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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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1.

荀軾是一個熱情的人。聽說弟弟和弟媳下?午就要離開蓉城之?後, 他?竭力挽留,表示一定會做東,請道迎好好觀摩一下?蓉城風光。被道迎和荀轍堅定拒絕後, 他?又臨時改行程,把大家帶到了蓉城一家很高檔的川菜館, 說要中午好好吃一頓。

“這家在渝城很有名,”荀軾坐在副駕駛座上,回頭對道迎說,“裏面的螞蟻上樹是一絕。中午你們放心吃, 下?午我送你們去火車站——唉, 要我說,你們就再住一晚上, 明天早上我讓人開車送你們回去, 不好嗎?”

道迎委婉而堅決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後, 荀軾剛想說什麽, 手機鈴聲又響了。

之?所以用“又”, 是因為這一路上, 他?的電話總是不停地響著。總有各種各樣的人找他?,各種各樣的事都等?著被他?擺弄。

“這個合同不應該這樣……和啟唐的談判必須現在開始……”

“不要跟我說困難, 我只看結果?……”

“小唐, 你把許可書交給楊總,問他?意見?……不要多問!你就這樣做就行,李總那邊我會交代的……”

道迎看向旁邊的荀轍。他?正在看自己手機裏的雲音樂後臺數據——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又把這應用下?了回來。

“怎麽樣?”道迎問。

荀轍聳聳肩,無奈地看了道迎一眼, 好像在說“你懂的”。

“十天後法蘭克福的會議你們照常安排……我肯定能趕到, 別忘了幫我訂機票……要早上的,紐約直飛……嗯……”

荀軾說話的聲音很堅定, 帶有著一種略顯武斷的感覺。這種感覺,道迎曾經在北京讀大學時的一個同學身上感受過。那個同學的父親是一名高官,那個同學說話也很說一不二。是一種久居上位的人才會有的理?直氣壯,他?伸出?手指,將這塊磚放在這裏,又將那根棍調派到那裏。當然,他?只是指揮,具體的活不是他?來幹。道迎曾經會驚訝,她在想他?怎麽能這麽理?直氣壯地安排別人呢?他?不會有絲毫的心虛嗎?

但他?確實是這樣的。

你不能說他?壞,他?其實是個彬彬有禮的好人,對同學都很友善。他?只是習慣了。

道迎看著後視鏡裏的荀軾,那裏面的他?正在縱橫捭闔,仿佛世?界都在他?手上。世?界的確都在他?的手機裏,只是道迎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個意氣風發?的他?,和她曾經看過的那張兒時的全?家福裏安靜蒼白的少年合二為一了。

67.2.

“爸,媽,我覺得房子要不就不賣了。”

飯館是用心選的,並?非純粹地只選貴的不選對的。這家的菜確實好吃到能讓人把舌頭吞下?來。更重要的是,這家除了傳統的川菜做得一絕,在做粥上面也很有一套。

飯是來之?前?就點好的,來之?前?就專門點的有粥。菜也是兼顧所有人口味之?餘,盡量向清淡靠攏。

這兩點讓道迎對荀軾的敵意降低了不少——荀轍說的對,這個哥哥人還是不錯的。

你不能因為他?幸運就討厭他?吧?

至少他?是在意弟弟的。

盛飯有服務員,所以不需要荀軾動手。但飯前?就專門把手機關機了的荀軾會主?動幫所有人夾菜,尤其是荀轍:“你太瘦了,多吃點。”

在聽到父母講完賣房子不順利的遭遇之?後,荀軾當機立斷拍板:“你們就在上海住著。這邊我讓人盯著就好。”

“那怎麽行?”荀轍媽媽不願意,“外人哪有自家人上心?中飽私囊了你都不知道!”

“他?不敢的。”荀軾淡淡地說。

“主?要是也不會再回來了,”荀轍爸爸開口了,“想著賣了就了事了。而且你最近不是打?算買房?我們想著,好歹貼補一點……”

“爸,這錢你們自己留著吧!”荀軾打?斷他?,“我買房的事我自己能解決。不需要你們這點——對了,荀轍,”荀軾又看向荀轍,“你真的要今天就回渝城嗎?不能再留一天嗎?”

