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1.

“剛才那?個人?是陳鉉嗎？似乎和徐老板關系很好啊。”

其?實, 陳鉉有點想太多：荀軾的確破滅了他?的幻想，但他?一點都沒殫精竭慮——甚至於，他?都沒有主動向?徐老板要求過什麽?。什麽?都沒有。他?只是在給新公?司圖紙上的產品找供應商, 有人?給他?說找徐老板便?宜，他?就聯系了對方幾次, 僅此而已。

徐老板在家族企業裏面毫無影響力，但她本身野心勃勃。為了立下大功，她甚至不惜犧牲家族企業的利益，主動找到荀軾, 表示自己願意擔責任讓利一個點, 換取對方通過自己簽合同——至於讓的利要怎麽?在老頭?子那?裏擺平，徐老板自己會去想辦法嫁禍的, 和荀軾無關。荀軾這邊是絕對清白的。

徐老板需要和荀軾合作。

荀轍是荀軾的弟弟。

為了給合作商一個良好的印象, 都不用荀軾開口, 徐老板便?主動將事辦了。全程荀軾都只是在商言商, 只是在此刻, 在合作快要最終達成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

畢竟也是見到了故人?嘛, 還是得?給句臺詞。

徐老板見荀軾提問，一邊指揮秘書給對方倒茶, 一邊趕緊撇清關系：“沒什麽?關系, 就是玩了兩天。荀總也認識他?嗎？”

“好像是我弟弟的隊友。”荀軾呷了一口茶便?放下了茶杯，開始看起合同。

做好事不留名如同錦衣夜行，徐老板做了這麽?多，正?愁找不到機會在荀軾面前表功呢, 聽荀軾這麽?一提, 趕忙打蛇隨棍上：“荀總不知道！那?小子可?不是東西了，您弟弟對他?可?是真不錯, 他?呢？白眼狼一個。”接著便?將陳鉉做過的事都一一在荀軾面前講了，順便?也不忘穿插自己的憤慨，以及自己是如何?挫敗了陳鉉的陰謀詭計。

她說得?很多，繪聲繪色，讓人?幾乎沒法專心看材料。荀軾的助理幾次想打斷徐老板，荀軾都阻止了，聽得?津津有味，雖然眼睛一直沒離開合同，但他?還是不時給出幾個反應，鼓勵徐老板繼續說下去：“原來是這樣，那?多謝徐老板了。”荀軾淡淡道。

“都是應該的，這種人?，沒意思。”徐老板也笑道，“您弟弟的專輯我也聽了，很好！太好了！”

“他?的專輯是很好，”荀軾翻過合同，指著其?中的一條，“這裏，為什麽?還是和上次一樣呢？我說過，這一條必須更改，這是我方的底線。徐老板，要不您再看看？”

“……那?我再看看。”徐老板哭喪著臉接過合同，在心裏暗恨對方狡猾，她都制造那?麽?多噪音了，對方怎麽?還是看到了那?個小細節？

怎麽?會有人?能?一心二用至斯呢！

徐老板在忙著懊惱；所以她沒有註意到，荀軾剎那?間勾起又落下的唇。

107.2.

陳鉉在街上狂奔。

他?不知道該去哪兒，也不知道可?以走到什麽?地方、去向?什麽?人?興師問罪。

一切都完了，陳鉉知道，全都完了。徐老板不幫他?，荀轍的哥哥荀軾不會放過他?，其?他?的那?些大佬，無論?如何?不會為了他?得?罪一個頂流；就算願意得?罪一個頂流，也不會願意得?罪一個商界的新星……可?他?要怎麽?辦呢？

眨眼間，他?忽然想起了一個想法：如果他?向?公?眾曝光荀轍的小號就是“找路找不到路”，公?眾在讚嘆荀轍的良善之餘，是不是也會感念他?的仗義，那?他?就可?以……

不，不可?以。荀轍的小號被曝光只能?提升荀轍的名聲，和他?有什麽?關系？而且按照荀轍的性格，他?一定會記者問到時坦然承認，然後，在坦然承認的同時，把他?曾經出賣荀轍幫著娛樂圈其?他?人?誣陷荀轍的事也公?之於眾。

