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1.

荀轍被?氣?瘋了。

這個判斷是包括道迎、孫老師乃至跟機的那幫人的集體?共識。

並不是說荀轍發火了——恰恰相反, 他完全沒有發脾氣?。以前生氣?的時?候，他還會說出自?己的感受、說感受時?也?會有點?口不擇言。他不是一?個不會表達也?不敢表達自?己感受的人，大?多數時?候, 他都相信，發聲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可他現在?什麽都沒說。甚至於他的表情也?沒有波動, 還是和平常一?樣，和他當初百無?聊賴地坐在?手機攤前讀《偶像》時?一?樣。

他只是在?路過機場書店時?，隨便買了一?個空白的練習本。然後在?登機口附近坐好，將練習本上的訂書釘拆下來。他將它們一?張張疊成小小的方塊, 用指甲在?上面擦刮, 把每一?道印痕摁實，一?塊塊地撕成碎片。

他甚至還記得找個袋子裝好, 以免碎紙給機場地勤人員帶來打掃負擔。

撕紙, 不停地撕紙。他反覆而耐心地從事著?同樣的動作, 周而覆始。那纖維在?手中被?撕裂的聲音, 很輕, 甚至非常文質彬彬, 但在?聽者耳朵裏卻比野獸牙齒刻進?獵物的肌肉還要毛骨悚然。

因為太嚇人了，跟機小分隊甚至還派了一?個人去?找道迎：“那什麽……嫂子……”

道迎去?買咖啡去?了, 冷不丁被?人喊住, 有點?懵逼：“啊，什麽？”

小姑娘聲音有點?發抖：“你不去?……安慰一?下他？”

“要啊，所以我去?買咖啡了。”道迎晃了晃手裏的咖啡，“你們要嗎？”

小姑娘搖搖頭：“我們可不敢。”

“這有什麽不敢的。”道迎失笑。正打算再去?買兩瓶咖啡分給這群小姑娘們, 就聽到小姑娘急切地說, “千萬別?買！我們，我們現在?就退機票！我們不跟機了, 我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說完，也?不等道迎說話，領頭小姑娘便回?到小分隊，說了句什麽，一?群人便作鳥獸散，頭也?不回?地往機場外跑了。

那跑動的姿勢甚至顯得有點?如釋重負，道迎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我靠荀轍生氣?好嚇人！！！”

“我被?嚇暈了好嗎！！嗚嗚嗚我們以後要不別?跟機了，我怕被?他暗殺！”

“我不想讓他這麽看?我……靠，真的太可怕了！嫂子好膽色！可是說真的他生氣?的樣子又真他媽帥！”

“可不是嘛！”

道迎：？？？什麽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

88.2.

萬萬沒想到，怎麽講怎麽沒用的接送機問題居然被?這麽解決了。

這讓道迎有點?哭笑不得。更哭笑不得的是孫老師甚至也?來找道迎：“你真的不勸勸他？我覺得他快哭了。”

道迎說：“他從來不哭。”

“那你快去?勸勸他，讓他冷靜一?點?。公關要趁早，到底怎麽處理這件事，還得他盡快拿主意。”

“如果是正事的話，孫老師你現在?就能過去?跟他說的，”道迎給孫老師提建議，“他不會跟你發脾氣?的。他從不因為自?己的事遷怒別?人。”

孫老師想了想：“還是不了。我還是害怕。”

“……”

孫老師比了個加油的手勢，道迎無?語。她走到荀轍身邊坐下。等荀轍把一?本練習冊全部撕完，道迎把擰開了的咖啡遞到荀轍面前：“喝點?咖啡吧。”

“謝謝。”

荀轍接過咖啡，後背向後仰靠在?椅背上，輕輕地喘著?粗氣?。休息了一?會兒?，他舉起咖啡，一?飲而盡。

道迎靜靜地望著?他滾動的喉結：“你不要太生氣?了，生氣?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荀轍放下咖啡，拿出一?張紙擦了下嘴，“所以我現在?已?經不生氣?了。”

“真的嗎？”

“真的。”

道迎不說話，仍是望著?荀轍。數秒之後，荀轍躲開了她的視線：“……假的。”

就知道。

道迎伸出手，將荀轍攬入自?己的懷抱，感受著?荀轍在?自?己懷中顫抖：“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麽他們要這麽做。他們不是說愛我嗎？那他們這又是在?幹什麽？還是說，所謂的愛恨從頭到尾都只是說說而已?？”

“其實你知道答案。”道迎輕輕地拍著?荀轍寬闊的後背。她心如刀絞，但她知道，無?論何時?他們兩個人總要有一?個人保持堅強，“有的時?候，愛和恨是可以同時?存在?的。愛是真的，恨也?是真的。”

“我以為我已?經經歷了很多，早就不在?乎這些了，可是當這些事發生的時?候，我發現我還是看?不開。”荀轍自?嘲地說，“我還是太年輕了。”

呼吸在?兩人之間拉長。沈默了片刻，荀轍收緊了環繞著?道迎的胳膊：“你也?會這樣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道迎甚至疑心自?己根本就沒有聽到這句話。他故意的，他就是不想讓她聽到這句話，道迎知道，因為他很快就用一?句更高音量的話蓋住了前一?句：

“道迎，永遠都不要離開我吧。”

前一?句是脆弱，是動搖，而後一?句是決心，是帶有一?點?霸道與一?點?狡黠的懇求。

道迎拍拍他：“我不離開你，我會一?直在?這裏。”

懷中的荀轍顯而易見地舒了一?口氣?。

飛機準備就緒，機場地勤人員開始催促登機了。很幸運，沒有一?丁點?誤機。荀轍最後用力抱了一?下道迎，然後毫不猶豫地松開。他站起來，一?手拿起道迎的雙肩包，一?邊走向孫老師：“升艙成功了嗎？”