荀轍說:“我在渝城有點事。”

荀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爸,媽,”他?很嚴肅地對荀轍爸媽說,“荀轍已經成年了,他?有權選擇他?自己的生活。你們得尊重他?。”

荀轍爸爸嘴唇抖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麽,荀軾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他?不會對我的事業造成什麽影響,我相信荀轍,他?只會給我們爭光——他?是我見?過最正直、也最有天分的人。”

荀轍爸爸沒說話了。

氣氛有一點僵,荀轍媽媽趕快打?圓場:“哎呀,吃飯!吃飯!道迎,吃這個……還有這個……”

道迎一邊吃,一邊偷偷瞥荀轍——果?不其然,這小子的耳朵有點紅。

道迎用胳膊悄悄推了荀轍一下?,朝他?挑了挑眉。

荀轍沒吭聲,給她夾了好大一筷子菜。夾菜的時候,道迎註意到他?連眼睛也開始忍不住彎了。

67.3.

不愧是成功人士,只是吃一頓飯,荀軾就把家庭矛盾解決了、把賣房子的事料理?了,萬事安排得明明白白,效率太驚人了。

他?還對道迎的小店表示了極高的關切,表示自己很看好這家店的前?景。跟別有居心的閻子京不同,荀軾好像是真的調研過道迎的小店。他?不光能說出?之?前?的網紅抄襲事件,他?還知道網紅抄襲的是暧昧項鏈:“這條項鏈挺有創意的,我覺得定價還可以再高一點。”

“之?前?想著的就是薄利多銷,”道迎說,“材料也不值錢,沒必要賣太貴。”

“那這條就先這樣了。”荀軾立刻拍板,“之?後的產品,我建議你逐漸把定價調高。材料也可以慢慢換——最重要的是講故事。我註意到你的網頁基本只放實拍圖和相關數據,別的文字幾乎沒有。這樣很專業,但是不利於?你樹立品牌。做牌子最重要的就是講故事,我這裏有認識的文案高手,你如果?需要,我現在就可以推給你。放心,我提前?跟他?打?好招呼了,他?會幫你的……”

飯吃完的時候,道迎已經稀裏糊塗地加了一堆成功人士了。這讓直到飯吃完很久了,道迎還像坐了兩輪海盜船一樣,有點暈乎。

荀軾沒騙她,那些各行各業的專業人對她態度都很好;他?也紮紮實實幫到她了,但是問題是……

是不是有點把她安排得太明明白白了= =

他?說的“提前?跟他?打?好招呼”,而不是“我會提前?跟他?打?好招呼”吧?

一瞬間,道迎有點明白荀轍所說的“心裏有點不舒服”是什麽感覺了。

67.4.

當然,不舒服歸不舒服,荀軾人還是不錯的。

雖然有點過於?熱情了,但那種拼了命也想要讓你感覺到他?的善意的感覺,還是很讓道迎感動。

她畢竟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他?會對她的事這麽上心,無非是因為她是荀轍的女朋友罷了。

吃完飯後,大家休息了一下?,又聊了會兒天,便到下?午三點半了,按照原計劃,荀轍和道迎一起走,荀軾安排車送他?們去火車站。

“我這裏還有一點工作,需要緊急處理?一下?,所以我會在包廂再呆一會兒,”荀軾跟荀轍說,“就不能送你了。抱歉,有空我會去渝城看你。”

“沒事的,你去工作吧。”荀轍說。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天才,”荀軾說,“我相信你會成功的。”

“謝謝哥。”

荀軾拍了拍他?的胳膊,手在上面停留了好幾秒,但終究還是松開了。事後荀轍給道迎說,他?哥這次手勁有點大,拍得他?有點疼。

原本沒打?算走這麽早的,還是荀軾說早點出?發?,留好預備量,免得有什麽意外發?生,弄得人手忙腳亂:“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荀軾說。

還好他?說了這句話。

因為走到一半的時候道迎真發?現自己的手提包忘帶了!

那個手提包裏裝了很多她的設計稿。要光是這也就算了,大不了讓荀軾給她寄到渝城——但問題在於?,她身份證也在裏面!

沒有身份證,她拿頭上火車啊?

這個時候車已經到火車站了。道迎趕快讓司機送她回去一趟:“道迎,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就在這吧,我一個人回去就好!”道迎一邊急匆匆地關車門,一邊頭也不回地荀轍說。車呼嘯而馳,載走了道迎,留下?荀轍和父母面面相覷。

67.5.

