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蔣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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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七品怪彌勒——”蔣承恨得牙根癢癢,“這人到底什麽來歷——”

“少主,”小廝只能低聲勸著,“要不然咱們還是回去好好跟老爺商量,此人來勢洶洶,似乎對老爺和左右封刀都頗有恨意,回去問個清楚也是好的。”

“那老不死的整日看不起我,無論我做些什麽在他眼裏都是偷懶耍滑,這麽去上趕著有什麽意思,”蔣承吃痛,擡手撫著自己肩頭舊傷,還在想著那使劍女人的身份,“倒是那女人,裝模作樣的,還自稱什麽彌勒,哪有女人當和尚的,一身功夫也不知哪裏學得,招招帶了邪氣,哪有半點佛家的意思。”

“那小的去打聽打聽?”小廝道,“此人身手不凡,既是從江南一路上來,必定有些蹤跡可尋。”

蔣承唔了一聲,算是允了。

“想來她應是父親的舊識,張口閉口便是我爹的名諱,可看著也不過跟我一般的年紀,實在不像是老頭的相好,難道是舊情人所出?哼,這倒是因果報應了,嘴上說得多愛我母親,不過都是一個樣子,裝模作樣。”

正想著,便聽見有人來報。

蔣承這幾日離家後都歇在客棧,有左右封刀的傳話統統閉門不見,所幸蔣涼之也甚愛臉面,並不是那種會主動低頭的人,所以也樂得個安靜,暫時將家中的事擱置,過了幾天閑散日子。

來人卻是先前說要去打聽消息的小廝,只見那人上前,面色不善,在蔣承耳邊耳語了幾句,只消數語,便幾乎讓蔣承駭了臉色。

“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小廝道,“是她親口同那徐家小姐說的。”

“真是好大的膽子,”蔣承一甩袖子,臉上笑容陰寒,“她若是想借機潛入我左右封刀,也要看我一笑寒同不同意。”

九洲路上,蔣肖懷中揣了幾個果子,正在陪徐之夭逛著集市。

雖然徐之夭有問她的正事如何,但細想起來也不急於這幾日,蔣肖剛剛將那左右封刀的少主打傷,也樂於見他回去同蔣涼之通報一聲,也是因此,便多了些閑暇的日子。

“七品,想來你也是個女兒家,容貌甚好,不如也該轉換些裝扮,讓我替你挑一套衣服吧?也算是我答謝你上次護我周全的謝禮了。”

“你我之間還用這麽客氣?我是出家之人,太過重於皮相會為佛門不喜。”

“雖說如此,”徐之夭拈起她的袖子細細打量,“你看看你這肘間都已經磨損了,縱然是出家人,也不該這般寒酸,佛在心中,不在表象,你便聽我的,縱然是寺廟裏的大師,也沒得像你這般的。”

也於是不由她推辭,便拉進了一家鋪子,找相熟的裁縫度量起身段來。

蔣肖只得任她。仔細想來自己這一路也並不是故意為之,只是確實鮮少錢糧,連吃飯都是靠著化緣,自然沒什麽銀錢去置辦行頭,現下有徐之夭這麽一個好友,也是樂意欣然受之的。

徐之夭也算是心細,知道蔣肖的僧侶身份,特地挑選了些素淡的布匹,皆為凈白色彩,卻不顯寡淡,零星添了幾分俠氣。

蔣肖換上,這才終於有了些高人的意思。

“七品,你說你想去左右封刀,可是真的?”

“真的,”蔣肖重新將劍負在背上,用緞帶將頭發綁起,颯然之氣盡顯,“我怎會騙你。”

“可你明明使的是劍,去那裏又有什麽用?”徐之夭道,“況且你還幾次打傷他們家的少主,只怕是兇多吉少,我可聽說掌門傲然狂浪極其寵愛他們家的獨子,定不會放過你的。”

“獨子麽,”蔣肖只笑,“無妨,左右我也不是去拜師的。”

“那是去幹什麽?”徐之夭好奇,“難不成那個讓你牽腸掛肚的人就在左右封刀?是誰?”

