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1.

“你什麽?時?候偷拍的我？”

蓉城的十一月份不算冷, 大家只是穿了個長外套，毛衣仍然?是輕薄的。武侯祠裏的綠意也?沒有褪去，仍然?是青蔥地合著紅墻黑柱, 一同沈默而肅武地等待著八方游客的來臨。

荀轍爸爸和媽媽去上衛生間了，荀轍和道迎站在大門口下, 一邊看著包，一邊等著老兩口的回來。

等待嘛，無聊，總是忍不住想摸摸手機。哪怕他倆其?實一直在聊天, 但聊天的過程中, 早就形成的肌肉記憶還是會驅使著手指摸向手機，然?後摁開?。

荀轍摁亮手機的時?候, 道迎看到了他的手機桌面, 忍不住搶過手機開?始翻相冊：“你居然?偷拍了這麽?多！啊！！這幾張裏面的我好難看！刪掉！”

“我覺得挺好看的, 不刪。”荀轍有點不好意思, 他搶回手機, 把?手機塞回口袋裏, 氣得道迎忍不住錘他，“嘿, 偷拍還有理了？”

荀轍努努嘴, 指向她右手裏同樣亮著的手機：“你鎖屏不也?是偷拍我的。”

道迎趕快把?手機往後收：“錯覺，錯覺。”道迎幹笑。

“我看到了。”

“嘿！拍男朋友怎麽?能算偷拍！”

道迎的手機桌面是荀轍的一張睡顏——就是那天他在午後的暖陽中頂著綠毛睡著時?拍的。他那時?看上去少?年氣真足，閉著眼睛的樣子像嬰兒一樣幹凈又天真，眼睫毛長長地, 好看極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 荀轍爸媽就回來了。荀轍爸爸從?道迎手中拿回自?己的雙肩包：“謝謝道迎。”他淡淡地說。

“爸，我背吧。”荀轍說, “反正也?不重。”

荀轍爸爸手上不停，將包掛在自?己背上，又劈手奪過荀轍手裏的荀轍媽媽的大熱水杯：“是不重，所?以我也?還能背。”說完就走到了荀轍媽媽身邊，又恢覆了一言不發的狀態。

荀轍和道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這是生氣了？

64.2.

在因為生二胎的事丟了差事之?後，荀轍爸爸換過很?多工作，給不少?廠子當過短期會計。來蓉城之?後，家裏的事太?多，荀轍爸爸就把?工作辭了，專職帶兩個孩子。

據荀轍說，荀轍爸爸是一個很?講究職業道德的人。

“你沒給你爸爸澄清嗎？”道迎小聲?問荀轍。

荀轍像接頭一樣跟道迎耳語：“我還沒想好怎麽?往後編，我怕貿然?編會露餡！”

所?以說之?前幹嘛要給自?己挖那麽?大的坑呢？

兩個人在後面嘀咕的時?候，荀轍爸爸和荀轍媽媽已經率先走近了漢昭烈廟。面對著裏面慈眉善目的劉備像，荀轍媽媽很?高興地招呼兩個小輩：“快來，道迎！二崽！這裏有廟，咱們拜拜！”說完，荀轍媽媽率先走進去，虔誠地三鞠躬，嘴裏嘟嘟囔囔了一連串。

荀轍爸爸緊跟著荀轍媽媽，在老婆的催促下，不情願地也?拜了拜——不過他三鞠躬許願的時?候，倒是也?挺認真地，一點也?沒有不耐煩的感覺。

在走出廟之?後，荀轍爸爸的限定虔誠臉便消失了，又恢覆了日常的冷漠臉。

荀轍媽媽問荀轍和道迎：“你們不去拜拜嗎？”

荀轍搖搖頭：“我們看看就行。”道迎也?在旁邊點頭。

其?實還有一句吐槽他倆沒敢說出口——你們老兩口也?太?把?“遇佛就燒香見?廟就磕頭”發揮得淋漓盡致了吧？

而且這裏甚至不是佛殿，也?不是道觀。

這裏是漢昭烈廟。

你們清醒一點！我們不姓劉！皇叔沒有義務保佑我們的！

64.3.