在?開始撕紙之前，一?貫節儉的荀轍專門讓孫老師去?辦了升艙，把三個人轉入頭等艙。

孫老師點?點?頭，把票給他看?：“都辦好了。”

荀轍看?了一?眼，把票還給了他：“等上飛機之後，你把目前的情況詳細地告訴我，包括輿論的狀況、馬上要合作的合作方的情況、唱片公司的情況。在?下飛機之前，我們要討論出幾套處理預案，辛苦孫老師了。”

“我是不辛苦，”孫老師撓撓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荀轍的表情，“但是，你……”

“什麽？”

“……沒什麽。”孫老師吐出一?口氣?，忽而擡起手，用力拍了一?下荀轍的肩膀，“我明白了，保證完成任務。”

他沒什麽好擔心荀轍的了，孫老師想。因為很明顯，面前的這個青年已?經用最快的速度冷靜了下來，能夠精明地處理後續的事情了。

88.3.

孫老師是個很有經驗的職業經紀，早在?和荀轍簽約的時?候，他就提前問過荀轍有沒有拍攝過什麽可能日後引發風險的視頻了。那時?荀轍實在?想不出來，就隨口把王滿貴找自?己要過腹肌視頻的事說了。

沒想到，倒是給現在?處理突發事件省時?間了。

整個飛行過程中，荀轍和孫老師都在?討論後續的處理方案。他們的聲音不大?，是道迎就坐在?他們身邊都能舒舒服服睡著?的程度，但他們的溝通非常效率。到快要飛到渝城的時?候，他們已?經討論出了好幾種不同情況下的公關方案，道迎後來掃了一?眼，就知道基本上是可以把這件事在?一?天之內圓滿解決了。

兩個人都是聰明人，聰明人之間說話就是省事。

“現在?情況非常明確了，”飛機即將降落，筆電不能再使用。孫老師一?邊關筆電，一?邊說，“當初王滿貴找你要腹肌視頻，多半是給自?己女兒?要的。他想在?自?己追星的女兒?面前賣個好。但他不知道，他的女兒?在?知道你談戀愛之後因愛生恨，把這些視頻當素材，生造了聊天記錄賣給狗仔。她想毀了你。”

“九成是這樣的。”荀轍不帶感情地說。

“但是也?有一?種可能，”孫老師遲疑了一?下，“是王滿貴本人利令智昏……”

“也?不排除這種可能。”

“那你是怎麽想的呢？”

“我怎麽想不重要，”荀轍毫不猶豫地說，“這不關涉我們對問題的解決。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下飛機，然後找安姨要視頻。她那天拍攝了王滿貴拍我的過程，要到那個視頻，我們公布，再直接給‘松下寂’這個ID發律師函。媒體?那邊要提前聯系好，要迅速把真相給推開來——不被?知道的真相等於不是真相。現在?我撩騷的事情估計還在?熱搜上飄著?，我們要將計就計，利用這個熱度，把問題快速解決。”

“說起這個，”孫老師說，“你哥哥荀軾之前聯系了我。他問我需不需要他來幫忙。”

“他？”荀轍毫不猶豫地搖搖頭，“不要他幫忙。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

“我也?覺得你會這麽說，所以我給他說我沒法做決定，得等荀轍的意見。你下飛機之後記得給他打個電話。”

“謝了。”

說完這句話，荀轍便不再說話了。漫長的工作讓他有點?疲倦，他盯著?前方的虛空小點?，眼睛平靜如水，像是剔除了所有情緒的純黑水晶。

“我還是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想了想，孫老師還是忍不住問，“對於那兩個人，因為這關涉到我公關稿的措辭……”

雖然他知道這個問題很給人傷口上撒鹽，但職業所在?，孫老師還是不得不問。

荀轍的手指在?腿上輕輕敲了一?下：“公事公辦就好。”

此時?，飛機已?經快要降落至跑道了。哢噠一?聲，一?股巨大?的沖擊力震得人不禁一?抖，轟隆的輪胎滑動聲在?耳邊爆炸。荀轍的聲音在?裏面聽上去?很不起眼，卻又讓人無?法忽視：“我真的很討厭背叛。所以從他們背叛的那一?刻開始，我接下來的一?切行動與對他們的一?切看?法都會是公事公辦。”

三……二……一?。飛機停穩了：“感謝乘坐飛騰航空。請各位旅客耐心等待……”

88.4.

下機之後，荀轍一?邊不停歇地往火鍋街趕，一?邊給荀軾打電話，同時?讓孫老師查看?輿情現況。

荀軾果然是沒有荀轍的意見什麽都沒敢做。荀轍讓他別?管，他再三確認後，也?只能作罷。而因為沒有荀軾下場，網上的輿情自?然就是野蠻生長，說什麽的都有。

荀轍之前一?直挺“端著?”，如今“出事”，看?熱鬧的人全都湧過來，弄得熱搜上全是荀轍，熱度比上飛機之前還更高了。

反正也?沒過公關的黃金二十?四小時?，荀轍和孫老師都沈得住氣?。

終於趕到了火鍋一?條街。荀轍率先跳下車，朝安姨的藥店大?步走去?。在?之前趕路的時?候，道迎就已?經給安姨提前打過電話，安姨也?知道荀轍現在?被?冤枉、需要視頻澄清，在?電話裏一?口答應下來。

早早就在?藥店門口等著?的安姨見荀轍過來，等不及他走到自?己面前，幾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視頻沒有了！”安姨焦急地說，“我找我老公要，我老公說找不到了！王滿貴早上借走了他的手機，現在?視頻翻遍手機也?沒有——那個視頻很有可能早上被?王滿貴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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