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六十八】

關燈
第68章 【六十八】

裴雲闕先放開她的。

那力道松開的瞬間,她手臂也留有一道紅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變淡。

他們都盯著那道印子,不約而同地失神剎那。

廖宋也不知道怎麽會巧成這樣,大學時還算相熟的學弟通過群裏聯系她,他們今晚有個本市的活動,缺翻譯她閑著沒事來湊人頭。

在這裏碰到他和……其他人,確實是意外。

但又不止是意外。

打的那個照面,裴雲闕垂下眼簾的那個瞬間,廖宋都沒意識到這是誰。

裴雲闕,從見她第一面起,臉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類似的表情。

一次也沒……不,一秒也沒有。

那不是神色冷漠與否的問題,於廖宋來說,那幾秒裏,他就像陌生人。

裴雲闕有脾氣很差的時候。

他性格裏挑剔、尖銳、敏感的部分非常清晰,但是又像一個刺猬,稍微給點溫度就把柔軟的部分又露出來,是有時候還哼哧哼哧地打個滾的小動物。

如果說脆弱氣質像是[我容易被傷害],那裴雲闕就是這類人的極端。

他不單單是可以被傷害,廖宋能看到的這個人,還有[受不住了也會扛著]的部分。

在這段漫長又短暫的時間裏,她不止是在愛他。

她也在探索他,接近他,感知他,保護他……保護不了也想保護,怕他發現,悄悄地保護。

這也是廖宋意識到愛的起點從何而來。

是從心疼來的。

很明顯,讓她眼生的這個裴雲闕,是處在他那個世界時的慣常狀態。

像一道不見底不反光的深淵,隨便丟個石子下去永遠也不會響。誰也不會在這個漠然、陰鷙的男人身上找到半點試圖被保護的痕跡。

廖宋站在原地那一分鐘,是真切地陷入了茫然。

她知道眼見不一定為實,但也不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他完全像是另個人,當然可以。可這樣的話,哪幅面孔她該信?

這種割裂感讓廖宋恍惚。

她一生所信,唯有真實。她不怕真相殘酷不夠美,她只是要不被蒙不被騙。

“小宗,你先上去吧,我跟他聊點事,等會兒就來。”

廖宋沈默片刻,把牌子摘下來還給了他。

她能預料到他們今晚不會談得太順利,但沒料到會那麽不順。

廖宋去了地下停車場,負三樓,他無聲跟在她後面。

直到廖宋突然停下腳步。

“裴雲闕。”

“我有挺多想問的,本來。但我現在,現在一時想不起來了。”

“就一個。你在裴氏,做的事……”

廖宋這些天輾轉反側,不得好眠,對方在電話裏跟她說了,裴氏會參與的事,件件觸目驚心,樁樁不像人事,讓廖宋自己去找他求證。她知商場慘烈,但不包括這些。

有些底線任誰沾,被揭在光下只有死。

她想過要怎麽問出口,心間問了上萬次,不同措辭,臨到頭了,還是卡殼。

五個字,廖宋問得很難,輕得幾不可聞:“問心無愧嗎?”

裴雲闕退兩步,沈默靠住墻角才站得住,神色晦暗不明。

廖宋的視線期待地在他面上找答案,目光殷切,仿佛那樣就能把答案勾出來。

“有別的問題麽?”

裴雲闕最後擡了眸,很淡地笑了笑。

廖宋:“這算答案嗎?”

裴雲闕抿了下唇,唇角的弧度變得很苦澀,但也只是一瞬,他飛快把這股苦澀咽了回去。

今天擡頭看見她時,裴雲闕差點以為是幻覺。

那幻覺讓他手腳都凍住,不動,就不會被推出幻覺似的。

她穿著很少上身的淺色,淺藕色的修身短袖,黑色牛仔褲,手腕上套了個櫻桃頭繩,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總之,很好看。

好像返回高中時代,眼裏閃著一抹光,但又是清清楚楚的現在的廖宋,篤定、懶散,強大。

只是,認出他的瞬間,廖宋從錯愕轉向失神。那點光也消散了。

裴雲闕心沈到了底。

廖宋是誰,無需點燃,自有蠟燭在她心內無窮無盡燃燒的人。她沒有,至少在他面前沒有露出過這個神態。

那樣的震動,一支支蠟燭被掐滅般。

他知道她在問什麽,也知道自己在答什麽。

“算吧。”

廖宋仿佛頃刻間被卸了力,肩膀都有些塌了,她眼一眨不眨盯著他,不願錯過任何一絲細微表情:“你知道你承認的是什麽嗎?刀被造出來,只有一個用處,你知道嗎?”

裴雲闕回望凝視她,淡淡道:“嗯。”

匕首鍛造來就是見血用的。

廖宋看了他一會兒,揉了幾下眼睛,揉著揉著,把臉埋在手心裏,失笑。

“你讓我活得像個笑話,裴雲闕。真有你的。”

這個世界上,比殘酷的真實更殘酷的,是從頭到尾都活在虛幻裏,卻全然無知。

這個世界上,也不存在絕對的良善,做惡的善良人,才能保護自己,她不介意另一半是這樣的。

但不能……

不能只有惡。

廖宋沒想到,有一天會對地下車庫的構造這樣感謝,不需要花多少力氣說話,對方就能聽清。

“我無話可說。”

廖宋:“就當我們沒認識過。我樓下的人,不管你還是姓程的派的,撤走。”

她很少這樣說話,幹凈冷淡到沒有半點多餘。

裴雲闕喉頭滾過幾滾,略有些艱澀地開口:“那是——”

指尖將將快碰到她手背,廖宋直接甩開,幹脆退後了一步,把所有可能的肢體接觸統統躲了過去。

可以保護你。

他想說,卻沒能說出口。

整件事,他確實一開始就沒打算將她牽扯進來。現在也不打算,確實沒什麽可以補充的。

廖宋:“滾。”

她閉了閉眼,隨便指了個方向,聲線從來沒有這樣冷過。

“我不需要。我只需要你,從我面前消失。現在。”

裴雲闕也是到今日此時才得見,廖宋決絕起來是這個樣子。

他有預感,這一轉身,可能就真的沒有以後了。

但他又手足無措到,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多像他們在海灘試過的,越緊地握住手中沙,沙就越快地落下。

“行,我走。”

廖宋笑了笑,冷漠到有些諷刺:“祝裴總前程似錦。”

她沒有回頭,回家後大病一場。

許辛茹在醫院陪她時,上廁所間歇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自稱姓程,要找廖宋接下。

許辛茹呸了一聲:“你他媽有完沒完,你自己說說,大家都雙邊拉黑的關系了,還煩什麽煩?你讓那個姓裴的有時間去長點人的心肝,宋宋也不會被氣到快掛了!她那是人能有的臉色嗎?裴雲闕是不是把她精魂吸走了?”

“你轉告也行。最近會有人找她麻煩,別讓她接電話,看緊她吧。”

那邊淡淡道:“最後個問題,我還想問你呢。”

沒人樣是真的,行屍走肉一樣。不過,就這還知道找人回了趟廖宋送骨灰的地方,精準爆破,把她那繼父的破墓炸了。程風致算是看明白了,雖然炸了也沒讓他心情好多少,但至少讓別人心情更壞了。

許辛茹很久沒回應。

程風致皺了皺眉:“聽到沒?”

許辛茹僵在病房門口:“看不緊……會去哪?”

程風致還沒來的及說什麽,耳膜差點被刺穿。

“x你大爺的你說得太他媽晚了!!!!她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