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板和廖哥的腳步聲消失,二樓A4包間清凈下來。

杜瑩瑩嗓子都啞了，趴在桌上按摩太陽穴，“胖頭魚,你想賣，是不是？”

於耀陽並沒掩飾,往她身邊一坐,伸出兩根指頭：“200萬，你80萬,我120萬,哦對，還有小馬。你把你房貸還了,我把現在房子賣了，換一套三居室，我和我老婆孩子住,旁邊再買套小點的,給我爸媽住。”

他的婚房是2居室,70平，早年買下的,客廳小，朝向也不好。結婚時候不覺得,有了兒子，岳父岳母或者父母幫著帶孩子,一下子就狹小起來。

蔣萌是個急脾氣,於耀陽也挺大男子主義，以前說吵就吵，過兩天又好了，現在就得憋著。平時回家就穿條內褲,現在父母/岳父母在，於耀陽就得長衣長褲。孩子夜裏一哭，四個大人都別睡了，時間長了，誰都不痛快。

身畔男人對獨立空間的渴望，杜瑩瑩是感覺得到的。“你又不是沒房子，只不過住的小一點，堅持幾年，等掙了錢，再買別墅不行嗎？”

在於耀陽心裏，有點像天方夜譚。

“老馬說了，不要控股權，只要40%。”他的話語帶著興奮，伸著四根手指，“獨立核算就獨立核算唄，頂多他派個會計過來，還能有你算的明白嗎？以前我是怕，招個人報個銷得都上報審批，現在行了，裏裏外外還是咱倆說了算。”

杜瑩瑩搖搖頭，“老馬是個商人，不會做虧本的買賣，他給我們200萬，肯定要用鬥魚掙到200萬以上的錢。胖頭魚，上次我們打聽過，他旗下幾十家游戲方面的公司，杭州的，不在杭州的，如果他定期推廣，搞活動，和我們的沖突呢？如果他用鬥魚的招牌招商引資呢？對，我知道，你可以要求寫在協議裏，可老馬只要入了股，就沒辦法把他T出去。”

於耀陽一下子生氣了，聲音大得像炮仗，“那你說怎麽辦？你說怎麽弄？你就是不想賣你那個破糕！”

“對，我就是不想賣。”杜瑩瑩深深呼吸，“我自己想出來的，我自己做出來的，我自己跑出來的，現在好不容易有成果，我為什麽要賣？胖頭魚，你的理想呢？你的夢想呢？你說過的話呢？我們自己做，不比賣給他差。”

於耀陽說，“200萬，你說哪年能掙到200萬？”

“以前我沒底，現在電視播出了，鬥魚糕的知名度已經有了，我們找家靠譜的廠商，嗯....120萬我不敢說，5年之內，50萬是沒問題的。”杜瑩瑩以自己上一世的經驗評估，“別忘了，我們放到淘寶上賣，穆雪松會給我們做廣告。昨天我和她私信，她還說，劇剛播到1/3，她不敢出來，不敢轉發我的微博--劇裏那麽多明星大腕呢！她現在冒泡，會被片方罵死的。等劇播完了，她再....”

“你根本沒做過食品，你連工廠都沒去過，你連貨都沒發過，你就開過兩年店，你得上你的課，你還得帶孩子。”於耀陽有點抓狂，抱著自己腦袋，“杜瑩瑩，你現實一點行不行？你動動腦子，別紮進坑裏出不來。你想過嗎，萬一你虧了，你沒做出來，白白浪費200萬！”

他想掙錢，他缺的是時間，他不像她，股票餘額像不知疲倦的小人，向著珠穆朗瑪峰峰頂攀登。

於是杜瑩瑩明白了，繃緊的身體放松了，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淡定，“胖頭魚，你想賣，你想掙這200萬，對不對？”

答案是毫不遲疑的：“對，我想賣，把錢拿到手再說。”

杜瑩瑩吸吸鼻子，“那，胖頭魚，我們分開吧。”

幾秒鐘之後，於耀陽開口了。“行啊，怎麽個分法？”

聽得出來他也不好受，卻沒有太多的遲疑：“和劇組的代言是用鬥魚簽的，和穆雪松的廣告是鬥魚的名義，商標也是用公司申請的。你得拿著鬥魚，只能我退出。”

杜瑩瑩第一反應是輕松：毫無疑問，於耀陽也想過“散夥”這條路，或許去年她跑去北京，花20萬簽代言；或許她拒絕馬老板100萬的收購，蔣萌鬧的很不愉快....

現在兩個人都解脫了。

“就這麽定了。”她爽快地答，“你和小馬哥退出吧，股份我買回來。馬老板出200萬，我也出200萬，不過，要把鬥魚糕前期的費用算進去。”

於耀陽也很痛快，“他那個是外部價，我們是自己人，可以商量，我和小馬加在一起，算100萬吧，行不行？”

她算一算，代言費加廣告費加新檔口算30萬，自己不吃虧，“好，就按100萬算。兩間店鋪，我要下沙這間，總店留給你？”

這也是於耀陽的想法，痛快地答應了。

之後兩人肩並肩，望著對面墻壁繪著的重重鬼影：此處是下沙新店包間最驚悚的一間，一個個孤墳破裂，幽魂、屍體和枯樹林立著，手臂伸向天空血月。

總體來說，有點像《咒怨》。

隔了很久，於耀陽點起一根煙，嘟嘟囔囔說“時間寬一點吧，你手裏錢夠不夠？”，她低聲答：“胖頭魚，08年在北京，我~我想，我沒想到會這樣。”

於耀陽沈默了：杜瑩瑩在他心裏是個溫順乖巧、沒什麽主意的女生，開店時他想，自己主外，什麽事都聽他的，杜瑩瑩在店裏算賬，接待客人，知根知底的，比他單打獨鬥舒服多了。

可事實恰恰相反：杜瑩瑩獨立、堅定，有自己一套想法，有時候說的他一楞一楞的，對什麽鬥魚糕有執念，令他無可奈何。

“別這麽說。”他吸一口煙，“要是沒你，我這店還開不起來呢。”

她笑起來，“得啦，我知道，你總嫌我花錢多。”

於耀陽被氣笑了，“廢話，你開店跟撒錢一樣，創業好不好？也就是我，換了別人，早跟你急了。”

她切一聲，“又不是沒急過。”

於耀陽用手指點她，“你去北京都不告訴我，哼，根本不尊重我。”

她用胳膊捅捅他，“還記仇呢？我向你道歉了，再說，用的是我自己的錢啊。”

“不是一碼事。”於耀陽念叨，“你啊，以後你自己小心點，別被別人忽悠了。以後你還留桌游嗎？不會就賣糕了吧？”

她想了想，“不會的，公司名字就是桌游嘛，再說，別看不起我的糕，以後或許會上市呢。”

於耀陽嗤之以鼻：“杜玉玉，我和你打個賭，如果你這個破糕上了市，我，我，我告訴你，我圍著這個屋爬一圈！”

杜瑩瑩伸出左手，“來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胖頭魚，到時候你不爬都不行，我給你錄下來，發到班級群裏！”

於耀陽使勁一拍，“怕你不成。”

兩人並肩大笑，仿佛回到讀書聲朗朗、汗水與夢想齊飛的青春時代，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兩人都明白，這樣的機會以後不會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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