他?從不利用人?，但也從不接受人?的利用。

怎麽?就到今天了呢？

陳鉉在想，要不要去哀求一下荀轍？發誓自己會改邪歸正?，說不定能?讓對方心軟？那?人?總是會心軟。曾經莫辰那?麽?坑過他?，最後離開的時候他?還是幫他?也打了官司；可?心裏另一個聲音又在告訴他?，不會的，荀轍幫莫辰是因為如果他?不出手，莫辰就要去日本了；可?如果此刻荀轍不幫自己……

其?實，他?也有別的路可?以走。

荀轍不會把事情做絕；他?只要離開娛樂圈，找一份工作，踏踏實實地生活，也能?好好過玩下半輩子。正?想著，手機忽然接到了短信。他?打開看，發現是一條匯款通知，從金額來看，應該是荀轍那?邊給他?的違約金。

之所以用“應該”，是因為違約金本沒有那?麽?多，荀轍打多了。

陳鉉楞了一會兒，想了很久，終於反應過來：加上多的這部分，這筆到手的違約金就夠他?去還澳門賭債了。

夠了，絕對夠了。他?連利息都算過，真的夠還。

可?有的時候，陳鉉真的寧願他?沒有打這麽?多過來。

為什麽?要這麽?做呢？陳鉉想。他?明明還是恨他?，否則他?不會在最後一兩個星期內那?麽?努力，推翻已經定稿的很多歌曲，又努力寫出了更高質量的歌，生生將專輯的整體質量又提了一個檔次，就為了能?堂堂正?正?地不收他?陳鉉的歌；他?再也不想和他?扯上關系了，他?已經煩透他?了——可?是他?還是這麽?做了。

這種偽善真讓人?惡心。

陳鉉拼命地想讓自己感覺到惡心，如果他?不覺得?荀轍惡心，他?怕自己很快就會覺得?自己惡心。可?心裏又忍不住浮現大學?時期的場景。那?時他?在學?生會做事，被部長三言兩語吹得?飄飄然，便?不顧自己三十多個學?分期末本來就爆炸了的現狀，一力籌辦了校畢業晚會。節目不夠，他?便?自己上；他?又好面子，不想敷衍，就找到了同社團的學?弟荀轍，說他?想寫一首歌。

《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就是這首。

荀轍本來不情願，他?說他?期末太累，本來就已經天天在熬夜了，他?都沒時間玩手機了；可?當陳鉉說已經有公?司在聯系他?，如果他?能?夠把這首敲門磚寫好，自己就可?能?實現一直以來的音樂夢時，荀轍便?再不說二話，立刻同意了。

是夢想嗎？或許是吧。但更多地還是想出風頭?。但他?可?不能?跟荀轍說實話，因為如果說了，荀轍一定就會毫不猶豫地拒絕他?。

陳鉉的身體抖了一下。

身後是一幢大廈，上面有廣告屏，正?在播放廣告；那?廣告因為投放太多，陳鉉早就看過，是護膚品廣告，背景音樂是荀轍的《以愛為名的謀殺》；當然，只是片段，但陳鉉卻?不知為何?可?以全篇背誦那?首歌的歌詞，哪怕他?其?實因為厭惡，當時只完整聽了一遍便?刪除了。

