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茫然四顧，最後一個動念，離開了虛空戰場，直接回歸落霞城林家。

隨著虛空戰場裏最後一人的離開，整個虛空戰場一聲轟鳴，化作一團混沌色的天地本源，飛入天元界，匯入天元界本源中。

得到這一股天地本源融入，天元界本來比地埅界遜色不少的本源迅速增長，不過一時半刻，居然已經和地埅界持平。而僅僅持平還不是最後。

在天元地埅兩界本源持平的那一刻，冥冥中一股力量加持，地埅界本源像是被戳了一個洞的氣球一樣，不斷地往外洩氣。而洩漏出去了的地埅界本源又被天元界本源吸引，毫不反抗地融入天元界本源之中。

而在這天地浩冥之所，在本源交流融匯的時候，一輪混沌色的圓輪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本源上方，圓輪表面神紋齊齊震動，鎮壓因本源匯聚而出現的一切動蕩。

隨著地埅界本源不斷流入天元界本源，地埅界漸漸縮小，最後化作一片地域，融入天元界中。

而天地造化玄妙之處在於，這一過程中，無論地埅界本源如何流失，如何融入天元界裏，都不曾對地埅界的生靈有任何影響。

地埅界那些修煉有成的修者也都只是有所感應而已，並沒有任何不適。

至於地埅界表面如氣泡一樣附著的屬於神祇的小世界，本來可以在地埅界融入天元界的那一刻脫離，卻也罕見地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隨著地埅界的納入而化作天元界的一部分，成為附著在天元界之外的小世界。

天元地埅合一，上古天元界重新化生，本源融匯，天地立變。

天元界靈氣不斷上漲，漸漸濃郁得讓人想要嘆息。天空之上，虛無混沌之所在，冥冥眾生命數匯聚之所，靈光繽紛化彩，七彩霞光瑰麗奪目，甚是奪人心魄。

天地間又有功德灑落，天地至公，凡對兩界融匯有大功者，皆有功德加身。別說天舒子、百算子等還活著的人，就連已經身死只剩一道真靈的龜老和歸雲子，也有功德落下，護持他們重新轉世化生。

相比起龜老和歸雲子兩人，天舒子等人雖有功德，但數量卻實在不多，只有稀稀薄薄的一層，看起來委實讓人心酸。可他們半點不敢聲張，收了功德就各自散去。

但在散去之前，天舒子轉入游戲系統中樞樞紐所在，在中樞陣法上一陣扒拉，看到結果後，才吐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落霞城裏，林定隨手收起落下的功德，站在門前的桂樹前木然發呆。

林朗帶著連戰走了進來，見了這樣的林定，不禁緊皺了眉頭，半天才松了開來。

他也不客氣，帶著連戰走到離桂樹不遠處的亭子裏坐下，兩人低聲商量著天元界裏玩家們的情況。

兩人說著說著，不可避免地就說到了當日那些在虛空戰場上臨陣轉換陣營的那些玩家。

因為這裏頭還有莫峰和戚棱，林朗說起這事來，多少還是有些幸災樂禍。

“他們怎麽了？說起來，自出了戰場之後，我就沒怎麽見著他們了。”

林朗轉著手裏的茶杯，擡頭問連戰。

連戰的師父是天元界大乘境界的大能，雖然得到的功德不多，但也足夠他斬斷這些年的因果，而且這一次虛空戰場，他雖然也一直沒有出手，可見過虛無神皇先後和陸散、林定乃至廣靜元君的戰鬥，也算是頗有收獲。等到這些收獲被消化吸納之後，說不得就能踏出最後一步，飛升而去。

也因為連戰的師父，許多事情別的玩家不知道，連戰卻是清楚的。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那邊正在往這邊走的林定，哂笑一下道：“他們？他們都已經不在天元界了，你當然看不到他們了。”

林朗楞了一下，忽然暢快大笑道：“他們被封號了？”

連戰笑著點點頭。

林朗笑了一陣，猛地停了下來，扭頭望著連戰：“那他們可就不能再入天元界了？”

天元界這一款游戲很特別，每個玩家只能有一個游戲帳號，別說是小號，就算刪除重建也不行。

連戰很果斷地又一點頭。

林朗這下笑得更歡快了。

哈，不能再入天元界，這下他們的損失可就大了去了。先別說他們還沒有覺醒異能，就是異能覺醒了，不能進入天元界也就基本斷了異能進階的可能。

林朗已經能夠想見他們哭喪的臉了。

林定已經走了過來，在林朗身旁坐下。

莫峰和戚棱的事情剛剛林定也已經聽見了，但他也沒怎麽在意。對於他來說，這兩個人也就只是路人而已，他們能不能再入天元界，和他沒有太大的關系。

林定看著林朗道：“大哥，我想回去了。”

回去？回去哪裏？

林朗冷不丁聽到這樣的話，一時轉不過腦子來，沒想明白林定話裏的意思。過得好一會兒，才算是聽清楚了，他驚疑不定地看了林定一眼。

林定神色平靜平淡到幾乎沒有任何變化，語氣卻沒有多少詢問的意思，看來，他是拿定主意了。

林朗點點頭，卻又問道：“那你什麽時候再回來？”

雖然歸雲子和陸散都沒了，但只要有林定在，林家在這天元界就沒有太多的阻礙。畢竟，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

林定的視線垂落，看著瓷白茶盞裏澄清的茶水，搖搖頭：“不知道。”

