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叜前輩？”

莫雲疑惑地叫了一聲，此時此刻，他終於是意識到了有些不對。

他並不擔心晉叜會做出什麽對他不利的事情。要知道，不久之前，晉叜的眼中，可還是充斥著濃郁至極的沈沈暮氣，是濃郁到足以讓旁人都是為之壓抑的絕望之意。

這樣的人，莫雲是絕對不會相信，他會對自己做出什麽不利的事情來的。

更何況，如今的莫雲，對於晉叜而言，幾乎就是後者的救命稻草一般。

所以，莫雲不會認為，晉叜會對他做出什麽不利的事情。

但是，眼下晉叜的這般動作，卻又讓得他有些不解。

他擡眼看向晉叜，卻見晉叜的眼睛之中，正閃爍著某種莫雲所看不透的光芒。

那種莫名的光芒，讓得莫雲的心中沒由來地顫抖了一下，一股不知從何而起的悲愴之意，憑空地蔓上他的心臟，將他的心臟給包裹而住。

就在他的心中，沒由來地湧上來這樣的感覺之時，莫雲陡然間感覺到，那股從晉叜的掌心之中湧出來的力量，非但沒有絲毫的減退，反而是如同陡然加強了的噴泉一樣，倏然加大了湧出的力度。

莫雲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他的身體、經脈以及靈力，在這股陡然間加強了力度的靈力之下，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身體的每一個層次，甚至每一個細胞，都在發生著最深層次的蛻變。

他的境界，也是在如同坐過雲梯一樣地飛速提升著，如今他的境界，已經是到了半步武宗的境界，但是這種提升的勢頭，卻是仍舊沒有絲毫的停滯！

這種變化，對於莫雲來說，無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是此刻的他，卻沒有絲毫的激動與興奮之意。

“前輩？！”

他終於是忍耐不住，大聲開口，然而面前的晉叜，卻是仿佛沒有聽見一樣，一動不動，同時一語不發，甚至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個莫名的笑容。

那笑容之中，是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寧靜與淡然之意，就像是勘破凡塵的謫仙一樣，那笑容之中流出出來的，已經沒有半分對於這塵世的迷戀。

莫雲心中的不安之感愈發強烈，他霍然起身，想要將自己的手掌從晉叜的兩掌之上撤走，然而他卻猛然發現，自己的雙掌，仿佛是與晉叜的雙掌粘在了一起一樣，很撐沒有辦法分離開，任憑他如何拼力地甩動，後者的手掌，卻始終是穩穩地與莫雲的手掌碰在一起，一股股強悍的力量片刻不曾停息地湧入莫雲的體內，將莫雲的身體從內而外地徹底改造著。

“晉叜？怎麽回事？”

天空之上的那張巨大灰色人臉也是察覺到了不對，他大喝一聲，人臉蠕動之下，直接是化作了一個灰袍老者，一閃便是出現在了他們兩人的面前，擡手想要將晉叜的手掌從莫雲的手掌之上分離下開。

然而，即便是這灰袍老者，也是無能為力，晉叜的手掌，就像是在莫雲掌心之中生了根一樣，根本沒有辦法分開絲毫。

“晉叜？你瘋了嗎？”

這灰袍老者的面色劇變，朝著晉叜大吼了起來。

“呵呵，我沒瘋，我只是在做，我一直以來就應該做的事情……”

聽得灰袍老者的這般質問，晉叜卻是淡淡地笑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恍若游離在半空中的霧氣，朦朧而又飄忽不定：“這個小子，是我的弟子，是我唯一的弟子，我這一身本事，早晚都是要傳給他的……”

“那你現在這是在幹什麽？！”

灰袍老者目眥欲裂，幾乎是大吼一般地質問道：“你現在，這究竟是在做什麽？！”

“我在做什麽？”

晉叜輕輕地笑著，緩緩地仰起頭來，看著上方的金色頂部：“我在把我一生的力量、經驗，都毫無保留地傳給我的弟子，下一任的恒光宗宗主啊……”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灰袍老者的聲音無比焦急：“一旦你失去了全部的力量，你會死的！現在停手，還來得及！”

“正是因為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我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的……”

晉叜淡淡地笑著：“我的弟子，有帝經和帝劍傍身，早晚都會成長為連我都要仰望的強者的，而我現在所做的，只不過是將這個過程，盡我所能地給縮短而已……”

“武天……雋綾……他們四個都已經不在了，早在幾百年前，我就已經應該追隨他們四個的腳步，去下面陪他們了……”

