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關燈
小東犟不過孔漫, 最終沒辦法,開著車帶著她去了鎖陽山。

鎖陽山比蓽拔山要遠得多。

開了近兩個小時左右,到了。

整座山被黑煙環繞著, 燒枯的樹木隨處可見,大地泛著焦黑。

山腳停了些車, 顯眼的是幾輛消防車。

然而消防車旁的空地上,兩抹白色異常刺眼。

那是——

在山火中逝世的救火人員。

孔漫踉蹌了一步,攥緊無名指上的戒指。

她深呼吸一口,強迫著自己走過去。一個支架走過, 直至最後一架。禿然松了口氣, 怔怔退到樹旁,無力靠著大樹。

還好, 還好。

這裏面沒有他。

可是。

她看著兩個蓋著白布的支架, 一股淒涼從心間湧起。

不知道這又是誰家的孩子, 誰家的父親, 誰家的丈夫。

一場大意的山火, 犧牲的卻是別人家的生命。

林業人那麽努力地宣傳著森林火災的危害, 舍棄了陪伴家人,熬著一年壞過一年的身體, 可總有人不當回事。

進山帶火, 抽煙、焚燒、上墳……

每一次不當回事的背後,都是森林消防和林業人的拼命奔波和默默無聞的犧牲。

他們自己都沒想過,這一次上山,就再也沒能回來。

這些人脫下消防服也只是平凡普通的少年郎, 他們和世上的任何一個人一樣, 有著喜怒哀樂,有著七情六欲。

他們是一個家庭重要的一員, 是年輕的,熱愛生活的鮮活生命。

孔漫看向山林,黑煙密布中,點點橙黃色穿梭其中。

奮戰在撲火一線的他們,在她心裏永遠年輕,永遠頂天立地,也永遠熱淚盈眶。

已是傍晚,這場山火撲了整整兩天三夜了。

山腳的溫度異常的高,和北京的夏季一模一樣。

她擡頭看著山腰和山頂。

這座常綠的青山,這會兒被燒得七零八落,處處都是黑焦。

空氣裏都是燒糊的難聞氣息。

小東走了又回來,把郝成功也帶來了。

他們給孔漫帶了飯,勸她回去。孔漫搖頭,什麽話也不說,靠著樹站不住,慢慢蹲下去,蹲在山腳。

一波的撲火人員下來,另一波又上去。

直升飛機來了又走。

山腳慢慢聚集了許多人,打水的,拉水管的,從鎮上帶來盒飯的。

指揮員指揮著指戰員們開始進山巡查,不放過任何一點星火。

孔漫呆呆蹲在地上,視線直直盯著一個點。

山林間忽然出來了一撥人,他們身上帶著濃濃的哀傷,滿臉黑煙,眼眶血紅。一個個大男人抹著淚,身後皆擡著一個支架。

小東和郝成功沖上去幫忙。

孔漫心臟驟疼,鉆心的疼痛讓她差點喘不過氣。

她撐著地,恍恍惚惚站起來。

那拔人擡著三個支架放在消防車旁的空地上。

空地上一瞬間安靜了。

眾人似是在默哀。

卻有人猝然大哭,帶動周圍的人也忍不住嗚咽起來。

孔漫慌亂著,不知道自己走向哪裏,等到了一個支架面前,所有的場景都在倒退。周圍的哭聲,叫聲,那些聲音在耳邊盤旋著,成為空洞的回音。

巨大的尖銳刺著骨頭紮進心臟,一瞬間,山林變了顏色,天和地靜謐下來。

她再也聽不見聲音,安靜鋪卷而來。

她在支架旁站了半晌,腿腳無力支撐,脫力般滑跪下去。

“咚”一聲。

她沒覺得疼,也沒聽見聲音。

山火將人燒得面目全非,分辨不出這是誰。

但她就是知道,這是付楊。

她的付楊。

她看著他,似乎看見他站在遠處朝她揮手,眼睛亮晶晶地倒影著她。

卻又在慢慢消散,一點點散在這哀牢山山脈裏。

孔漫伸手,抓了把空氣,忽而回神,低頭。

他套著的防火服被燒焦,身體裏流出黑紅的血水,支架下的草地蔓延上他的血液。

被血水刺傷眼睛,孔漫一瞬間反應過來,雙手著急忙慌要去按。卻被人拉住手,她使力,有人按著她身子。

喉嚨似是啞了,她想大聲嘶吼,卻一句話也吐不出。

她眼睜睜看著一塊白布蓋了下來,遮住了她看他最後一眼。

她哀求著身後按著她的人,不要按她,她只是看看他。

也許他只是太累了,撲火時太累,睡過去了。

永林叔踉蹌著走過來,看一眼眼前的場景,一瞬間哭得不成樣子。他本來撲火就夠累了,一起共事五六年的夥伴就這樣走了,氣急攻心,一下暈倒了過去。

旁邊的人接住他,七腳八手擡走。

小平“撲通”一聲跪在孔漫旁邊,哭著道歉。

是他帶阿楊哥來撲火的,他卻沒能將阿楊哥帶回來。

耳朵一瞬間恢覆了聽覺。

她能聽見,寒風過境。

能聽見漫山遍野裏,哭喊聲四起。

還聽見有人要將他從她身邊徹底帶離。

鹿城市森林消防二支隊班長帶著人走過來,要處理後事。

孔漫擡手死死抓著支架,沒讓他們擡走。

小平哭著解釋:“這是他老婆,這是他老婆。”

