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瑤上前兩步, 站在玄真身邊，喚道：“師叔？”

玄真遲鈍地看著她。

淩瑤輕聲：“師叔，你是不是擔心我受傷？”總得找到切入點。

玄真滯了滯, 臉上浮現悲戚：“瑤瑤……瑤瑤……”

淩瑤忙道：“我在, 我在，師叔你看我, 我好好的呢。”

玄真似乎聽進去了, 神色稍緩，血眸定定地看著她：“瑤瑤別怕，貧僧會護著你的。”

又是這一句。淩瑤想了想，換了個角度問：“為什麽要護著我啊？有誰要傷害我嗎？”

玄真有點慌：“貧僧還未找到……瑤瑤不要著急，貧僧——”

“師叔！”情急之下，淩瑤直接抓住他，“別想了。”

玄真呆住，猩紅血眸緩緩下移, 落在淩瑤的手上。

淩瑤被看得有些心虛。但想到面前這和尚一直偷偷喜歡自己, 又大起膽子，將他的手拽到自己身邊，理直氣壯道：“怎樣？不能牽手嗎？”這家夥做得比這過火多了。

玄真卻仿佛傻了一般，只盯著倆人的手。

惹得淩瑤也忍不住低頭去看：“你在看什麽？”

雖然她口稱牽手, 其實，看起來更像是拉手指。

她骨架小, 手掌也偏小。玄真比她高一個頭不止，手更是比她大上一號。如此, 她壓根沒法包攏玄真的手掌，抓過去，只堪堪拽住玄真的三根手指, 拇指自不必說，連小尾指也可憐巴巴的露在外頭。

再者，玄真是佛修，對外貌渾不在意，除了必要的鍛體，完全不會對外貌形態做多餘的修正，如此一來，他看起來便比旁的修者顯得略黑些。

在淩瑤看來，修界流行的白皙膚色，雖看起來飄逸出塵，卻缺了幾分英武和氣勢，相較之下，她更喜歡玄真的小麥色肌膚。

只是，如此一來，倆人的手交疊在一起，便顯得麥色愈深、白色愈白。

落在淩瑤眼裏，就只覺得玄真的手……真好看。

她將玄真的手拽起來，拉到面前仔細端詳，羨慕道：“師叔你手指好長啊。”

玄真任那青蔥般的手指在自己手上摸摸捏捏，眸中血霧劇烈翻湧。

淩瑤沒有發現，甚至開始抓著他的拇指研究：“你天天撚佛珠，怎麽不長繭子？”摸完拇指，猶覺不足，接著去摸食指，“哎，真的沒有誒？你撚佛珠都不用力——”

手中大掌突然掙開，反握住她。

麥色大掌包裹著嬌小的手，看起來格外和諧。

淩瑤楞了下，才擡頭去看他：“怎麽了？”

玄真只拿那雙猩紅血眸盯著她的手。

雖瞳孔不可見，也難掩其中專註。

同樣的場景，仿佛不久前也上演過。

想到當時，玄真把她鎖在羅漢榻上、抓著她的手……淩瑤只覺臉上熱意滾滾。

眼看玄真要將她的手拉過去，淩瑤急忙按住他，轉移話題道：“算了算了，有什麽事我們晚點再說吧……先烤肉吧。”她都聞著糊味兒了。

玄真依然緊抓住她的手不放，神色中似乎帶了幾分委屈。

……錯覺錯覺。淩瑤拿他沒轍，只得再次開啟撒嬌大法：“我餓了我要吃烤肉，吃不上我肯定會哭，我會哭得很大聲哦。”

玄真頓了頓，掌心力道終於松開些許。

淩瑤松了口氣，連忙掙開手，然後勸他：“師叔你坐下好不好，你太高了，跟你說話我脖子累得慌。”順手給草地扔了個潔凈術，清理掉雪鹿血汙。

玄真仿佛察覺靈力波動，只歪頭看了眼，又再次將註意力放在她身上，仿佛不能理解其中含義。

淩瑤心下一酸，扶上他胳膊，輕輕推他往下：“坐下。”

