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1.

《紅樓夢》中, 王熙鳳的出場方式是“未見其聲先見其人”，而在柳睢出場之前，道迎聽?他的故事, 已經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

和想象中的不同，柳睢看上去非常斯文, 丹鳳眼，長脖子，精精神神地將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處，露出昂貴的黑曜石腕表。比起閻子京, 他眼裏的好勇鬥狠之氣反而更少, 清清爽爽站在那裏，無非就是一個?逍遙快活的富家大少爺, 倒是挺讓人如沐春風的。

場面一度非常沈默。

柳睢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動靜, 也不尷尬, 主動伸出手：“好久不見啊, 荀轍。”

荀轍面無表情地看了那只手一會?兒, 然?後坐下, 繼續修手機。

柳睢又轉向兔神：“老屠，感覺你比一個?月前胖了點啊, ”他笑道, “是不是《離恨天》太紅了樂的啊？”

兔神像是驚弓之兔一樣朝後一跳：“別亂拉關系，我?一個?月前也這麽?瘦！我?這幾年都沒見過你！”

連續被躲開了兩次手，柳睢還是不惱，這次, 他的目標是道迎：“你是道迎, 對吧？我?聽?閻子京說起過你。”

道迎盯著?那只手：“閻子京？你們認識？”

“嗯，”柳睢淡定地說, 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他很記掛你。”

道迎繼續盯著?柳睢的手，像是在盯一只豬蹄。

“瞧我?這記性，”柳睢拍了下頭，笑道，“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是……”

“我?知道，”道迎打?斷了他的話，“你是柳睢，是他們的前老板。”

柳睢有點受寵若驚：“啊，原來你知道我?。”

“嗯。”道迎點點頭，“我?是六明治的老團粉。”

柳睢更高興了，他看向道迎身後、正坐在椅子上，修手機和看修手機的荀轍與兔神，高揚起了他的聲音：“你們看，咱們六明治是多麽?的深入人心啊！有這麽?多粉絲都還記……”

“所以我?知道公司是廢物。”道迎說，“老板也是廢物。”

“……”

79.2.

柳睢覺得，自己去拿一個?粉絲當?話題的切入點，或許是個?錯誤。

畢竟眾所周知——沒有粉絲不日公司。

79.3.

道迎覺得，柳睢的表現，和他的長相有點不一樣。

怎麽?說呢……她不知道怎麽?形容。勉強來說的話，就是一個?人怎麽?可以給人感覺很聰明，但實際說話做事這麽?蠢呢？

真的蠢，還是那種把挑撥離間?放在臉上的單純蠢。但凡是個?上過兩年班的社畜，都能在柳睢的出場白裏get“讓荀轍覺得柳睢和兔神是一夥的”和“荀轍你聽?到閻子京氣不氣呀嘿嘿嘿”兩大知識點。可能只有從?來沒有上過班的學?生聽?不出來吧。

還是說他覺得，自己這兩個?前員工這幾年都是在夢游、沒有在上班嗎？

道迎有點失望。因為這和她聽?過的光輝事跡完全不一樣。

“道迎，”柳睢問道迎，“能給我?倒一杯水嗎？有點渴。”

道迎正托著?腮認真地想著?心事，聞言隨口?回道：“狗公司不配我?端茶倒水。”

“……”

“原諒我?，”道迎站起來，聳聳肩，“我?是一個?粉絲，我?無法采取正確的立場對待您。”

“……”

“我?回屋休息了，你們慢聊吧。”說完，道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砰地關上了房門——

然?後，在關上房門的瞬間?，立刻把耳朵貼在房門上，豎得像是天線！

79.4.

柳睢說他有事要?和荀轍與兔神談。

原本他是說做東，請老員工們吃飯的。但兩位老員工顯然?並不想和他吃飯，表示蹲馬路牙子邊喝汽車尾氣邊聊挺好。

但柳睢也是養尊處優慣了的，怎麽?能就接受這麽?聊呢？僵持了半天，最後的結果……

就是來道迎家聊了。

因為房子不再承擔工作室的功能，道迎和荀轍當?然?是怎麽?舒坦怎麽?來。現在的屋子雖然?面積不變，還是小，但因為布置用心，看上去倒像是有一百平米的樣板公寓。

一邊在心裏後悔早上起床的時候為什麽?沒把客廳搞亂，荀轍一邊低頭看著?手機。

兔神也在低頭玩手機。他就坐在荀轍旁邊，給荀轍發信息：“弟妹情商還挺高，用咬死自己是粉絲的方式替我?們出氣。”

道迎咬死自己因為是粉絲才討厭柳睢，這反而讓柳睢無話可說了——越鐵的粉才越罵公司嘛！鐵粉飯了那麽?多年，終於?有機會?見到狗公司高管了，不罵兩句都對不起當?初付出的血汗錢。

更重要?的是，道迎一直強調自己粉絲的身份，其實就模糊了她的另一重身份：荀轍女朋友的身份。

是荀轍的女朋友在罵前老板，還是粉絲在罵前老板，這裏面區別大了去了。

荀轍回信息：“她就是很強。”

“瞧你嘚瑟的。”兔神嗤之以鼻，“那弟妹都做到這一份上了，你也別把人得罪死了，行吧？”

“不行。”

“不是，”被晾在一邊的柳睢終於?忍無可忍了，“你們是不是忘了我?還沒走？”

荀轍和兔神齊齊擡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繼續低頭玩手機。

“……”

79.5.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麽?要?給我?擺臉色。買賣不成還仁義在啊！我?當?年對你們多好，你們不是不知道，多多少少想想咱們的光輝歲月吧！你們這麽?忘恩負義像什麽?樣子？你們就是這麽?對待挖掘你們的恩人的？”

總是被無視，泥人也有三把火。柳睢心態有點崩，忍不住開始罵人：“你們現在露出這幅威武不能屈的樣子是在給誰看！啊？！”柳睢站起來，指著?兩個?人的頭發旋兒厲聲道，“你們當?初在我?面前那麽?乖巧！我?說什麽?你們就聽?什麽?！當?時怎麽?不擺譜呢？”

“那什麽?，”兔神慢吞吞地舉起手，“言聽?計從?的只有我?，從?來就沒有他。”

“……”

好像，是這樣的。

荀轍，畢竟，從?來都，這德行。

79.6.