孔漫怔楞了片刻,頹廢放下手。

老婆。

不是的,他們……還沒有領證結婚。

消防員走了。

支架上,白布下露出一只燒得血肉模糊的手。

他手裏緊緊捏著一樣東西。

孔漫跪著,俯低身子,去握他的手。

溫度從指尖傳了過來,竟然比自己的還要高。

她懵了一下,巨大的驚喜升起,她抖著聲音;“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小平哭著的聲音頓了一下,小東和郝成功靠過來。

輕輕掀開白布,小東曲指,幾次退縮後,伸到付楊鼻子下。

孔漫期待看著他,小東握了握拳,慢慢搖頭。

他說:“沒有呼吸了。”

孔漫搖頭,他太累了。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他只是睡過去了。明明昨天早上他還鬧著她,告訴她是個好日子……

她低頭輕輕親上他面目全非的臉,伸手摸著他那還帶著溫熱的手,帶著黑灰的血水沾上她的手指。

她輕輕喚了一聲:“付楊。”

他緊緊攥著的手突然松開。

一陣晚風吹過。

孔漫看著他手心那燒得漆黑的禦守,心中大震,眼淚終於接連滴落,像下了一場大雨。

心間落了雨,滿山都是洪水。

她低頭看他半晌,控制不住哽咽問他:“我們……不是要去領證的嗎?”

俯低身子,怕他聽不見,她再一次問:“付楊,你也不要我了嗎?”

沒人再回答了,夜風輕輕吹著。

小東捂著臉,淚水從指縫滑落,他轉頭,不敢再看。

最終還是郝成功抹了一把臉,拉著他起來,將小平也帶走。

孔漫看著他,這是一張燒得焦黑又面目全非的五官。

可他真實的樣子卻一點一點在腦海裏清晰起來。

他靠著欄桿隨意抽著煙,看著她笑。

他送她回去的路上,視線一對上就立馬彈開。

他會把胳膊抓得“嚓嚓”悶響。

他也會紅著臉,任由她逗他。

他會帶她看滿山夏花絢爛,去看雲海日升,帶給她治愈和新生。

他帶她去過熱情的節日,也會帶她去浪漫之城大理。

他在南遷的候鳥下磕磕絆絆求婚。

他打開新建莊園的大門,等著她進去。

他在新年裏對她說:“寶,新年快樂。”

從此,他的樣貌就要停留在這一年了。

停留在她最愛他這一年,也停留在他最愛她的那一刻。

他不會有啤酒肚,不會有皺紋,不會在白發蒼蒼時對她溫柔一笑,給她依靠的懷抱。。

他們之間戛然而止,不再有延續。

她低低問他:“付楊,你後悔嗎?”

你後悔那一天沒有跟我去領證嗎?

你看,沒領證,到死,我也不會再是你老婆了。

你不是很想叫我老婆嗎?

夜風安安靜靜吹著,燒光的山林低泣著。

孔漫伏在他耳邊,淚水一滴一滴滑落,“可我後悔了。”

“我是不是從沒說過愛你?”

“我愛你的。阿楊。”

“那時候在大理,我就說過的。那句日語就是我愛你。”

春風輕輕拂過,帶著她的話刮向遠方。

可我也不後悔。

你知道麽。

我從來沒後悔過,遇見你是我三生有幸。

你到死也還緊緊攥著我給你的平安符,那麽,你也有很努力的想要活著吧?

我不怪你的,因為我知道這是你的職責。

你護著這片山林,你會義無反顧。

周圍的人在收拾著工具,有人走也有人來。

孔漫不再說話,安靜地陪在他身邊。

她抽出紙巾,一點一點擦幹凈他的臉龐,露出那燒得血肉模糊,泛著黑焦的傷口。

淚水無聲掉落,一滴接著一滴。

阿楊,大火焚身的時候,是不是很疼很疼?

你要是跑快點就好了,跑快點啊。

濃煙籠罩著大地。

孔漫握緊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他手上的溫度一點一點在她手心涼了下去。

這是和睡著不一樣的。

死了。

從此永遠離開這個世間。

孔漫無比清晰的認知到這一刻,這個男人永遠離開了她。

眼淚滑下,低落在他的左眼上,又混入焦黑裏。

孔漫看著。

忽而腦海裏浮現去年早春三月。

他看到她後,被煙熏得落了淚。

為什麽見了我就流淚呢?

她想。

是不是冥冥之中,註定了你會辜負我,不能陪我到老。

這一切都是註定好了的嗎?

你沒辜負國家,沒辜負山林,單單辜負了我。

山林低泣著,月亮爬出山頂,照耀著大地。

馬上要迎來月圓,而人間,卻再也不能團圓了。

他們曾在這片保護區裏相遇相知,在悶熱的夏日裏縱情聲色。

他們的愛意隨著風起,在一片無人知曉的山林中肆意生長,就待開花結果,卻隨著他的離開,戛然而止。

停在了這一刻。永永遠遠。

風林火山,火山。

終究還是將你帶走了。

春風過境,枯木縫生。

可我的愛自此死去,沈入哀牢山的火海。

愛意隨風起,風止意難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