玄真懂了，乖乖盤腿坐下。

太乖了。淩瑤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光頭。

玄真怔然，擡頭看她。

淩瑤心虛地收回手，輕咳一聲，道：“你這樣烤是不對的，我來——”察覺玄真要說話，她快速道，“你做不好當然要學啊，現在我教你，好好學，以後這活都交給你了！”

玄真似乎真的考慮了下，然後應道：“好。”

淩瑤：“……”

將淩空架在火上燒了半天的肉塊取下扔掉，淩瑤重新挑了塊雪鹿肉。

先用靈力刃將肉塊去毛皮，切成小肉塊，泡進清水裏，洗掉血汙，然後翻出去腥膻的食材，扔進肉塊裏，再加上些許調料，一起攪拌腌制。

這些對淩瑤而言已是駕輕就熟，甚至連手都沒臟。

因為擔心玄真，她忙活的空擋，還會分神去關註他，生怕他又陷入詭異的悲戚中。

故而，直到肉串架起來，她才發現，左臂傷處附近竟隱隱有針刺之感。

她嚇了一跳——難不成，她中毒了？

她急忙運起功法，探視內腑。

然後便發現了，她經脈竟不知何時沾染了些許魔氣，隨著她使用靈力，散落全身。尤其是左臂傷處，靈氣運行更是滯澀難行。

她這段時間看了不少書，知道這是輕微魔氣汙染，問題不大，她亦能用功法祛除。

但是，這些魔氣從何而來呢？

淩瑤下意識看向乖乖坐在旁邊的玄真。是玄真給她治傷的時候殘餘的魔氣嗎？

玄真毫無所覺，只拿那雙猩紅血眸註視著她。

淩瑤心下澀然。

若非失了神智，玄真怎會出現這種差錯……

她收斂心神，直接挨著玄真坐下。

篝火被她壓小，架在木架上的肉串微微泛起油光——離烤好還需要一點時間。

靜坐無言，她索性翻出儲物袋裏的《魔氣雜說》，接著上回沒看完的部分往下翻。

玄真也不吭聲，只安靜地看著她。

淩瑤翻了幾頁，發現他壓根不帶轉頭的，無奈擡頭，問：“師叔你要不要去歇會？”被心上人這樣盯著，她哪裏還能看得下書？

玄真眉峰一皺：“你要走？你要去哪裏？”

淩瑤：“……不，我不走，你坐著吧。”想了想，又翻出自己已經看完的《靈魔混雜說》，遞給他，“那你看這個。”

玄真接過來，抓在手裏，依然看著她。

淩瑤：“……”行吧，由他了。

她定下心來，埋頭看書。

剛翻幾頁，便聞到飄然而至的烤肉香氣。

她迅速收起書，拖著佛珠，起身去收肉串——在她將體內魔氣清除之前，還是不要妄動靈氣為好。

烤肉有先後，淩瑤草草翻過一遍，收回來十來串。她抓了一把塞進玄真手裏。

玄真有些楞：“貧僧不吃，瑤瑤吃。”

淩瑤：“我吃不完，你幫我。”

成年雪鹿修為至少有妖丹期，速度奇快，尋常人難以抓捕。但其血肉靈力精粹，食之效用堪比大補丹，修者趨之若鶩。

最重要的是，雪鹿乃蒼雲州特有的靈獸。也就是說，玄真在蒼雲州時，便曾捕殺靈獸。加上洛鑫陽曾提過的豐功偉績……

淩瑤覺得，他應該能一起吃肉了。

玄真卻堅持：“你吃。”

淩瑤掃過他身上僧袍，頓了頓，不再強求，只是心中免不了有些失落和郁悶——雖說這烤肉是玄真主動提及，但他連入魔了，都謹記著佛家清規不食葷腥，佛性甚是堅強啊。

胃口全沒了。

淩瑤草草啃了兩串，便將餘下肉串收起，再隨手滅掉篝火。

然後站起身。

玄真“咻”地一下，跟著起身。

淩瑤：“……”她拽了拽腕上佛珠，率先擡腳，“走，回屋去。”

