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銀杏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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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那天下了雨。

毛毛細雨,溫溫柔柔地落在肩上。他們也沒撐傘,等到公交車後一同上車,上班高峰期,人多,只有最後排有位置。

巫筠坐在靠窗的地方,一直側著身子趴在車窗玻璃上看外面飛速掠過的風景,看得很入迷。他不是很有機會到離家太遠的地方去,沒有alpha的陪伴,omega一個人出門總有些危險。

可是前十幾年待在學校裏,每次組織活動才能出去透氣,心中還是對外面世界有一些幻想的。

花裏胡哨的店鋪招牌、嘈雜紛亂的汽車鳴笛,還有各種不同的人。人……優秀畢業生巫筠做得最失敗的事情裏,大概有一件就是與人交往。每次如果有集體作業,那他肯定是一個人完成五六個人的份,但又因為他的作業沒出過亂子,甚至是非常優秀,所以老師們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給他A,放他過了。

這並不值得驚訝,有人在的地方就會有圈子,有的在圈子裏,有的在圈子外,圈內的人必須遵守某些規則,圈外的人註定遭受排擠。

巫筠那位班主任,在某次和他談話的時候,很平靜地解釋過這件事情,他說:“巫筠,你要知道,優秀的人容易遭受妒忌,這是很正常的,也是你必須學會接受的事情。”

他想成為優秀的人,可不想接受這種事情。如果要他現在回想,在學校裏有什麽印象深刻的人事物,他大概會說宿舍窗外有很大一片銀杏。

非常漂亮。他經常趴在窗戶上看。

除此之外,他跟所有人都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沒有特別親近的,也沒有特別反感的,他們都沒有被提及的理由,甚至有些連名字和長相都混淆。

巫筠有過一段非常焦慮的時期,沒有辦法去深究那股焦慮從何而來,渴望傾訴、渴望被看到、渴望感情,但最後都無疾而終,他從沒得到過,自然是無法談論失去的。

很想長大,很想成年,然後離開協會。現在他夢想成真,他的alpha就坐在身邊閉眼休息,而他也已經能夠用很冷靜的目光看待身邊來來往往的人。

不需要去討好,也不需要為誰傷神。

公交車上的提示音提醒他們已經到站,巫筠搖了搖薄深的手臂,示意他可以下車了。可是薄深沒有起身,手指壓著嘴唇說噓。

最後他們一起坐到了這趟公交的終點站。最後一站是火車站,他和薄深一下車就被熱情的司機拉住問要去哪兒,一時無措。薄深抓著他的手離開了那裏,毫無目的地順著街道逛。

雨停了,路上還是濕的,空氣裏有種很好聞的味道,時間好像被拉得很長,他們從天橋上走過,算命先生在和賣紅繩的大媽侃天,手機貼膜小夥撐著下巴睡著了。

沒有玻璃窗的遮擋,鮮活的場面與他縮短了距離,這只是真實而平凡的一天,卻是他第一次和薄深一起閑逛的一天。沒有目的地,不用趕時間,涼風很愜意,不說話也不會尷尬。

跟著薄深一直順著天橋走下來,再右轉路過一家大型超市,最後停在一家早餐店前。

“我以前經常來這裏。”他說,又指了指對面一所小學,“母校。”

過了最繁忙的時段,早餐店老板娘很清閑,一看到他們就熱情地打招呼,操著一口外地口音的普通話和薄深說:“帶朋友過來這邊次飯啦,我還記得你哩。”

薄深和巫筠在店裏坐下,一切都沒怎麽變,還是幾年前的老樣子,連桌椅的擺放位置都那麽熟悉。

“是我老婆。”他說。

老板娘笑得很開心:“喔,你來我擇裏次東西的時候,還很小哩,長得乖,逗人喜歡。娶的媳婦也標志,眼光好。”

巫筠笑瞇瞇地揚起頭:“謝謝阿姨。”

薄深問:“想吃什麽?”

菜單顯然也是上了年紀,邊角卷起,但沒有一般餐廳那種油膩的感覺,桌子也擦得幹幹凈凈,玻璃下細心地貼了一層藍色小花的桌布。

巫筠湊過去認真看了一圈,說:“我想吃這個,蛋皮,是雞蛋做的?”

“用雞蛋打散了平底鍋攤,再過一遍沸水,加油和佐料。”

巫筠點點頭:“我會了。”

“耳朵會了?”