林朗看著這樣的林定，心裏擔憂，就連之前在虛空戰場上生出的種種疑慮都顧不上，只細細地打量著林定。

林定的狀態，真的算不得好。

林朗心下嘆了口氣，面上卻是笑道：“也好，爸爸媽媽前不久才跟我抱怨，說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你了。現在你回去陪陪他們，也免得他們總抓著我不放。”

連戰本來在一旁聽著，也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林定，聽得林朗這樣說，當下就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林定只是沈默地點點頭。

這一份沈默，一直保持到最後林朗和連戰離開。

看著林朗和連戰離開小院的背影，林定環視了一圈又恢覆靜寂的小院，忽然不願意再呆在這裏。他也不勉強自己，起身就離開。

一路出了林家，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林定忽然覺得，這天下之大，居然就沒有他願意呆著的地方。

他在人群裏站了許久，從日中到日落，來來往往的人群自有他們的熱鬧。行人在他的身邊經過，卻沒有一人註意到他的存在，沒有人發現他的行蹤。

等到夜色初起，行人變得稀疏，萬家燈火亮起，林定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也不回落霞城的林家，而是徑直往紫荊山去。

在紫荊山上，林定見到了曾砮和齊衡。

他們兩人在戰場上戰鬥很是拼命，受傷不輕，精氣神元全數耗盡，如今正在紫荊山這個歸雲子的道場裏調養。

林定看到了他們，他們卻沒有發現林定。

饒是現在他們已經全權接管了紫荊山，是紫荊山這個道場的新任主人，自歸雲子之後，這紫荊山上的一切理應被他們徹底掌控，紫荊山方圓數千範圍內的一應動靜更該逃不出他們的眼睛，可最被歸雲子看重的林定卻是不同。

如果林定願意，憑借昔日歸雲子給他的辦法，他甚至可以將兩人驅逐，自己接掌這一處上等道場。但林定只是遠遠地站在一邊，看著那兩個師弟靜心調養，並沒有驚動他們。

最後，林定看了紫荊山一眼，轉身退出游戲。

推開游戲艙艙門，林定擡頭，頭頂忽然有雨水灑下，自上而下沖刷著他身上殘存的營養液。

被打濕的頭發淩亂地貼著額頭，沾染了透明水滴的臉龐更顯蒼白透明，那雙細長幽深的眼睛裏，鋪蓋著厚厚的一層倦怠。

他出了游戲室，行到大廳中，對著正站在沙發旁憂心地看著他的林媽媽淡淡一笑，喚道：“媽媽。”

林媽媽看著滿心疲憊的小兒子，喉嚨一陣發緊，更有淺淺的哽咽被吞下。許久之後，她才擠出一抹笑容，溫柔地應道：“嗯。”

她的兒子啊......

自那日之後，林定就再也沒有進入過天元界。天元界裏各世家各門派修士的你爭我奪，合縱連橫，全都和他無關。就算林朗為了讓他高興特意跟他提起過，也都只是像耳邊風一樣，過耳即忘，從沒花費他一星半點心力。

看著死水一樣，比起之前越加淡薄的林定，林家爸爸媽媽和林朗都是心中嘆息，手足無措，完全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幸好林定縱是淡薄，也還有幾分人氣，還極其地重視著他們三人，並沒有真正的隔絕人世。這樣的狀況落在他們眼裏，倒也多少讓他們松了一口氣，沒那麽憂心。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那一日。

那是一天夜裏，夜空依舊寂渺，夜幕上的月亮也還是一如往日的朦朧。卻就在那月上中天的時候，天空上忽然有一顆顆星辰接連亮起。星光璀璨，輝映天地。星光之中，一張星圖模樣的圖卷張合，隨即消失不見。

那一日，林定本來正在入定靜坐，卻忽然脫出定境，睜開眼睛，直奔落地窗邊，望著那璀璨星空。

望著那罕見的美得奪人心魄的夜色，林定忽然笑了。

這一笑之下，林定身上沈積得像千年寒冰一樣厚重的沈寂、淡薄、疏遠統統消融，又被夜風一吹，散落在夜色中，再也找不到一星半點。

“陸司。”

像是在叫著某個人，又像是單純地重覆著這樣的一個名字，林定呢喃出聲，聲音很輕，輕得被隱沒在輕淡的風聲中，入不了別人的耳。

可還是有人聽見了，還給了回應。

“嗯？”

林定循聲看去，一個矮小瘦弱的身影在星光下出現，那人是陌生的，可那雙眼睛看著他的眼睛卻是熟悉的。

在那雙眼睛裏，林定忽然就生了根，和世界有了牽連。

那雙眼睛裏的林定，是真實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那個林定，也是被眼睛的主人小心地安放在心腔裏的！

林定望著那雙眼睛，一時就沈入了那雙眼睛裏，再也看不到其他。

那個人，不，那個小孩並不在意林定的晃神。他站在星光裏，沖著林定笑得溫柔。

“怎麽？你不是在叫我嗎？”

林定還是木楞在原地，找不回心神。

他低嘆了一聲，一步步走到林定面前，在他身前三步遠外站定。他的身材矮小，不過只到林定腰間，看著林定還得昂著頭，很不舒服。可他半點不在意，眼底盛滿笑意，又溢出到稚嫩的臉蛋上。

他說，稚嫩的童音卻很鄭重。

“林定，我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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