和皇叔分?手之?後，一行人繼續往前走。路上，荀轍媽媽問荀轍爸爸：“老荀，你許了什麽?？我許的是讓孩子們身體健康，你也?身體健康。”

“你太?貪心了，”荀轍爸爸煞有介事地說，“許願最忌諱許太?多。許一個最靈驗。”

好家夥，還和皇叔討價還價呢。

“所?以你許的是什麽?呢？”

荀轍爸爸：“你身體健康。”

“……沒了？”

“沒了。”

荀轍爸爸走到前面看花去了，荀轍媽媽楞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也?追上老伴去看花了。留下兩個莫名其?妙吃了一嘴狗糧的情侶風中淩亂。

道迎：“好像比我們甜，是錯覺嗎？”

荀轍：“……錯覺吧。”

64.4.

荀轍爸媽的感情確實挺好的，很?多細節都能感覺出來。

那個年代女主外男主內還很?罕見?——好吧，其?實哪怕是在現在，這種家庭模式也?容易引起家庭矛盾。但荀轍爸媽完全沒有。他們相處非常愉快，荀轍媽媽喜歡往外跑，喜歡做生意，荀轍爸爸就支持她，全力以赴處理好後勤；荀轍爸爸在家做家務，荀轍媽媽也?不會瞧不起他，經常還會跟孩子們說他們的爸爸有多辛苦，讓他們多做家務，別老躺屍——

當然?，這個“們”比較虛指。主要還是對荀轍。

“我媽覺得我爸很?聰明，我媽喜歡聰明的人。”荀轍給道迎說，“我爸呢，覺得我媽很?漂亮。他喜歡漂亮的人。”

道迎想起荀轍媽媽臉上的傷疤：“其?實能看得出來，阿姨原來是大美?人……”

“啊，我媽以前確實是大美?人，”荀轍知道道迎想說什麽?，“不過我爸見?到我媽的時?候，她就已經這樣了。”

道迎一楞：“已經？”

荀轍點點頭：“我爸我媽二十歲認識的，但我媽十五歲就出意外了。”荀轍看向前方的老兩口，“我爸說，美?人在骨不在皮。他覺得我媽敢想敢幹的樣子很?漂亮。”

“你倆落在後面幹什麽?！”荀轍媽媽朝荀轍和道迎喊，“快來拍照，我們要出去準備吃午飯了！”

“來了來了！”

午飯是在附近吃的，荀轍媽媽帶大家去了家蹄花店，本地特色。沒要烤的，要了燉的，豬蹄被煮得軟軟的，入口即化，因此?荀轍也?吃得很?痛快。

“這家我們吃好多次了，不貴，給的足，老板是個實誠人，”荀轍媽媽喝了一大口湯，“老板做蹄花十幾年了吧，手藝真不錯。”

“這就是匠人精神。”荀轍爸爸接話，“所?以說，做人還是要有職業道德。這樣的話，其?他人也?會尊敬你。你們說是不是，荀轍，道迎？”

“……”

荀轍、道迎：謝cue，瑟瑟發抖，不敢動?，謝謝。

64.5.

或許是荀轍爸爸說話有點太?明顯了，連荀轍媽媽都感覺到了其?中的陰陽怪氣：“你說什麽?呢？吃個飯，怎麽?又開?始說教了？你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不對勁！”

荀轍爸爸這次沒順著老婆話：“荀轍做得不對，我得教他做人。”

“怎麽?不對了？當個明星戀愛都不能談了？”

“跟你說不明白！”荀轍爸爸難得地發了一次火，看向荀轍，“我當時?就不準你幹這個，這不是正經工作。我查了，你們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販賣幻想，就是騙人。我丟不起這個人。我們老荀家、你媽媽做生意，從?來講究的是是什麽?就是什麽?，值多少?就賣多少?。這是做人的基本。五塊錢的東西，你可以賣十塊錢，但你不能賣一千！”

“這也?不是……”

“但是你既然?幹了，你就老老實實給別人販賣幻想，去給你想騙別人錢的想法贖罪！你不可以錢我也?要，名我也?要，追捧我也?要，然?後我個人的私生活也?要。怎麽?想的這麽?美?呢？哦，你現在知道這工作存天理滅人欲不人道了？你當初想騙人錢的時?候怎麽?不知道呢？”荀轍爸爸越說火氣越大，甚至直接站了起來，拿起筷子數落荀轍。“丟人！你知道嗎，你這事如果被人知道了，丟的是我們所?有人的臉！”

荀轍媽媽攔荀轍爸爸，被荀轍爸爸一手揮開?：“你別管我！我是無所?謂了，我這把?年齡了，但是你哥還年輕！我警告你荀轍，你哥現在是事業的關鍵期，他需要一個良好的形象。你不要搞一些有的沒的，拖你哥哥的後腿！要真那樣，你就給我從?家裏滾出去！我就當沒有過你這個兒子！你也?不看看你是不是那塊料！你……”荀轍爸爸突然?沒聲?了。