玄真自然沒有異議。

倆人一前一後，穿林過溪，走進此洞府唯一的院落。

淩瑤望著空蕩蕩的屋子，以及屋子裏唯一的羅漢榻，滿心的不自在，轉頭問他。

“你怎麽把家具物什都收起來了？這樣多難看啊……”

玄真慢吞吞道：“那些東西已被上任主人銷毀。”

淩瑤楞了楞，轉過彎來：“你接收洞府之時，就知道了？”

“嗯。”

淩瑤無語：“這主人真摳門，竟然連家具都不肯送。”

玄真：“不是。”

淩瑤：“？”

玄真想了想，甩了下寬袖。

淩瑤只覺什麽東西一晃而過，定睛一看，原本空落落的堂屋居室，竟擺滿了箱籠。

淩瑤：“……？”

玄真解釋：“前主人不願旁人弄臟他與道侶的日常用品，索性全銷毀了。這些才是他留下的。”

淩瑤：“！！”

淩瑤二話不說，沖過去，掀開蓋子——

《靈氣妙談》、《靈草通識》、《戮天真人傳》……竟是滿滿當當一箱子書冊。

這當頭兩本，不就是讓秦書臻修為突飛猛進的上古奇書嗎？

淩瑤雙眼放光，顧不得細看，趕緊去掀別的箱子。

一共翻出八箱書冊，另還有一箱刀劍棍戟、一箱天材地寶，剩下便是許多零零碎碎的東西。比如千年不腐、水火不侵的上品纏絲羅，比如各種鞣制好的靈獸皮毛……

淩瑤翻完一遍，發現原著裏男女主收獲的東西，也都在這裏……甚至自己有的，比他們手裏拿的，要多上數倍不止，頓時懵了。

“怎麽這麽多東西？”她扭頭問玄真。

玄真：“洞府認主之後，便都放出來了。”

……哦，修為不足的她，確實不配看到。淩瑤猶如置身夢境：“你怎麽不早說？”

玄真：“待你修為到了，便知道了。”

所以，說與不說也沒什麽差別？淩瑤氣憤瞪他：“我要是早點知道，我——”

……好吧她也不知道能拿來幹嘛。

她悻悻然，又問：“你怎麽不拿來用？”

玄真：“留給你。”

淩瑤：“……”

思及當時他當時情景，入魔深重，且無解決之道……他若是死在外頭，這些東西，自然都是留給她。

他打的就是這樣的主意吧？

淩瑤心裏難受極了。

她趕緊扭過頭去，生怕這家夥看見自己哭又發瘋……

半晌，她終於緩過來。

隨手摸了摸手邊柔滑的纏絲羅，她感慨道：“衣食住行要用的東西都齊全，還有這麽多精神食糧……怪不得兩位前輩能安穩住著——”想到什麽，她扭頭看玄真，“師叔，幹脆我們也隱居在此，哪兒也不去了，好不好？”

玄真：“好。”

淩瑤：“……你不管法華寺、不管問天閣了？”

玄真沒出聲。

淩瑤側過頭：“師叔？”

血眸只盯著她。

淩瑤不滿：“你說話啊。”

玄真：“說什麽？”

淩瑤只得再問：“你的師兄弟、你剛建的門派，你都不管了嗎？”

玄真聽而不聞，甚至反問她：“你想要管他們？”然後竟反過來勸她，“你不要理會旁人。”

淩瑤：“……”法華寺裏有他同門師兄弟、天問閣更是他一手創辦……怎麽成了旁人了呢？

其他人都是“旁人”，只有“淩瑤”不是嗎？

甜蜜又酸澀的覆雜情緒在心間湧動。

淩瑤沖動驟起，沖到玄真面前。

“師叔。”

玄真猩紅血眸專註地看著她。

“我想親你，可以嗎？”

玄真眸中凝實的血霧驟然震蕩，劇烈翻滾。

淩瑤見他毫無反應，狡黠一笑：“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哦。”

扶上他胳膊，踮起腳尖，微微側頭，印上那淡色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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