“夭兒,這幾日多謝你的照顧了,只是我這一去,恐怕是要掀起武林血雨腥風,也是因此,你日後不要同人說起曾與我交好,若是有事,便依我先前同你講的法子,讓白鶴送信與我,我定會來相幫。”

徐之夭蹙眉,略有些不安,牽了蔣肖的袖子:“你這是什麽意思,七品,你到底要去做什麽?”

蔣肖擡手拈著掛在自己胸前的佛珠,呢喃念了幾聲經文。徐之夭並不通佛理,自不知道她的意思,只是心中隱有答案,念著對這位好友的情誼,一時間竟有些不舍。

“七品,無論你是去做什麽,倘若有我能幫上忙的,你定要說。”

“你保全好自己,便是幫上我最大的好處了,”蔣肖朝她笑笑,輕輕揉了揉她額前的碎發,不知為何,徐之夭總覺得她眉目間柔和了許多,不似平日裏的那般冷清,似是看到了什麽似曾相識的舊景,“你同我認識的一人很像,夭兒,我不是什麽全能之人,這一身煞氣與血腥,會沾染到你,所以你便遠遠地看著就好。”

徐之夭霎時間懂了,低聲道:“七品,你是去尋仇的,對麽?”

“對。”

“你要殺的人是誰?”

“傲然狂浪蔣涼之。”

這夜,蔣肖宿在舊廟之中。

因不能再跟徐之夭有過多的牽扯,她便依了原先的法子,徑直找了個破敗的所在,於老損的佛像前入定,一身新衣在塵埃間坐穩,輕聲念誦著佛經,喃喃梵言,一時間竟將這衰敗的茅屋弄得頗有禪光四溢之感。

也是一卷經書念畢,門口傳來碎草碾動之聲。蔣肖沒有睜眼,屋內只有念珠輕輕碰撞的聲音。

“既然來了,那便現身,這麽偷偷摸摸的,實在不是正派所為。”

“應對正派,才需要用正派的行徑,如若是跟邪魔交纏,定然得有邪魔的方法。”

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來人還是從陰影中現出身來。

一身青衣羽毞,折扇在胸前輕扇,煞是一副風流少年郎的模樣,不是蔣承又是誰。

“阿彌陀佛,”蔣肖道,“我讓你兩次,你竟然還來送死。”

“你這女人,”蔣承被她一句便又激了氣血,“若不是你幾次三番出其不意,又怎麽能在我這裏吃到甜頭。你那日說的要取我父性命,到底是什麽意思?”

蔣肖卻沒有直接回他,只是擡眼望了望他身後,一雙眸子並無什麽多餘的光彩,語氣淡淡:“怎麽,就你一個人?蔣承,蔣涼之沒有告訴你,作為左右封刀少主要珍惜生命嗎?”

“你少直接提我父名諱——”蔣承見她絲毫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裏,頓時氣急,徑直拔刀直沖面門,“你這妖女,吃我一招——”

“好一招虎嘯風聲,只可惜腕力不足,下盤不穩,暴遣天物啊——”

說話間刀鋒已至面門,蔣肖並未拔劍格擋,只是側身一閃,竟然就這麽輕松躲過,蔣承收手不及,背心暴露於她的面前,只見她指尖輕輕一點,竟是直中太安穴,蔣承頓時手腳酸麻,漠刀當啷一聲落地。

“你識得我蔣家心法,”蔣承無力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不是說過了嗎,你的殺父仇人。”

似乎對他並無甚興趣,一招卸了他兵器之後,蔣肖竟然就這麽徑直重新於佛像面前坐下,開始念經起來。

蔣承活了這十幾年來,從未遇到過這等冷遇,一時間心中火燒,卻無奈實是技不如人,雙腳酸麻,趴倒在地,竟然是起身不能。

“你同我父是什麽關系?”蔣承問,“你打江南來,可我爹從未去過江南。”

“是麽,”蔣肖道,“大概吧。”

蔣承實在是恨透了她這幅語焉不詳的樣子,狠狠瞪著她的臉,發覺那張冷面側邊的弧度若不是帶了那股時刻蓬勃的殺意,竟能算得上是難得的清麗,他駭極了自己此刻的想法,不由得合眼,似是要將這念頭從腦海中驅散。

蔣肖大概又是誦完了一段經,手中佛珠暫停,朝佛像揖了一聲,突然淡淡開口。

“南島西禪寺,是個極妙的所在,若你當真在意,不妨同你父提上一提。”

“那是什麽地方?”

