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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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六月的太陽在巳時並不是很刺眼。正是一天中,最為暖和適宜的時候。

馬蹄聲踢踏,最前的一列武士皆是一身勁裝,面色緊繃,雙目炯炯有神,身後兩匹馬並列慢慢走著,不時噴個響鼻。一匹馬上坐著一個中年美婦,另一匹坐著的是一個身量極高的男子。長發以高冠綰起,一身打扮低調,然而卻不掩英氣逼人。

那男子走著走著,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頭在身後掃了一圈:“裴拓呢?”

“右護法說有要事,先走一步。且許諾,定於半月之內回教。”唐蕪恭敬回道。

遲淵聞言皺眉,“他又能有何要事,無非是那個趙承華罷了……也罷,由他去。那人是散漫慣了的。”

遲淵何許人也,那心思可是和臉皮厚度一樣出名的。

雖然蘇家滅時不在場,但只是聽聽唐蕪稟報細枝末節,便能猜出個大概來。只是又轉念一想,慕憶因著周念,也在趙承華手下吃過不小的虧,此刻大約一心想著把趙承華清蒸還是紅燒了才是,裴拓要從慕憶手裏要人,也不知是要許諾些什麽了。

哎……不管了。

唐蕪眼前白光一現,她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手上是半個巴掌大的小玉瓶,通體碧翠,入手生涼,竟是裝藥品的頂級小藥瓶。這種藥瓶保存的藥丸,能極大程度上保留藥效,不致藥丸受損,乃是江湖上一瓶難求的珍貴藥瓶。

但看這藥瓶,便知內裏裝的藥丸,定然不是凡品。唐蕪不解道,“教主,這是?”

“這是今晨慕憶給的,囑咐我定要交到你手裏。內裏共三丸,隔月一服,三丸過後內傷皆去,便可恢覆原有武功,不再有滯澀。”

遲淵說;“慕憶道曾給你一份養蠱秘方,在蘇州時,觀你氣色便知,你並未用。便差了慕四取了他幾味藥材,耗心耗力,方練成了這藥。”

唐蕪大為意外,又止不住地有些動容,“說是幾味藥材,怕每味皆是武林中人要掙破頭的稀有物事。慕公子,到底是個心軟的人,別人對他好一分,便記掛著千萬分來報答。”

“那養蠱秘方一事我竟是不知——也多虧你心存善念,不敢用童血育蠱,否則我身邊定容不下這般狠毒之輩。”話到最後,語聲低沈,已是聲色俱厲。

唐蕪在馬背上聽得心裏一個哆嗦,忙低首,“屬下不敢。”

雖是人人不齒的淩雲教教主,遲淵本人的形象亦是正邪參半,然而在很多事上,遲淵卻既有原則。這等事,遲淵是萬萬不能容許的。

遲淵卻又微微笑了,“心軟的人,你應當是第一個這般說他的人了。不知追魂閣閣主聽到,是何感想……”

趙家故址,被焚毀的倒塌房屋被收拾幹凈,庭院灑掃一新。追魂閣八位樓主中唯一的女子慕六,見狀跟在慕憶身後感嘆了一句,“這麽多年,也要不是趙家這事,追魂閣這幾位樓主還真是老死不相往來了。尤其是慕四,屬下大概已經有四年多未見過他了罷。”

慕憶被逗得一笑,“何至於。今日之後,你就算想每日見慕四他們,也是無妨的。”

慕六聞言一怔,“閣主的意思是……”

“若是單為了收拾趙家,還不至於將追魂閣所有樓主都召集過來。我思慮良久,今日之後追魂閣重建,就讓這趙家,作為追魂閣新址吧。”

難怪閣主叫人拾掇趙家,還粉飾一新,竟是抱著這樣的心思?破而後立,閣主倒也有魄力。

慕六思慮半天,終感覺有點不妥,“閣主,將各樓合並一起,確實能大大提高凝聚力,辦事也方便地許多。只是……”

“屬下不知,閣主為何偏要在趙家?此地殺孽過重,怕是風水不利……”

慕憶含笑回身,唇邊壓制不住地笑意,“做我們這行的,竟還怕殺孽過重,哈哈,慕六,你倒是有趣啊!就算有殺氣,還怕追魂閣這些人震懾不住麽?”