那?首歌是這樣寫的：

你說愛我勝過愛天下/ 撫摸胸膛，親吻臉頰/ 溫柔目光，完美無瑕/ 如同王子找到專屬的玫瑰花

可?是自私在一點一滴萌芽/動輒得?咎，歇斯底裏，日益疊加/為你好，能?撫平所有傷疤/奉獻了最好的年華/憑什麽?不能?要求你的報答

這是一場以愛為名的謀殺/溫存繾綣全都被蓄意綁架/刀抵在胸口，你還愛我嗎？/猙獰撕扯滾打摸爬/攤開雙手 都是虛假偽善的籌碼

這是一場以愛為名的謀殺/在光影碎片中臆測你我他?/閉上了雙眼，你還恨我嗎？/天臺屋頂峭壁 懸崖/ 註視深淵 寧願跳下 還是被推一把

我不是任人?擺布的娃娃/囚禁玫瑰，怎比得?上，枝頭?桂花/沒關系，不能?緩解窒息的重壓/鏡花水月全虛假/寧願彼此來去不逢如浮槎

路人?只會冷漠/愛過恨過/才更刻薄

街上的車來來往往，身邊經過的都是一個又一個的生面孔。來不及看熟，便?走過去了，此生再也不會遇見了。他?站在路中心，失魂落魄，一看就是陡遭大難之人?，也沒有人?給他?投射任何?一個目光。除了極少數人?，這座城市從來就不會向?任何?特定的人?投射目光。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陳鉉捂著臉，低低地笑了出來：“不會的——我不會就這麽?認命的。”

107.3.

因為新專輯的銷量很好，荀轍的公?司便?琢磨搞一個慶功會。荀轍跟公?司商量之後，除了公?司內部的慶功會之外，他?還搞了一個慶功演唱會。不賣票，是抽選制，買了實體專輯的人?可?以憑身份證件在網上登記，買多少張都只算一票，然後投入池子裏抽，抽到的人?可?以去現場，沒抽到的人?也可?以在網上看免費的直播。

場子，沒選太大，就幾千人?的小場，因為荀轍覺得?自己還駕馭不了幾萬人?的大場；以至於落選的粉絲相當不滿，給公?司的投訴向?雪片一樣飛過去，直到荀轍表示以後演唱會還多著時，憤怒的粉絲才算是被撫平了情緒。

荀轍認認真真地籌備起了演唱會，開始忙碌地搞他?的彩排。道迎繼續做她的生意，兼及跑步和琢磨新菜；有時也會回渝城住兩天。

這兩人?太過淡定，以至於孫老師每次看到他?們都忍不住感嘆：怎麽?會有這麽?沈得?住氣的兩個人?呢？暴得?名利也還是照常過日子。

果然能?成功的人?都不是常人?啊。

不過，在籌備時，還有一件事發生了。這件事惹出了很大的風潮，以至於事件主人?公?荀轍的熱度都跟著被提高了不少——不是惡熱度，是好熱度。所有人?都說荀轍可?真是一個好人?啊，“荀轍好人?”的熱搜在榜單上掛了好幾天，居高不下，吸來的人?品粉生生把荀轍新專輯的銷量又往上提了幾個百分比。

只是這福氣荀轍未必想要就是了。

荀轍的前隊友、原偶像組合Sechwich（六明治）的成員陳鉉在接受采訪時，向?媒體爆料當年團內不和內幕，說莫辰曾經為了排擠荀轍，給時任老板的柳睢出主意，讓荀轍背上愛慕虛榮穿假名牌的惡名；可?即使是這樣，在莫辰面臨合同深淵時，荀轍還是出手相助，救莫辰於水火之中。他?今天說出這一切，只是因為實在是不忍明珠蒙塵，看到當年的惡棍招搖法外，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說這些，就是想讓大家都知道荀轍的俠義！

陳鉉的發言，自然是引起了軒然大波。大家萬萬沒想到，當年的糊比男團背後還有這麽?多的事，加上受害者又是荀轍，於是說什麽?的都有。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了陳鉉的話，事實上，更多的人?覺得?陳鉉這個時候才跳出來，只是看荀轍紅了想蹭熱度。