“孕育血仇的地方,”蔣肖道,“阿彌陀佛。”

蔣承盯著她,突然開口。

“非我多嘴,仔細看看,你似乎同我在長相方面有些許的相似,”他嘴角掛著邪笑,像是蓄意報覆般的,“我父棄了你們母女,對罷?”

蔣肖看他,目光中神色淡淡,似乎是在看腳邊一簇雜草,帶了些許禪意,亦帶了些許漠然的無情。

“阿彌陀佛,”她道,“蔣承,你以為你母親是誰?”

也只是這麽一句,仿佛一道驚雷一般,轟然炸響於蔣承腦海,驚得他瞳孔收縮,墜在眼中的光點黯淡了半分。

“你胡說什麽——”他喊,“我母親是奉天第一絕學散袖霓裳的傳人,全九洲城都可以作證——”

“是麽,”她只是淡淡道,“散袖霓裳嫁與你父時不過十四歲,想來現今才過了多少年?縱然是早產而逝,你也不會算算日子嗎?”

蔣承幾乎要嘔出一口鮮血來。

不會罷,不會罷。他心道,定是這女人胡言亂語。他自認自己出身顯貴,父母雙方都是大家傳承,以天之驕子之勢降生於世,也是因此,在江湖上一直以來都小有名聲,被人捧得不知天高地厚。

可偏偏自打這女人一出現,就屢次讓他受挫,還偏偏不是你來我往的交鋒,皆為一招便立即壓制的強敵。這是蔣承之前從未遇到過的事情。

尤其她現在還膽敢開口,質疑自己的出身。

“你有什麽證據。”他喘著粗氣恨恨道。

“沒什麽證據,”蔣肖依舊念佛,“只是告訴你一聲,若是感興趣,回家問蔣涼之便知。”

“所以你是來尋仇的麽?”蔣承咳嗽道,“因為我父親拋妻棄子,你便過來屠我滿門?佛祖便是這麽教你的嗎?”

“非也非也,”蔣肖搖頭,“那便也太過血腥,我這人不喜殺生,多數時候都只殺必殺之人,更何況,碾死一螞蟻,草芥又算得了什麽呢,縱然是我佛,也必知這世上有輪回之道,萬物皆存因果,循環六道,饒是你我也免不了此劫。”

“胡言亂語,”蔣承咳了一口鮮血,“你同我說這麽多幹嘛?若是這麽恨,不如直接一刀殺了我來得痛快。”

蔣肖似乎有些訝然,看著他,竟是一臉莫名其妙。

“我又什麽時候說過我恨你,不過是角落裏一路過的蟲蟻罷了,我佛慈悲,定不會輕易殺生。”

這下竟是直接將蔣承當做了畜生道中的一環,意思從頭到尾都沒將他當做對手看待,以為對方想從自己身上洩憤,實在是蔣承過於自作多情了。末了還念著佛經,一派法師作風,更是看得讓人怨憤不已,卻又無力還擊。

蔣承從未那麽恨過,盯著那張仿佛濟世惡菩薩的臉,只恨自己學藝不精,不能將這一腔怒火化作力量,徹底把這人踩在腳底,看看那張冷臉求饒流淚的模樣。

光是這麽想想,就讓他心底莫名有熱流湧動,有種奇異的感覺在胸腔中蔓延。

“你叫什麽名字,”他還是開口,“報上名諱,我也好向父親通報。”

那鳳眼一睜,睫羽半合,唇瓣呢喃出聲,嘴角卻是攢了異樣笑意。

“你便告訴他,蔣肖來了。”

