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秋天來的特別晚，一直到十一月中旬，秋風才打著哈欠沒精打采的吹黃了樹葉，還沒待它站穩腳跟，冬天就接踵而至，沒幾天的功夫，小鎮上梧桐樹的葉子就悉數掉光，半死不活的承受著冬風的摧殘。但是芒草，在這初冬的光景,依然是一片一片手拉手的連接到天際，在冽洌的寒風中瀟灑的隨風舞動著，全無半點雕零的跡象。

和芒草一樣在冬日裏依然頑強生長的還有少男少女們對“談戀愛”這件事情的熱情，面對班主任“嚴禁談戀愛”的三令五申和家長們“游擊戰”一樣的圍追堵截，班上的不少男男女女依然以“地下工作者”的熱情秘密的結成了一對對的小情侶，青春期的愛情游戲在成年看來是幼稚可笑的，但是在少男少女們看來，這卻是非常嚴肅認真的“戀愛關系”，因為他們還太年輕，只知道天氣會變化，卻不知道人心也是會變得，也只有在這個年齡的男女，才真心相信愛情是永遠的，正所謂，哪個少年不鐘情，那個少女不懷春？

隨著戀愛季節的降臨，曾芒芒收到的情書數量日益增多，顯然，這些仰慕者中沒人覺得曾芒芒美得有點奇怪，也沒人覺得她濃密的眉眼和甜美的酒窩是不協調的，曾芒芒對待這些追求者的態度是一律冷處理，但是她的冷淡卻如同火上澆油，讓幾個少年心中的熱情更加不可抑制的燃燒起來。

在幾個持之以恒的追求者中，最執著也是最大膽的就是一個叫做杜小飛的男生，開學沒幾天，他就開始偷偷的給曾芒芒傳紙條，然後發展成公然的幫曾芒芒打飯、打開水，面對曾芒芒的完全不理睬，他最近又出新招，以一個差生積極要求進步的態度感動了老師，成了好學生曾芒芒的同桌，幾天之後，難以忍受的曾芒芒將他上課時候寫的肉麻情書如數上交老師，在老師被蒙騙的盛怒之下，杜小飛被調到距離曾芒芒最遠的角落，而且嚴禁他和曾芒芒搭訕。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杜小飛將追求曾芒芒的熱情投入到學習之中，那麽，他極有可能會變成年級第一名。

夏米粒雖然對於愛情已經是“博覽群書”，但是在實踐中，心地過於單純的她到底是情商偏低，在某次晚自習的課間，曾芒芒和夏米粒在上廁所的途中，親眼目睹了班上某位作風大膽的女同學和某位男性的深情擁吻之後，夏米粒嚇得臉色蒼白，顫抖的握著曾芒芒的雙手，無比擔心的說：“她怎麽能這樣，她不怕懷孕嗎？”

曾芒芒對於男女之事雖然也是一知半解，但是對於“接吻不會懷孕”這件事還是很有把握的，曾芒芒由此推斷，夏米粒平時看的言情小說還是非常純潔的，大概是屬於平時“手牽手”，結局才“接吻”，萬一上床就“關燈”的類型。

對於韓青，由於身處不同班級，曾芒芒和他也就是上樓下樓的時候打過幾個照面，如果夏米粒不在身邊，曾芒芒就對韓青的點頭示意視而不見，如果夏米粒碰巧跟在身邊，夏米粒經常就會和韓青寒暄幾句，再三許諾有機會一起去芒草地玩，曾芒芒通常就會用“有機會再說”等語句搪塞過去。

有時候，夏米粒會用花癡的神情說起韓青，很明顯，韓青的樣貌完全符合夏米粒對於“帥哥”的幻想，曾芒芒無言以對，只能在心底再三對夏米粒的審美觀表示質疑。

元旦到了，就像這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熱一樣，這年的冬天也特別的寒冷，前幾日零零碎碎飄揚的小雪在元旦的當天變成大雪，以不可阻擋的氣概將這個灰色的小鎮變成銀白色。

曾芒芒全身上下包裹的嚴嚴實實，看起來像一只包裝的不甚美觀的粽子，雖然改革的春風在那幾年也不停地吹過那座小鎮，但是小鎮居民對於“時尚”這種東西還是一知半解，那個時候的冬天，全班的少女無一例外的穿著厚實笨重的棉衣棉褲，有特別弱不禁風的還會在裏面加上毛衣毛褲，特別是在家長的嚴密監視下，“美麗凍人”這種情況幾乎從不會在中學生的群體中發生。