“我茍延殘喘了這幾百年的時間，為的就是今天，將我這一身力量貢獻出去，化作重振恒光宗的希望，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幾百年的時間了啊……”

“武皇境界的力量，留在我這個廢人的體內，也只是毫無作用而已，在這個小子的體內，才會發揮出它更大的價值……”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就像是空中飄蕩著的纖細游絲一樣，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斷裂，隨風而逝。

“你……”

灰袍老者看著這個和自己已經相識了數百年的白衣男子，忽地說不出話來，他仿佛已經不認識這個老朋友一樣，久久之後，方才長嘆一聲。

“你這又是何苦呢，當年的事情，根本與你無關，就算是武天雋綾他們幾個還在，也只會希望你能夠好好的活下去啊……”

為了重現恒光宗的榮耀，不讓當年他們五人的心血就此破滅……

原來，這數百年的時光之中，這個老朋友，一直都是靠著這樣的信念，方才能夠在無盡絕望和頹唐的重重包圍之中堅持下去，一直到了今天嗎？

將自己孤獨地封在封存在這大殿之中，幾百年都不曾出世，這幾百年孤獨寂寥的時光啊……唯有心中無窮無盡的孤獨和頹唐，他究竟是靠著怎樣的意志力，方才能夠撐到如今的這一天？

原來，自己這位老友的心中，早就是存了死志，直到今天莫雲的出現，方才看到了解脫的希望嗎？

“鎮方，你不用多說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對自己命運的選擇，也是我為自己選擇的歸宿。”

晉叜輕輕地笑著，他的面色開始變得一點點地慘白起來，眼睛之中的光芒一點點地變得黯淡，原本烏黑的頭發，從發根之處，開始有著蒼白的顏色攀爬上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侵染著滿頭的黑發。

他身上的氣息，變得越來越微弱，然而湧入莫雲體內的力量，卻是仍舊那般堅定，沒有絲毫的遲疑與不決。

“等我走後，你就把那樣東西，交給他吧……”

他臉上的笑容之中，帶上了解脫的意味，那笑容之中是無比的輕快與純凈，仿佛是剛剛墜地的孩童一樣，不染塵世的絲毫汙濁，一切的愧疚和絕望，似乎都在這一刻，在這樣的笑容面前望而卻步，不敢再觸碰這名男子。

“小子，從現在起，你的身上，不僅僅是擔負了你自己的使命，還有我的一份……”

晉叜淡淡地開口：“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弟子，是整個恒光宗的希望，無論何時何地，都絕對不能丟我的人！”

此時此刻，他仿佛是回光返照了一樣，聲音重新變得鏗鏘有力。

“老師……”

莫雲神色默然，看著自己的老師。

“奈何江山生倥傯，死生知己兩崢嶸。寶刀歌哭彈指夢，雲雨縱橫覆手空……”

晉叜忽然輕聲哼唱起了一首歌謠，他的眼睛漸漸地變得迷離，恍惚間，一道美麗的靚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雋綾……是你嗎……雋綾……你來接我了嗎？

那道人影，他的青梅竹馬，他的愛人，在他的眼前翩翩起舞，宛若花叢中蝴蝶一般……

晉叜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他的背後，剎那間有著無數的白光蒸騰起來，宛若是氤氳的霧氣，彌漫不散，其中星星點點地閃爍著亮光。

恍惚間，莫雲看到，在那白光之中，有著一名英姿勃發的少年天才，意氣風發，天姿絕倫，揮手間，任何敢於擋在他面前的敵人都被他斬落。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五湖四海平惡浪，喝散蚩尤魂……”

那少年最後回首看了莫雲一眼，旋即轉身，大笑著唱著不知名的歌，白衣在白光中飄浮，漸行漸遠，很快地消失不見。

蒸騰起來的白光猶如蝴蝶一樣四散飛去，很快地便是散入了整座大殿之中，最終消失不見。

晉叜的眼睛之中，終於是徹底地失去了光澤，他的臉上仍舊是帶著解脫般安寧祥和的笑容，一切仿佛都定格在了那一瞬。

晉叜的兩只手掌緩緩地從莫雲的掌心之中滑落，無力地垂落下去，在那兩只手掌之中，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力量灌註進莫雲的體內。

莫雲呆楞在原地，直到掌心之中的溫度滑落之時，莫雲方才真正地意識到，晉叜已經死了。

那位才結識了不久的武皇強者，他的老師，已經是仙去了。

白色的高大身影，仍舊是端坐在富麗堂皇的王座之上，他的頭顱微微後仰，靠在王座的靠背之上，臉上掛著安寧的笑。

仿佛是一副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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