九洲城中出現一尋仇者,這流言已經在左右封刀裏傳得到處都是。

聽聞那人使得一手好劍,手起刀落盡是幹凈利落,幾次三番將左右封刀的少主斬於馬下,皆不超過兩式,實在是來勢洶洶。

左右封刀名聲顯赫,平日裏不乏有尋仇和上門滋事者,可偏偏這次對方光是挑著少主蔣承就這麽來了兩回,實在是在老虎頭上拔毛。

又聽有人傳說那人是奔著蔣涼之的性命而來,一時間更是議論紛紛。

蔣涼之在正廳負手踱步,同人談著事情。蔣承負起出走已有數日,雖然派了人跟隨,但還是免不了幾次疏忽,眼見竟然又有傳言說被那使劍者中傷,實在是讓他心頭大痛。

“尋仇也正好,若真是如此,我必定要那傷了我兒的人拿命奉還。”

正說著,便聽得堂前有人傳喚,少主回來了。

蔣承一身灰塵,渾身襤褸,似乎是遭了不少惡罪,原本身上舊傷未好,這下更是多添了幾分內傷,蔣涼之看了又氣又恨,但都被獨子歸家的喜悅沖淡,連忙將他攬過來,喚大夫前來診治。

蔣承雖痛,但還是知道輕重,不等蔣涼之來噓寒,立即發問。

“你可知道南島西禪寺?”

“那是什麽?”蔣涼之莫名其妙,“你這身上是何人所傷?難道又是那個使劍人?你放心,為父必定為你做主,那人要是敢來,必讓他死無全屍。”

“呵呵,當真如此嗎?我只怕你到時心軟,難以下手吧。”

蔣涼之察覺出他話裏有異,於是皺眉:“你是什麽意思?”

“西禪寺不知道,那你可知道蔣肖是誰?”

聽到這兩個字,蔣涼之如遭雷擊,一時間手指顫顫,指著蔣承道:“你從哪裏聽來的這個名字?”

“果然啊,我的好父親,”蔣承幾乎恨得要哈哈大笑,“人家都要尋上門了,你還在這裏紙上談兵,既然如此,你倒是告訴我,我的母親究竟是誰?這個蔣肖到底什麽來歷?”

蔣涼之手腳發寒,卻還記得讓周邊人等退下,堂上只留父子二人,許久才聽他緩緩道:“蔣肖是你的親生姐姐,你們二人皆是一母所出——”

這篤定的事實讓蔣承險些站不穩,饒是今日他還是不大能接受這一現實。於是也不願承認,捏著太師椅椅背,恨恨道:“所以散袖霓裳——”

“她是我的續弦,”蔣涼之道,“進門時,你已滿月——”

蔣承幾乎是怒吼一聲,一口濁血就這麽盡數噴灑在了地面。

“蔣涼之,你為何要騙我——”他道,“這是什麽用意?虧我還一直以大家學派後人之名自居,現在想來不過是笑話一個,我的生母究竟是什麽人?需得讓你這般唾棄,連名號都沒有個,子女都被人趕到天邊——”

“她只是個平凡素人百姓,是為父我早年少不經事識得的一村婦罷了,承兒,你要知道無論如何你都是蔣家的獨子,無論你母親是誰,這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蔣承只苦笑,看著他搖了搖頭:“散袖霓裳不能生育,對罷?”

沒料到竟然就這麽被他一語道破,蔣涼之臉色有些難看。

“所以你才從那人處將我抱回府上,也是為了掩人耳目,沒過多久便設計讓她香消玉殞了,蔣涼之,你的心腸比邪道還要歹毒——”

“是,”蔣涼之咬牙承認道,“可是承兒,那又有什麽要緊,若你往後成親,你便知道了,女人不過是男人道路上的一道林蔭罷了,能夠避雨遮涼,可也不是無可替代的。無論如何,你都記著,你是蔣家唯一的血脈——”

“唯一的血脈,”蔣承哈哈大笑,“現如今你的另外一條血脈已經殺將到路上了,好一個怪彌勒,好一個血色法師,父親,你還有多少秘密沒讓我知道的,在她將你頭顱砍下,懸掛於城門樓上之前,好好同我說說吧——”

“承兒,你究竟是怎麽了,怎麽弄成這幅樣子,”蔣涼之道,“蔣肖到底同你說了什麽,你何必這麽怕她?不過是一垂髫小兒罷了,我們左右封刀可是武林一大流派,光是她一人又能耐得我何?”

“是啊,耐得你如何。”

蔣承只是坐回那捏碎了把手的椅子上,神情渙散,已再聽不見蔣涼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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