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呼吸之後，陸散煞白的臉色終於多了一絲嫣紅，精神更是一掃剛才的萎靡。

他眼中神光湛湛，表情嚴肅，單手自上而下劃落，虛空震蕩。無盡天外空冥之處，一條亙古荒遠奔騰不息的滔滔長河依舊不為所動地向著遠方奔流，但卻也響應著陸散的祈求，分出一道一指寬的水流，無視一切阻隔，順著陸散劃落的軌跡飛流而下，滔滔不絕。

“請指教。”

虛無神皇皺了皺眉頭：“時間長河。”

雖然只有一指寬，但那流水的氣息亙古蒼茫，霸道又悄無聲息，卻是純純正正的時間氣息。

說實話，虛無神皇已經很看好眼前這個小修士了。但他也沒有想到，不過區區大乘境界而已，他居然就能夠引出時間長河。雖然引動的不過只是一道小小的水流，還是沒有半點實質的虛影，但那已經很了不起了。

虛無神皇屈指彈起，頭頂沖出一道神光，神光迎風一展，頭頂虛空瞬間化作一片虛無。那是最為純粹的虛無，那虛無裏，無有日月，無有星辰，無有天地，無有萬物。

那僅僅只是一道玄妙氣息，落入人眼中，意識裏也只有虛無兩字。

那時間水流落下，氣息彌漫，確實無堅不摧，無物可擋，但才剛往著虛無神皇的方向擴散，就被那一片虛無吞噬，連一片水花都濺不起來。

才剛吞了那條不過指寬時間水流的氣息，虛無神皇心頭一動，看著那條時間水流的眼神霎時就變了。他也顧不上陸散的反應，只張開頭頂的那片虛無，直直地往著那條時間水流罩過去。

只是得了那麽一丁點氣息，他這萬年不變的虛無神域就發生了變化。他心頭明悟，這是虛無神域沾染時間氣息，牽引他自家參悟所得的空間法則奧妙。時間空間俱全，宇宙靈光蘊生，又自虛無中孕育出有，由有化生道，及至道生萬物。

這是他的機緣！比那水神蓋爾定斯手裏的神域更為珍貴的機緣！

陸散心頭猛地一跳，眉頭皺得死緊。他雖然不明白虛無神皇突然的轉變是為了什麽，但他感應天機，卻是不能再將那時間水流放出。

他也不再遲疑，雙手一合，將那條時間水流收攏在雙手間。他也不再動手，只是警惕地看著虛無神皇。

奇怪的是，虛無神皇也沒有緊追著不放。他就停在虛空之中，那一直遮攏了他全身的厚重金色神光漸漸減薄。

其實那金光就是一團，完全看不出厚薄程度，莫名其妙得出一個金光正在減薄的結論，陸散自己也摸不著頭腦。但他又很清楚，他沒有錯。

金色神光變得朦朦朧朧，隱隱約約透出一個人的輪廓來，陸散看到他其實笑了笑。

陸散沒有眼花，虛無神皇確實是笑了。

神皇一笑，後頭地堏界信奉虛無神皇的神使、騎士、神官、牧師等也都心頭炸起一團金光，一波接著一波的喜悅純粹又綿延，引得他們各自心頭歡喜，竟然不自覺地也笑了出來。

“你是叫陸散？”

陸散止住下意識點頭的動作，身體緊繃，神色警惕，心底裏的警戒程度再度往上拔高幾個檔次。

這位神皇，實在是，太可怕了！

陸散本來就將這位神皇視作平生僅見的絕頂大能，但他萬萬沒想到，原來他還是低估了他。

虛無神皇看著陸散動作，竟然呵呵笑出聲來。

他笑了一會兒，才看著他道：“別這麽緊張。”

因為緊張沒有用。

陸散沈默，心底竟然生出一陣陣苦澀的味道。

還是實力。他們兩人之間，實力差距太大了啊！

他吐出一口濁氣，沈默地聽著虛無神皇的話。

“你之才能，吾很欣賞，”他說，“如果你能入吾座下，吾保證，你以後的日子還必還和你昔日一樣。連帶你的朋友親人一應如是，如何？”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散身上。

在所有人爍爍的目光中，陸散搖了搖頭。

“多謝神皇好意，貧道心領。但，貧道一身修為，俱都得自天元界造化，不敢有負天元界大恩。”

這話，不管外人怎麽看，但卻確確實實出自陸散心底。

虛無神皇搖頭，伸手往前一抓，直接禁錮虛空天地，向著陸散抓來。

陸散下意識一動，卻被鎮壓，身體壓根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元神真元被封禁。

虛無神皇拿下陸散，轉手又是一抓。這次，卻是抓住了林定。

他將林定的元神真元統統封禁，和陸散一起扔在一邊，背負雙手望著天元界那四十九座道宮。

“讓區區兩個小輩沖鋒陷陣，你們究竟是小覷了吾，還是，貪生怕死？”

他的聲音平平淡淡，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特意放大，可偌大一個虛無戰場，天元地埅兩界整整數十萬人，無一不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道宮之中，歸雲子從座席上站起，肅容斂袖，沖著龜老躬身一拜。