唉。

怎麽就把身份證給忘了呢。

一路上,道迎都在自我譴責。主?要是她一向不是個會忘東西的人,更別說忘身份證這種低級操作了。要不是荀軾還在店裏,她這身份證可就難找了!

可她明明是包不離身的人啊,怎麽會把包忘了呢?那包是個單肩包,很小,掛在身上很舒服,她一般都不摘下?來的。

怎麽摘下?來的……怎麽摘下?來的……

好像……

好像是在剛開始吃飯的時候,荀軾說想看一下?她的手稿,就把單肩包拿走了……然後,他?再也沒有還回來過……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

道迎的身體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一種詭異的感覺在心裏升騰——是巧合嗎?

這個疑問,在弗一見?到荀軾的時候,就被對方?主?動解答了:“不是巧合。”

被收拾一新的包廂裏,荀軾站在圓盤餐桌後面,微笑地望著她。那餐桌的正中央,就是她的單肩包。好好地放在那裏,周圍圍著可旋轉玻璃。那樣子——

“我是故意的,因為我有話想要對你說,道迎。”

——就好像她的包,是個祭品。

67.6.

那後面的事有點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他?說了很多的話,那些話,和午後的陽光交叉在一起,將他?一整天布下?的所有暗號全?部?都破譯了。

他?說:“我在包裏面放了一張銀行卡,你拿去。這裏面是我目前?為止的所有私人積蓄,大概有幾百萬。密碼是荀轍的生日。你們想怎麽花就怎麽花。不用擔心花完,我還會往裏面打?錢的。荀轍的事業需要很多錢,你們不要省。我說要買房是騙爸媽的,我對買房沒興趣。”

他?說:“荀轍那個黑老板的事,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處理?他?的。”

他?說:“我拼了命也會收拾閻子京。”

道迎記得自己一開始有些不明所以,還以為他?是又出?現了荀轍所說的懸崖邊緣的狀態,有些手忙腳亂,還想安慰他?,可他?的下?一句話,便讓道迎停手了。

他?說:“對不起。”

他?說對不起。

但他?沒有勇氣給荀轍直接說,所以他?做了個局,讓道迎有機會單獨和他?見?面,這樣,就可以由道迎決定,是否要把下?面的話告訴荀轍了。

“決定如果?由他?人來做,我就可以聽憑命運的宣判了。”他?說。

他?總是這麽自信,自信地安排著其他?人。把這塊磚放在這,把那根棍擺布在那,好像所有人都是他?手中的棋子一樣,讓人心裏不舒服。

這個光芒萬丈的完美男人,把包廂當成了懺悔室,把道迎安排成了聖父,然後說出?了一些實話:

比如,他?知道魯路修的背後是暗櫃,暗櫃裏面是手稿。他?知道那裏放了有頭發?,他?每次看完之?後,都會小心翼翼地拈起頭發?,把它放回原位。然後他?會告訴爸爸和媽媽,荀轍長大了,該有私人空間了,所以不要隨便進他?的房間。

比如,他?也知道有音樂教?授看好荀轍。那音樂教?授本來打?算第二天就離開蓉城,但他?實在愛才,就多留了一天,在第三天的時候主?動找上了門。那時一家人都不在,荀轍也不在,只有他?在家裏做作業。他?給音樂教?授開了門,在耐心聽完來意之?後,用前?所未有的惡毒話語把音樂教?授罵走了。

他?讓他?滾,他?說這就是他?們家的意思。他?說你不要再假惺惺地賣弄你的善意了。你這是憐憫,我們不需要你的憐憫。

比如,他?在荀轍面前?突然之?間爆發?的、無法克制的崩潰,也是故意的。

是計算好的。

全?都在這個男人的掌控之?中。把這款磚放在這,把那根棍擺布在那兒,洋洋自得。

但在敘述這些時,他?低著頭,身體一直在發?抖,甚至不敢看道迎:“在我們家,天才才能得到最多的關愛,我深知這一點,所以,我知道我必須永遠是個天才。所以,他?不能是天才。”