笑意微斂,“之所以選趙家,一是提醒追魂閣剩下這些人,更是提醒我自己,莫要忘了趙家之恥。二來,蘇州西鄰淩雲,北接崆峒。南邊又和五岳盟遙遙相望,實在是個好位置。我慕憶不占,豈能讓別人撿了便宜。”

慕六低聲稱是。

“相關事宜,今晚將慕四他們召集過來我再詳說——說起慕四,我倒想起了在蘇州城外,曾救過孟家後人。那孩子竟是失蹤了麽?”這一趟忙下來,他竟是忘了孟思源這個孩子。

慕六正要回稟孟思源之事,正擡眼間,見著十八領著一個半大孩子遠遠地候著,便笑道,“閣主且看身後。”

原來當日慕憶遇險,孟思源因著穴道被點,渾身無法動彈,只能看著這一切的發生。擄了慕憶,那些個人自然都離開了。孟思源渾身僵硬,待了有兩個時辰方能動彈。

這孩子倒也機警,一路小跑,半路上遇到了十八,又憑著一把碧水,讓慕四消去戒心。先前慕四見慕憶正忙著並未提起,此間事畢,才想起將孟思源帶了過來。

他瘦了些,臉蛋沒有那般肉乎了,穿著追魂閣標志性的一身黑紋瀾底長衫,不知是誰將他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挽成了一個小髻,盤在頭頂。那一張小臉上也應景似得,肅穆地不能再肅穆。

慕憶瞅了一眼,忍不住有些好笑,“這一身誰給你弄的?”

孟思源偷眼打量著慕憶的神色,發現對方似乎心情還不錯,便道,“是□□哥幫我盤的。師……師尊,上次分別時真是急死我了,今日見師尊無礙,我也就放心了。”

“師尊?”慕憶皺眉,忽然冷了臉,“我可從未收過什麽徒弟。”

言罷,竟是一甩袖,幹脆地自行向大廳裏去了,只留下孟思源一人在原地一臉呆楞。

這是極不待見他了?孟思源心中無比忐忑。慕六在一旁看得有趣,也不點破,腳步輕旋也輕巧地跟著慕憶去了。

不。若是真不顧他的死活,一開始又何必相救?破廟外又為何只身禦敵?若真是不待見,為何會在客棧內那般危險的境地裏,用最後的時間給他爭一條活路?若是慕憶真有幾分厭惡,那貼身的碧水也不會當真扔給他。單單是放任不管,他早就死了無數次了。

少年人的心思都轉得極快,不一會兒,孟思源也跟著走進大廳,直挺挺地對著主位坐著的慕憶跪了下去。“師尊,弟子這便交代孟家此次慘遭滅門之事的始末。”

慕憶有些意外,“孟家之事,本沒必要告知我一個外人知曉。”

對方卻是鐵了心一般,大聲道,“既願拜師尊為師,又豈能是來歷不明之輩,自該交代清楚。”

這一句來歷不明,倒正好猜中了慕憶的心思。

一聽這話,他原本直起來的身子慢慢的貼到椅子背上,瞇了瞇眼睛,沒有再接話。慕六原本侍立在閣主身後,見狀便向慕憶道了句告退。

慕憶卻擺了擺手,“無妨,我還信不過你嗎?”

說起信任,又有誰能比得上追魂閣那兩位樓主?只是慕二那樣忠誠的人都會背叛,生生地在閣主背後放了個冷箭,防不勝防。

出了那樣的事情,追魂閣剩下幾位樓主在和慕憶相處的時候,都賠上了三分小心,愈發小心謹慎,不敢有半分僭越。可慕憶這淡淡的一句話,分明是信任如昔的樣子,怎能令人不感動?慕六內心萬分激動,可面上也是如常,站到了慕憶背後聽著孟思源講述。

官場朝堂上,人人所求無非是權財錢三樣,實則到了武林中,也是差不多的道理,不過是至高無上的權利、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武功、富可敵國的寶藏,再無其他。慕憶預料的其實不錯,孟家實則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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