曾芒芒就讀的中學以嚴格的管理與非人性的課程安排聞名小鎮，所以在元旦當天，曾芒芒和她的同學照例是要上學的，但是“聰明絕頂”的校長為了安撫學生的不滿情緒，特別安排了元旦晚會，就曾芒芒以往的經驗來看，大抵就是買幾瓶飲料和零食，幾個班的學生聚在一起嗑瓜子嘮嗑，有特別擅長才藝的就會趁機顯擺一下自己憋屈了好久的“才華”，基本上也就是唱唱民歌，拉拉二胡和說說相聲之類的，對於其中表現突出的，觀眾們會報以熱情的掌聲，表演者就會得意洋洋地認為自己明天就會變成人人都行註目禮的校園明星，對於那些差強人意的表演，觀眾們通常會視若無睹的繼續嗑瓜子嘮嗑，表演者就會羞愧難當的勉強結束，當天晚上必定會在夢想破碎的痛苦中輾轉難眠。

當時的小鎮，最流行的國外電視劇就是《成長的煩惱》，雖然學生們對於美國少男少女可以公開跳舞談戀愛的劇情非常羨慕，但是這種羨慕也只能小範圍的私下討論，在元旦晚會這種公開的場合，三五一群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的只能是同性，而且不同性別的小群體通常也會隔開至少兩個板凳的距離，以此向在現場監督的老師表示我們都是純潔的初中生，對於異性完全不感興趣。

曾芒芒認為，今年的元旦晚會與往年並不會有任何不同，但是很明顯，曾芒芒判斷錯誤，晚會剛開始第一個不同就出現了，與她身處不同班級，在別人看來他們應該是完全不相識的韓青，公然的坐在了她和夏米粒的身邊，而且相當熱情的和夏米粒聊起了天，這個“駭人”的舉動無疑是令人側目的，不斷有好奇的學生向他們這個男女組合的小團隊張望，在場監督的老師也有點瞠目結舌，但是好像又找不到什麽名目打散這樣的組合。

曾芒芒覺得，自己在公開的場合對韓青冷若冰山未免有故作姿態的嫌疑，所以也有一句沒一句的加入到兩人的討論之中。

就在曾芒芒認為眾人對自己這個男女組合的小團隊的註意力正在慢慢減弱的時候，杜小飛的才藝表演正式開始，他演唱的曲目是街知巷聞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雖然也有其他同學演唱流行歌曲，但是基本上是《水手》和《朋友》之類的，最要命的是，杜小飛在演唱之前特別強調了一句：“我要將這首歌送給全體同學們，特別是在場的某位女同學。”然後還毫無保留的將很有深意的目光全部給了曾芒芒。

曾芒芒覺得自己的臉瞬間變得滾燙，就曾芒芒的個人感覺來說，這種熱度應該會讓自己的臉一直紅到耳朵根，就曾芒芒的本性來說，她現在應該立馬把杜小飛撕成兩半，然後再用無影腳在杜小飛的屍體上蹂躪上十幾個腳印，但是曾芒芒身為社會大眾的一員，必須遵守社會成員的基本行為規範，所以曾芒芒只能像沒事人一樣呆坐在那裏，像所有潔身自愛、行為端莊的女同學一樣繼續磕著瓜子。

周圍知情的同學都在竊竊私語，不時有沒能控制住的笑聲傳入曾芒芒的耳膜，不知情的同學就以前所未有的求知熱情四處打聽，其熱情之高讓狗仔隊都會汗顏。壓根沒幾個人理會杜小飛的歌技到底如何。

杜小飛完全不受周圍觀眾的影響，他執著的認為只要曾芒芒一個人在認真聆聽就足夠了，卻不知道面無表情穩如泰山端坐在那裏的曾芒芒正在腦海中將他五馬分屍。

在場監督的老師對於這樣的場面完全缺乏處理經驗，只能目瞪口呆的站在那裏，但是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杜小飛明天面對的將會是長達數小時的思想政治教育。

“看來你還挺受歡迎的。”曾芒芒耳邊忽然響起韓青不鹹不淡的聲音，曾芒芒當作完全沒聽見，她的大腦很忙碌，正在幻想杜小飛被五馬分屍後的屍體殘片又被十條野狗爭相搶食的情景。