柳睢被噎得一口?氣順不上來。想了想，他把矛頭對準兔神：“荀轍就不說了，你有臉這麽?對我?？我?對你多好啊，大主唱的位置給了你，資源給了你！我?那麽?用心地捧你！記記情好吧！聲樂老師是不是我?給你找的？”

兔神點點頭：“是。”

“那你……”

“謝謝你，沒關系，阿彌陀佛保佑你。”兔神說，“行了吧？”

“……”

兔神低下頭繼續玩手機了。

他們像是幾個?月沒見過手機一樣，如饑似渴地玩著?手機，看著?手機，盯著?手機，讓柳睢滿腹的怒火瞬間?消失——你跟兩個?混不吝能說什麽?？！

說人話說鬼話他們都不會?聽?的呀！

79.7.

見兩人鐵了心的不理?，柳睢轉換了策略。他把擋在中間?的抱枕移開，坐到荀轍身邊： “不能這樣啊！”

荀轍和兔神一邊看著?手機，一邊很有默契地同時半起身，往遠離柳睢的方向挪了一個?屁股。

柳睢的手像風中的樹枝一樣嘩啦啦而痛心疾首地揮著?：“是，我?是最後把公司賣了！……但我?真的管不過來了啊，這是正常的商業行為！”

荀轍和兔神開始站著?玩手機了。

“……我?知道，你們後面差點去當?牛郎，所以你們生氣，是不是？我?可以理?解，哪個?男人遇到這種事不生氣呢？可我?也沒想到啊！那小子當?初跟我?拍胸脯保證，他一定會?好好對你們，一定會?繼續做咱們六明治的品牌！媽的，我?真想一巴掌打?到他臉上！六明治是我?的孩子，我?……”

“你打?了嗎？”荀轍頭也不擡地說。

“……”柳睢楞了一下，幹笑，“不是，都是成年人了，喊打?喊殺像什麽?話。”

“那就是沒打?。”

“可我?的心是和你們在一起的啊！”

荀轍終於?擡起了頭：“所以你今天來到底是幹什麽?來了？”

這是荀轍第一次擡頭，而他的眼睛很平靜，似乎沒有什麽?情緒。柳睢大喜，以為他是終於?想好好談談了，立刻一拍大腿：“這才對嘛！成年人哪有隔夜仇？荀轍，我?是愛你的啊！”

“你有什麽?事？”荀轍只是簡單地說。

“其實是這樣的，”柳睢搓搓手，興奮地說，“我?思來想去，實在是舍不得六明治這個?組合。畢竟是我?親兒子嘛！所以我?在想，要?不我?們重組六明治？——當?然?這次肯定合同不會?和上次一樣！我?給你們明說，我?會?給你們堪比巨星的待遇！白紙黑字，合同你們隨便?開，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我?……那什麽?，荀轍你說句話，要?不我?有點尷尬。”

荀轍沒吭聲，但他把重心換了條腿，表示自己在聽?。

柳睢更受到了鼓舞，他繼續說：“資源會?有的！你們想，以前我?沒成功的時候，我?就有那麽?多關系，我?現在已經掌握了柳家的大權，我?還會?不能帶著?你們吃香的喝辣的？你信我?，跟著?我?，資源絕對比現在你單打?獨鬥好得多！”

“……”

“而且最關鍵的是，當?初六明治就這麽?終結了，你們不遺憾嗎？你們滿腹的才華都還沒展示給世人啊！快，不要?猶豫了，咱們重組六明治吧！”

柳睢越說越激動，說得自己都嗨了，仿佛他即將成為娛樂圈教父一樣手舞足蹈。

“你說完了嗎？”荀轍說。

“呃……我?說完了。”

荀轍走到門邊，拉開門，露出後面舊樓道口?略顯骯臟的白墻壁：“請。”

“……”

柳睢將求助的眼神看向兔神：“老屠……”

兔神毫不猶豫地說：“滾。”然?後伸出手，把柳睢往門外推。

“你們不能這樣！”柳睢尖叫，“我?真是為你們著?想的！”

荀轍也加入了兔神的隊伍，他們把柳睢架出門，然?後在他撲進來之前砰地一聲關上門，任憑外面山呼海嘯也絕不開門。

“開門！開門！”

柳睢沒能喊太久。因為他動靜太大，這又是隔音不太好的老舊居民樓，實在擾民。不需要?荀轍他們打?電話，其他住戶就自覺過來處決柳睢。

柳睢被趕走了。

而吃了一場大瓜的道迎對此很滿意，她拿出自制雪媚娘招待兔神，又拿出了藏好的好茶葉。三人喝著?小茶，吃著?點心，好不自在。

“我?早就想這麽?做了，”兔神跟荀轍說，“你呢？”

“你不是讓我?別把人得罪死了嗎？”荀轍說，“我?聽?了你的話，說‘請’。結果你說‘滾’。”

兔神倒是理?直氣壯：“我?沒說錯啊，確實不能把人得罪死。可他又不是人。”

荀轍想了想，忍不住給兔神豎了個?大拇指：“損還是你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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