恰在此?時?，道迎的手機亮了。有人給她打電話。道迎告了聲?歉，飛跑出去接了電話。是淘寶那邊的客服，問她最近是否有時?間去參加一個什麽?小店主聯合會。

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完事之?後，道迎回去，驚訝地發現，剛才已經快要沸騰的空氣突然?風平浪靜了——她剛才都在想要怎麽?勸架了！

可是現在……

“多吃點。”荀轍爸爸一邊把?一塊豬蹄放到荀轍的碗裏，一邊臉上掛著春風一樣的微笑，“你瘦，得多補補身體。”

“謝謝爸爸。”

荀轍哆嗦著手捧著哆嗦的碗，顫抖地接過爸爸恩賜的豬蹄，連聲?音都跟著抖起來了。

道迎：……父慈子孝？

這麽?絲滑的嗎？

64.6.

吃完飯之?後，大家打了個的，一道回家。

路上的時?候，道迎發微信問荀轍，得到的是荀轍狂暴的感嘆號：“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爸為啥突然?變了臉！！！但他確實突然?不說話了！！！！道迎！！我準備回家之?後就說實話！！！！我受不了了！！！”

的確，這變臉比翻書還快的節奏，誰也?扛不住啊。

道迎跟荀轍商量，兩人對了會兒口供之?後，制定了一個新的方案：實話還是要說的，但不用全說。

就說，荀轍從?公司那邊解約之?後，曾經在渝城修過兩天手機，他們是因為修手機認識的。之?前之?所?以不說，是因為後來荀轍就沒修了回家學習了。擔心爹娘聽後心態爆炸，幹脆不說。

至於什麽?以後打算做音樂之?類的事，堅決不提！

將重點放在浪子洗心革面要好好法考上！

商量完，道迎也?算松了一口氣。正準備把?手機收回兜裏，忽而聽到荀轍爸爸的聲?音，嚇得她手機差點掉地上：“道迎、荀轍，你們誰下過雲音樂嗎？”

“我下了，叔叔什麽?事？”道迎說。

“廣播裏有首歌挺好聽，但我沒聽到歌名。我問的士師傅，師傅也?說沒聽見?。你幫我找找，聽歌識曲那個功能在哪兒呢？我聽說是有這個功能的。”

道迎接過手機，點了一下，然?後拿給荀轍爸爸看：“在這。”

荀轍爸爸摁了半天：“哎呀，手機怎麽?這時?候沒電了。”

“沒事，我來吧。”道迎扶著前排的座椅後背，把?手機伸過去，對準廣播孔。荀轍爸爸看她這麽?累，就拿過手機，幫她舉，期間不小心點到界面好幾次，只能退出又進入，廢了好半天勁才識別成功，“謝謝道迎啊。”

“沒事兒。”

下車之?後，道迎興奮地沖向荀轍，拽住他衣角，示意他拖後：“怎麽?了，道迎？”

“那個聽歌識曲的界面，能看到你爸的雲音樂ID名！”道迎壓低了聲?音，手卻激動?地攥成了拳，“我背下了ID，剛剛查了！你爸真的是嘴硬心軟！他那歌單裏面全都是六明治的歌！！！”

“真的？！”

“當然?！你看！”道迎拿手機調出來給荀轍看，“這些歌單都是兩三年前就建的！你粉絲給你剪的直播唱歌cut他也?都存了！你看……聽了上百遍！”

荀轍睜大了眼睛：“道迎，你太?聰明了！”

道迎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是誰？”

“你是世界上最聰明的道迎！……哎呀，真的誒，我爸這歌單……嘖嘖嘖……傲嬌啥呢，真是……”

兩人吊車尾走在最後，對著手機美?美?地品了一會兒。荀轍沈醉於親情的溫暖中，道迎沈醉於自?己智商高光的美?妙韻味中。她覺得可真是牛逼壞了，這招簡直就是堪比特工的高端操作啊！

荀轍爸爸絕對想不到，他就這麽?暴露了！

“不對。”荀轍突然?說。

道迎還在嘚瑟呢：“怎麽?了？”

荀轍停下了腳步：“我爸晚上付賬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他那個時?候手機電是百分?之?六十啊。”

道迎的大腦嗡地響了一下：“可是出租車裏，他說……”

“他說他手機沒電了……”

荀轍和道迎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

“荀！！轍！！！你給我滾過來！！！！！你果然?還是賊心不死想進娛樂圈！！！！！！！”

——看到了“完蛋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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