杜小飛終於演唱完畢，曾芒芒正在考慮接下來的時間應該如何挨過眾人八卦的目光，在場監督的老師疾步走向舞臺，以時間不早，天氣很冷，明天還要上課等為理由宣布元旦晚會正式結束，然後說有事要和杜小飛“談談”，看來飽受折磨的老師已經等不到第二天，想連夜糾正杜小飛“嚴重的思想問題”。

外面的大雪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這晚的溫度史無前例的低，飄揚的雪花落在地上，馬上就與地面的冰塊融為一體，變得光滑又堅不可摧，人群湧出教學大樓，在樓前大廳短暫的堵塞後，又緩慢的分成無數小群體向周圍四散而去。

曾芒芒和夏米粒的家是不同的方向，在經過今晚的尷尬之後，曾芒芒實在不想與其他女同學結伴同行，只能一個人緩慢的在冰塊上移動著，冬日的小鎮在十點左右已經萬籟俱寂、一片漆黑，路越走越滑，夜也越走越深，即使是一向自恃膽大的曾芒芒也忍不住有點膽戰心驚起來。

一輛自行車忽然在曾芒芒身邊停住，曾芒芒嚇得差點跌倒，定神一看卻是韓青，曾芒芒在心底暗罵瘟神，居然在這條路燈壞的差不多的馬路上悄無聲息的忽然出現。

“上車。”韓青說的相當理所當然。

曾芒芒對韓青完全無視，繼續以緩慢的速度在冰塊上挪動，韓青猛力蹬了一下車踏板，把自行車橫在曾芒芒眼前，還是兩個字：“上車。”

曾芒芒決定完全把韓青當成透明人，邁開步子就要繞過自行車，不想韓青長胳膊一伸，第三次從嘴巴裏迸出兩字：“上車。”

這個時候的韓青相當言簡意賅，和平時判若兩人，但是曾芒芒從他語氣中不斷上升的怒氣來判斷，曾芒芒再不聽話，他就要將她五花大綁，強行挾持。

曾芒芒幾乎是賭氣的一屁股坐在車後座上，把臉扭向一邊，完全把韓青當作陌生的司機來看待。

在幾日的積雪累計的冰塊上，韓青載著不算輕盈的曾芒芒只能以蝸牛般的速度歪歪扭扭的騎著自行車，物理學的還不錯的曾芒芒認為，在冰塊上騎自行車完全是在做無用功，冰塊如此低的摩擦力幾乎可以將韓青的腳力完全抵消。

在經過幾個世紀那麽漫長的時間後，韓青大概也意識到他們這樣的速度大概明天早晨也到不了家，只能從嘴巴裏又迸出兩個字：“下車。”

曾芒芒飛快的跳下車，努力的大步向前走，似乎在向韓青證實，他剛才的舉動實在是有夠愚蠢，行走的速度遠遠大於騎車的速度。

曾芒芒本來以為，司機韓青馬上就會扭頭走人，不想他居然沈默的跟在後面，在被“跟蹤”了五分鐘後，曾芒芒終於耐不住性子，回頭沒好氣的說了一句：“你幹嘛還不走，跟著我幹嘛？”

“順路。”今晚的韓青格外惜字如金，曾芒芒認為，他大概是平時難聽的話說太多，所以嘴巴肌肉抽筋了。

曾芒芒知道她和韓青完全不順路，因為這幾個月來她從來沒有在上學放學的路上遇到過韓青。

然後，一路無話，曾芒芒的家終於到了，她覺得有必要通知韓青一聲，就低聲說了一句：“我到了。”

“那你走吧。”韓青點點頭，表示信息已經收到，曾芒芒得到允許可以離開。

曾芒芒扭頭就走，越想越覺得今晚的韓青相當古怪，所以就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沒想到韓青居然還站在路燈下，而且還在看著曾芒芒，曾芒芒像道破了什麽不該知道的先機一樣急忙回過頭來，快步離開。

韓青又在路燈下站了一會，一直到確認曾芒芒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才轉身離去，家還很遠，因為他要去的方向與曾芒芒完全相反，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晚為什麽要這樣做，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要這樣做。

雪，依然在路燈下輕揚得飛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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