巫筠看著老板娘熟練的動作,肯定地說:“眼睛也會了。”

老板正送完外賣回來,熱得滿頭大汗,拿著一條帕子擦汗,走過去低聲和老板娘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麽,老板娘回過頭看他一眼,笑著埋怨:“你呀,你。”

巫筠側著頭問薄深:“小學離家這麽遠啊?”

“之前住在這邊,後面念高中才搬到現在的地方,其實也不能算家,大學的話,也要搬走的。”

“喔。”巫筠忽然覺得失落,“很遠的地方嗎?”

“很遠的地方。”薄深說,“不想走?”

巫筠搖搖頭:“不知道。”

他總沒有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以為薄深住的那裏是,可薄深自己都說不是。

老板端了兩碗蛋皮上桌,湯上飄著幾顆蔥,色香味俱佳。很好吃,並且以他的學習能力,如果給巫筠食材,也能做出來,可就是還原不出這個味道。

這可能才是他對薄深剛剛那個問題的準確回答。

離開了早餐店,他們也沒急著回,先去逛了大型超市,買的東西不多,後來又到薄深的小學去看了眼。上課期間,校園門是關著的,他們沒有進去,繞著四周走了趟。

旁邊就有一條小吃街,各色美食,零嘴愛好者的天堂。巫筠負責嘗鮮,薄深負責掏錢,直到巫筠吃不動了他們才離開。

回去的路上,巫筠慢慢回過味來,薄深吃東西看起來不挑其實挑剔得很,但他不是挑某一兩種食材,他是挑口味,所以有些店裏的食物他會吃,有些根本一樣不動,說到底是個很難伺候的人。

可是在家裏,不管巫筠做什麽,他都吃得很快很幹凈。薄深絕對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那麽就是他真的很喜歡,或者說喜歡巫筠做的菜了吧。

omega忽然自胸腔生出一點甜蜜的膨脹感。

下午回去之後薄深又補了覺,他是困極了,一覺睡到晚上九點多才醒,還是被一通極為頑固聒噪的電話給吵醒的。

“查分。”聞越說,“你是不是有點過於樂不思蜀了?”

“剛回來。”薄深的嗓子不僅澀而且啞,像是前幾天的無度消耗忽然反噬,整個人都頹下去。

“你去查,完了給我抄一下志願。”

薄深不想再說了,掛斷聞越的電話。

臥室裏桌子上就有一臺筆記本,他坐在床邊緩了半天,找出準考證開始查成績。對於要考成什麽樣他心裏沒概念,反正以他的估分來看不會太差,早也有打算,就看到時候要買去哪個城市的票。

輸入查詢信息,薄深看完分數,掏出手機給聞越發了條短信。打開門,樓下有電視聲音,巫筠窩在沙發裏睡著了。

薄深在學校的時候不曾察覺,如今天天住在家裏倒是發現了,巫筠很喜歡在沙發上睡覺,而且姿勢幾乎沒變過,蜷成一團塞在固定的沙發角落,後背抵著軟靠,懷裏還要抱著枕頭。

電視開著,很大的聲響。而巫筠就在這樣嘈雜的聲音裏睡得很安穩。越是走近他,薄深越是在想,他是不是太孤獨了?

沒有和他提起過朋友,沒有向他傾吐過喜好,作為omega伴侶完美得有些失真,似乎對薄深的關心都超過了自身,他把“自己”放在什麽位置上了?

“小筠。”

薄深嘆了口氣,手掌貼在巫筠額頭上,微卷的發絲往指縫裏鉆。

巫筠好像聽到薄深叫他,軟軟地應:“嗯?”

“回床上睡。”

往常他會立刻爬起來往樓上走,可今天他實在太累了,一點兒也不想動,只想躺著瞇一會兒。

薄深也看出來了,但沒有主動去抱他。

他問:“要不要去樓上?”

巫筠哼了聲。

“不想自己走?”

巫筠又嗯。

“我背你?”

巫筠嗯嗯。

“我不,除非你自己說。”

巫筠被折騰醒了,瞇著眼睛歪在沙發上,糾結了一下,大腿不聽使喚,手臂也沒有力氣。目光渙散,瞌睡還沒醒,不出意料過幾秒又要昏睡過去。

他攥著薄深的衣擺:“背我去房間,好不好?”

薄深滿意地彎腰把人抱起。

“你要學會對我提要求。”他說,“無理取鬧的也可以。”

巫筠摟住他的脖子,試探地說:“那我,還要你抱著我睡覺。”

“好。”

“讓我親一下。”

“可以——但我要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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