末了，他二話不說，攜了殿中的季時轉身就走。

龜老看著歸雲子離去的背影，手裏撫摸著一輪圓輪。圓輪灰撲撲的沒有半點神光，輪身上雖然也有些細密紋路，紋路相互交織回環，倒也很有幾分玄妙，但可惜的是，這輪身上的紋路斷斷續續，有些地方甚至堪稱支離破碎。

但饒是這樣，龜老撫摸著這輪圓輪的動作卻是細而輕，異常珍惜愛重。

他沒再看光幕裏映照出的戰場場景，但他也知道，就算天元界所有大乘境修士傾巢而出，也只是徒勞。

那個神祇，實在是強橫無匹。

他將手裏的圓輪擱在膝上，雙手結印，慢慢閉上眼睛，沈入定境。

眼前一切不可見，不可聞，不可想，不可察，唯有膝前那一輪灰撲撲的圓輪。圓輪周身不見毫光，不見微芒，只有圓輪的輪身和那密布輪身的細紋。

龜老不疾不徐，神守圓輪。不知過了多久，膝前的圓輪已經不在，只有那麽一團灰蒙蒙的圓輪狀物體。

龜老心底長嘆一聲：“罷了，我活了這麽長的年月，也已經是時候了。”

他沖著那團圓輪狀物體鄭重三拜，接著再不猶豫，合身撲向那輪圓輪狀物體。

他的身體重新化回原形，接著又化作一道玉白夾帶著金色血絲的光柱，光柱在途中不停壯大，最後徑直投入圓輪狀物體中。

而此時，龜老所在地道宮裏，已經不見了龜老的身影，就連氣息，也都徹底消失不見。原地裏，只剩下一輪灰撲撲的圓輪。

圓輪陡然從那空蕩蕩的座位飛上半空，又有一道玉白夾帶著金色血絲的光柱不知從哪裏冒出，徑直照耀著那輪圓輪。

圓輪輪身一抖，居然饕餮般來者不拒大口大口吞食著那道光柱。

光柱縱是浩大，也扛不住這圓輪的吞食，一刻鐘未到，這道光柱就已經被吞食殆盡。

那一剎那，似乎連整個道宮都變得黯淡無光。

圓輪飽腹一頓後，毫不停留，循著那最後遺留的意念，當空一轉，往道宮之外，虛空戰場中央飛射而去。

當其時，虛空戰場中央，還在站立的，也就只有歸雲子和虛無神皇兩人。其餘天元界一眾大能，統統都被封禁拘拿，扔在一側。

他此刻頭頂一方巨鼎，看似還能支撐，但臉色卻是潮紅，額頭更有豆大的汗珠打落。

不過也就是茍延殘喘而已。

虛無神皇此刻護身的神光已經撤去，精雕細琢的俊帥面容頭一次顯露在眾人面前。但饒是這樣，這虛空戰場數十萬人裏，也沒有人膽敢大剌剌地直窺。

他也沒再多話，手中神杖一揮，頭頂虛無神域中又有道道虛無氣息如蛛絲一樣撲出，消磨掉歸雲子頭頂那方巨鼎垂落的護身光芒，死死地纏上歸雲子。

歸雲子意念一動，但真元還未來得及轉動，那些虛無氣息就已經侵入肉身，鎖了真元，閉了泥丸宮。

虛無神皇收了神杖，伸手一拿，將歸雲子拘到身前。

他轉過身，看著林定：“水神蓋爾定斯殿下，這個人，可是你的師父？”

林定臉色已經發白，他掃了歸雲子一眼，擡頭直視虛無神皇，點頭道：“神皇所言不假。”

林定的動作，已經算是冒犯。

虛無神皇一系屬下，無論是神官、騎士、牧師還是神祇，俱都冷冷地盯著林定，仿若看死人一樣。倒是虛無神皇本人半點沒有在意。

他只是隨意地點點頭，掐著歸雲子的手毫不費力地縮緊，歸雲子臉上的潮紅飛速褪去，剩下的是灰敗的青白。

“那麽，水神蓋爾定斯殿下，你現下可是有了決定？”

林定臉上所有的神色波動已經收斂，只剩下一片漠然。他點點頭，像是要開口說話，而就在那一剎那，他身側同樣被封禁的陸散冷不丁猛地撲向虛無神皇。

虛無神皇臉色不變，毫不在意地一擺手，一道虛無洪流傾斜而下，滔滔不絕沖向陸散。

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陸散身形不閃不避，速度不僅沒有減緩半分，甚至猶有提升，不過轉眼間，竟就到了虛無神皇身前。

抓住那一線機會，陸散一手拍向虛無神皇，一手撈向歸雲子。

虛無神皇只是勾了勾唇，輕輕巧巧往後退了一步，沒有阻攔陸散。

陸散抓著歸雲子倒退而回，心裏不僅沒有半點得意，反而生出一股不安。

還未等他想個明白，他手裏的歸雲子像是中了最烈最毒的毒藥一樣，自下往上融化，一縷一縷的清靈之氣逸散。

不過轉眼間，他的手就空了。

微風一吹，歸雲子的氣息也徹底消散，再也找不到了。

陸散整個人僵在原地，看著林定的眼神呆楞，仿若石人。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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