這個前?所未有的完美男人如是說著。

很多話在腦海裏旋轉,湧上心頭。那些之?前?被忽略的關鍵詞,全?都被想起來了。什麽“他?有權選擇他?自己的生活。你們得尊重他?”啊,“我見?過最正直、也最有天分的人”啊,還有什麽“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天才”啊,這些,那些,道迎全?都想起來了。

它們像是一群斑鳩一樣,在她腦子裏唧唧喳喳地拼命叫著,上下?翻越,吵得道迎的腦子快要炸了。瘋了,道迎想,這個世?界真的瘋了。

如果?不是這個世?界瘋了,那就是她瘋了。否則,為什麽她甚至會祈禱自己從未聽過這些真相呢?祈禱時間能夠倒轉,回到昨天,那樣的話,她一定會告訴荀轍,快走。

我們現在就回渝城。

“你們就算當時就回渝城,我也會到渝城找你的。”荀軾淡淡地說。

道迎看向荀軾,像是在看一個惡魔。那個惡魔在它面前?低著頭,低眉順眼得讓她惡心:“你就這麽嫉妒你弟弟嗎?”好久之?後她才說得出?話。她真的被惡心壞了。

荀軾不語。

“你就這麽嫉妒你弟弟嗎?”她又重覆了一遍。

“我太怕失去了。”荀軾終於?開口了,“哪怕我也不喜歡這些,但我不想失去。我習慣了。”

習慣。

她終於?明白這種人最讓人厭惡的地方?了。是習慣。他?們習慣了這一切,習慣了把別人看成螻蟻,擺布別人,把這塊磚放在這,又把那根棍安排在那。他?們習慣到甚至不知道他?們自己有多貪婪,有了這,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去拿那。

可他?怎麽就成了這樣一個人呢?他?是高考狀元,是天才,是年紀輕輕的青年企業家,前?途無量,把一整個家從泥潭裏拖出?來。他?是乖孩子,是小鎮裏走出?來的奇跡,是光芒萬丈。

是魔鬼。

“所以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這是道迎在動手前?的最後一個問題。

“因為他?得厭食癥了。”這是荀軾的最後一個回答,“他?在當偶像的時候,我去見?過他?一次。他?比鏡頭前?更瘦,瘦骨嶙峋。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我是個傻逼。”

道迎微微一笑:“你總算是有自知之?明了,傻逼。”

說完,她走到完美男人的面前?,然後一拳揮出?。

67.7.

快要到五點十分的時候,道迎終於?匆匆趕到。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道迎一邊狂奔,一邊跟荀轍揮手,“抱歉抱歉!!”

“你別跑!”荀轍朝她跑過去,“我已經改簽了!我不是在路上給你發?微信了嗎?不著急,你小心一點!別跑啦!”

穿過叢叢人群,道迎跑到荀轍的面前?,然後用力將自己撞進荀轍的懷裏:“我來了。”她說,竭力克制著自己聲音裏的哽咽。

荀轍聽出?了她聲音裏的異樣:“怎麽了?”

道迎搖搖頭:“跑累了。”她收緊了胳膊,將荀轍摟得緊緊的。

荀轍不知所措地反抱住她,拍著她的頭:“沒事了,不著急……還有一會兒才出?發?……我讓爸媽先走了……沒事的……要不別回去了,我偷偷帶你在蓉城再玩會兒吧,不告訴他?們……沒事的,我在這兒呢……”

他?手足無措地安慰著她,笨拙又可愛。就像懷中擁有的就是全?世?界一樣小心翼翼。

道迎貪婪地抱著荀轍,拼命嗅著荀轍的氣息:“荀轍,”候車室的嘈雜之?中,她聽到自己用連荀轍也聽不到的聲音說,“你是我的。”

“他?們誰也別想傷害你。”

“你的臉怎麽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荀轍爸爸註意到荀軾臉上的傷痕:“怎麽好大一塊?”

“不關你們的事。”荀軾有點生硬地說,“別問了。”

荀轍爸爸望著荀軾,有一點茫然:“你心情不好。”

荀軾搖搖頭。突然,他?說自己還有生意,必須先走。說完也沒再理?爸媽,甚至沒拿包和手機,直接就沖了出?去。

他?沖進了夜裏。

然後,他?靠在離家一兩千米、絕對不會被父母發?現的骯臟巷壁上,開始了歇斯底裏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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