藏不住的焰火。

十年煎熬，兩心終難歸一處。既然這樣，那就一起下地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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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殘月孤獨地懸在無垠的夜空，初秋的涼風無聲吹過來，窗外滿樹的銀杏葉沙沙作響，不時有幾片黃葉飄飄轉轉，跳著此生最後一支絕舞。終究是逃不脫宿命，歸於塵土。

墨黑的窗簾被風輕輕撩起，房間裏沒有燈光，窗前卻立著個人，在朦朧的月色下，男人的身影拉的修長。

銅制的面具反射出清冷的寒光，他的眼神空洞又冰冷，明明該讓人畏懼，不知怎的，又隱隱透出一股孤寂。

“他最近怎麽樣？”

“按您的吩咐，我們沒有去打擾。”一個中年男人回道。

“他應該永遠不會理解我，可我本就如此。”

“堂主，您……”趙青看了男人一眼，欲言又止。

“趙叔，有話直說。”

“有些事，有些人，順其自然吧，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不要強求了。”人總對得不到的東西念念不忘，卻對擁有的東西嗤之以鼻。

“不可能，”男人雙手猛捏成拳，“倘若我得不到，別人也休想得到。”

趙青無聲的嘆了口氣，堂主是他看著長大的，本性不壞，可歲月從來沒有善待過他，如今他已經是豬油蒙了心智，一步步走上了不歸路。他也明知那人步步皆錯，卻無法阻止，還盼著他不會滿盤皆輸。“堂主，夫人那裏您準備怎麽辦？”

“她就是個小傻子，怕什麽？等我拿到我想拿到的，她就沒有利用價值了。”男人眼裏滿是狠色，趙青一時不知該如何言語。忠言已說千百遍，終究是石沈大海，激不起一絲漣漪。

手機鈴聲突兀響起，倒是恰到好處地解了圍。男人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按了接聽鍵。

“老公，還沒下班嗎？等你回來吃晚飯呢？”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甜美動人，正大光明地撒著嬌。

男人下意識地眉頭一皺，眸色陰冷，說出的話卻似水溫柔。“乖，你們先吃，我這邊看看文件，待會就回去。”

“我都說不讓你去公司上班，你非要去，忙的連家都回不了。”女人嘟囔一聲帶了些抱怨。

“總得配的上你啊，我會好好努力，為我們的未來奮鬥的。”男人溫聲安撫著。

“老公加油，你可以的，我好想你呀。”

“嗯，我也想你，吃完飯早點睡，不用等我。”

……

趙青看著男人游刃有餘地應對著電話那頭的女人，一臉的愁容揮之不去。唉，何必還搭上她呢。

男人在互道晚安後終於掛了電話。他擡頭看了看夜空，不知怎的，天空忽下起了微微細雨，飄落了幾絲落到他長長的睫毛上，突消了幾分戾氣。“阿弟還好嗎？”

“堂主您別……”趙青的聲音有些焦急，難以掩飾的是一股強烈的恐懼與哀求。

“我知道，我不會傷害他的。”他低頭掩去一絲黯然。

人生一世，誰不想有親人朋友相伴同行。可有些東西，並不是人人都能擁有的。幸福從來是遙不可及，不幸卻一直是如影隨形。這些年他孑然一身，現實早把他所有的期待都打碎，他只是固執地守著心底那盞油燈，怕它燒的太旺又怕它熄滅。

我們都只是自己，永遠不知道別人的處境如何，所以那些所謂的評判，他從來不在乎。

他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不到萬不得已，又怎會痛下殺手。

“小少爺為了躲我們倉促結婚了，不過好像他愛人對他並不好，聽說前段時間又離了。”趙青搓了搓手，愁的整張臉都扭成了一團。

“嗯。”男人輕應一聲，黑夜中再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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