無論?陳鉉是不是蹭熱度，這件事都因為沾上了當紅炸子雞荀轍而頗受關註；事件中的加害者莫辰，更是當夜電話直接被打爆，還在橫店拍戲的他?，才灰頭?土臉地下了戲，一出劇組，便?被一群記者圍堵，其?間還一度摔倒，要不是旁邊的保安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就得?發生嚴重踩踏事故上新聞了。

對於媒體的瘋狂質問，直播中的莫辰先?是楞住，繼而不知何?故，竟然如釋重負地笑了：“是的，我是這麽?做過。我很對不起他?。”他?竟然直接承認了！

莫辰的直接承認給他?自己帶來了滅頂之災；原本有了一些起色的演藝事業直接完全停頓，好幾個戲和他?解約，一年多的努力一夜回到解放前。除此之外，還有如影隨形的網絡暴力，每天莫辰打開手機，都能?看到各種各樣顏色的咒罵與私信。哪怕他?關了微博，那?些人?還是能?想方設法找到他?的手機號，或者在街上找到他?。

還是荀轍出面制止了這種暴力行為後，莫辰的日子才好過了一些。荀轍說：“你們不需要通過這樣的方式表達對我的愛。這樣的暴力無論?以什麽?理由而進行，都是不對的。”

莫辰很感謝。但哪怕網絡暴力暫時告一段落，他?得?重來是肯定的。他?不恨荀轍，不過像他?之前在網上和荀轍說的那?樣，他?只欠荀轍、不欠陳鉉，如今陳鉉打破了他?們兩個人?的默契，他?肯定是要回敬對方的。於是莫辰這邊風波還沒消失，陳鉉找代寫以至於文憑被收回肄業處理的事，便?也悄悄在媒體上翻湧了。

莫辰沒想到的是，這恰恰中了陳鉉的下懷。

陳鉉爆莫辰的料，就是為了把六明治的舊熱度帶起來、讓自己獲得?一定的關註度。有這些關註度打底，當莫辰回敬他?的時候，陳鉉的罵名一下子就遠揚了！

陳鉉熱度很高，趁著這波罵名，他?開了直播，任憑滿屏幕都是辱罵也不在乎，頗有幾分唾面自幹的感覺；陳鉉這樣的坦然，反而詭異地吸了一波粉，這些粉絲的三觀又被那?些受不了的路人?謾罵。反反覆覆吵成一團，不知不覺，陳鉉在這個過程中竟然已經掙了不少錢了……

再後來，陳鉉沒有作品跟上，熱度漸漸淡了；陳鉉又開始想很多其?他?的辦法炒作，但終究是慢慢沈寂下去。後期陳鉉甚至自爆了自己反覆利用荀轍的事，以名列劣跡藝人?名單的方式，最後收割了一波韭菜——之前的陳鉉因為已經被重罰，所以並?沒有上這個名單，還可?以繼續演藝生涯。

再再後來，這個人?就徹底不知所蹤了。

不過在徹底不知所蹤之前，荀轍還見過這個墮入瘋狂的人?一面。

那?時荀轍正?在跟道迎在渝城火鍋街的林蔭大道上散步，享受兩張專輯之間難得?的休息時光。早在附近等候的陳鉉撲了過來，說想求得?荀轍的原諒，說得?聲淚俱下。荀轍說他?不想原諒，陳鉉忽而湊近，拉過荀轍，不由分說地給兩人?自拍了一張合影，然後奪路而逃。明明是盛夏，陽光傾城，可?他?卻?一路朝著黑暗和陰影跑去，直到在轉角處的最暗處被徹底吞沒，消失不見。

他?和之前荀轍見過的那?個陳鉉長得?又不一樣了。

那?張合影，被陳鉉飛快地發了微博，配字“永遠的好兄弟”。網友們是長眼睛的，看了之後都罵陳鉉就知道蹭熱度——荀轍的表情一看就是被強制拉過去照的啊！可?陳鉉要的就是罵聲，只要有人?罵，他?就有關註度，在娛樂圈，關註度就是熱度，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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